五月底的天是燥热的，不似春天的温暖。窗外蝉声阵阵，强势地宣告了夏天的到来。
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的秃头教师正一板一眼地讲着无趣的数学题。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听课的人寥寥无几。
许荫一只手靠在窗台边托着下巴，心思并不在课上。她的目光落在香樟树后的蓝天白云，嘴角漾开一抹笑。
夏日的风穿过窗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没吹走半分炎热，反倒添了几分烦闷。宋沐林趴在桌上睡觉，头发被风微微吹乱，树影投下的光斑在他脸上晃。
“哎呀，我们小木林又长高了一点。”
“小木林，下次不可以出去玩这么久不回家哦，妈妈会担心的，外婆也会担心你。”
“小木林，你以后要听话知道吗，妈妈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的。”
视线里的女人被风扯得越来越远，小男孩伸出手焦急奔跑，想要挽留，“妈妈，你不要走，妈妈...”
小男孩被地上的石头绊倒在地，等到他艰难爬起再抬头时，女人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沐林指尖蜷缩，眉头蹙起，眼睫猛地颤动着。下一秒，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双手抵着课桌，大口喘气。手上的青筋凸起，清晰可见。
宋沐林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可喉咙干涩的像生锈一样。他伸手抓起桌面上的矿泉水瓶，手却止不住的发抖。宋沐林脸拧成一团，右手紧紧握着这只左手。僵持了一会，手上的麻意渐渐散去，残余着肌肉紧绷的酸劲。他拧开瓶盖，换成右手拿着，猛地喝了一口。桌下的左手靠着墙，还在细微抽动。
他咬唇调整好呼吸，抬眼看见许荫在靠着窗发呆，发丝随风飘动。
“她怎么了？”宋沐林微微侧身，下巴朝许荫的方向扬了扬。
正写着小纸条的谢一阳闻言抬头看了眼宋沐林，接着又往许荫那瞟了一眼。
“不知道啊，上课太无聊在发呆吧，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课。”
宋沐林把目光移到前面，看见了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正乐此不疲讲着数学题的班主任，他把瓶子扣好，放回了桌面。
谢一阳把写好的纸条团成团，扔到了夏念念的桌上。
夏念念没有搭理，埋着头在写字。
谢一阳见状在她背上戳了戳，前面的人还是没有反应，他又用了点力。
宋沐林单手托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的互动。
夏念念被戳得不耐烦了，看都没看纸条上的内容，飞快地回复了句“没事不要来烦我！”
谢一阳收了手坐好，整个人有点丧丧的。
宋沐林撇着嘴角在一边看了全程，他觉得谢一阳还真的和别的人不太一样，大部分男生遇到夏念念这样的，早就知难而退了。哪像他，越挫越勇。
宋沐林收回视线，指尖捏着橡皮转动敲着课桌，节奏不急不缓，一下两下。
谢一阳见他百无聊赖，用笔戳了戳他胳膊，“沐林，五子棋来不来？”
“不来。”宋沐林无情的拒绝了。
“行吧，那我自己和自己玩。”谢一阳翻出来两支不同颜色的笔，在草稿纸上画起棋盘，自我搏斗起来。
宋沐林转动橡皮的手突然顿住，他掏出一支笔，又翻开笔记本。左手的酸劲还未完全褪去，写的字抖抖嗖嗖的。他翻过一页，用右手落下一行字。写完后，他用指尖沿着冰凉的窗台推着，滑到了许荫的面前。
许荫的思绪被突然出现的笔记本打断，她看见笔记本上清秀的一行字：玩五子棋吗？
她转过身子，小声回复，“不好意思，我不太想玩。”
“哦。”宋沐林慢吞吞把笔记本收了回来，也不管有没有合上，直接往抽屉里一扔。
一旁的谢一阳听见动静，幸灾乐祸笑出了声，但又想到上一秒他也被拒绝了，莫名不爽。“宋沐林，你这个见色忘友的人！”
“哦。”宋沐林淡淡应了声，却忍不住往窗边的人身上瞟。
许荫表面看上去毫无波澜，随手把碎发撩到了耳后。
宋沐林拿着笔转着，看着许荫的背影，思绪放空。
看得久了，他的脑海就跟无形的云一样。女生为什么都喜欢吵着窗外发呆？她们发呆到底在想些什么？宋沐林无从知晓，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叮——咛咛咛！”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宁静，教室里几乎是一瞬间就闹腾起来。
讲台上的“秃头”合上教本，扶了扶眼镜，“好，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课代表把作业发一发，都好好写啊。”他把教本往胳肢窝一夹，拿着保温杯走出了教室门。
“小荫荫，我亲爱的小荫荫，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呀。”夏念念眨巴着眼，双手轻轻摇了摇许荫的手臂，“下节课正好就是体育课，我们提前下去嘛，正好顺路呀。”
声音不大，可一旁路过的宋沐林和后桌的谢一阳都听见了。
宋沐林回到座位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许荫的反应，谢一阳已经迫不及待去刷存在感了。
“哎，你们要去小卖部啊，一起啊一起啊。”
“谁问你了？我才不想和你一起呢。”
谢一阳笑得没心没肺，“谁说是和我一个人了，这不还有沐林一起嘛。”
三人的视线一同聚焦到了宋沐林身上，他愣了下，看见谢一阳朝他挤眉弄眼。他深深叹了口气，被迫接受和谢一阳站同一阵营。
“走吧，反正都要下去的。”
许荫看他似乎有点不情愿，刚想开口，就被夏念念挽着手臂着下了楼。谢一阳走在她们前面，时不时回头跟夏念念说笑打闹。
宋沐林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眼眸微眯，看着许荫的背影，若有所思。
“沐林，你怎么走那么慢？”走在前面的谢一阳朝后挥挥手，格外引人注目。
前面的两人闻言纷纷回头看去，宋沐林连忙低头，看向腰间，装作不经意将围在腰间的校服外套系紧了些。
“来了。”他收起目光，加快了步子的频率，大步朝前。
少年经过许荫跟前，带起一缕清风，微微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的心跳也随之紊乱。许荫闻到了从他身上沾染来的味道，是一股淡淡的花香，不刺鼻，却异常好闻。她吸了吸鼻子，想记得更清楚些，可味道已经随着风消散了。
那是独属于宋沐林身上的味道，独属于那个夏天，独属于十六岁的许荫的。
等她回过神来，宋沐林早已走远，只留下一个背影。一边的夏念念并没有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放学有什么计划，要去哪里玩。
许荫心思不在这上面，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腔。
“荫荫，你想不想吃冰棍？”夏念念从冰柜里拿出一袋冰棍，在许荫眼前晃了晃，“你看这个里面有两根诶，我们一人一根吧，这样也不怕吃多拉肚子了。”
许荫抬眸，冰棍的包装上印着“双享棒”，她没吃过这种冰棍，也不知道怎么拒绝，考虑半天，还是答应了。
夏念念在货架上挑挑拣拣，许荫在后面默默跟着，眼神却忍不住看向另一边。
“沐林，我们俩要不要也一起买个双享棒尝尝。”谢一阳抬手，碰了宋沐林一下。
“你哪凉快哪呆着去。”
“不吃就不吃嘛，那么凶干嘛。”谢一阳勾着嘴，作出一派委屈巴巴的样子。
宋沐林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从冰柜里拿了瓶冰水，付了钱，“走了！”他朝后挥手示意了下，迈步离开。
许荫立马回头看去，却只看见少年挺拔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了刚刚的那一缕花香，许荫心绪踌躇，指尖摩挲着零食的包装，拿起又放了回去。
“哎，沐林你等等我呀。”谢一阳迅速付了钱，看了眼夏念念的背影，小跑追了上去。
“荫荫，我选好了，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许久没有回应，夏念念凑到许荫面前，见她盯着货物出神，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几下，“荫荫，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许荫放风筝的心突然被线扯回，呆住了一秒，连忙开口道歉。
夏念念顿了下，随即微微一笑：“没事的荫荫，你选好了吗，我们结账去吧。”
上课铃声突然响起，两个女生匆忙结完账，朝操场奔去。
等到许荫她们到操场的时候，班上大半的人都已经到了。许荫只匆匆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宋沐林。
他正在树荫下和班上的男生聊天，手上的水已经喝了大半。许荫看着他的侧脸和上扬的嘴角，思绪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他怎么到哪都能和别人打成一片。
许荫低下头看向自己脚边的落叶，“吁”的一声哨响响彻林间，她被吓得肩头一抖。
“都过来集合，男生女生分开站，各站两排。”体育老师站在操场中间，发出命令。
许荫和夏念念在树荫下放好东西，小跑过去。宋沐林在她们后面慢悠悠走。
体育老师开始领头热身，底下的人跟着做得千奇百怪，什么姿势的都有。
热身结束，体育老师再次发布号令：“女生跑八百米，男生跑一千米。跑完解散自由活动，现在开始！”
号令一出许多人都传来哀嚎。夏念念也在一旁抱怨，许荫心里有点侥幸，还好她耐力不算太差。
很快方阵就动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带头的人速度总是很快，像许荫这种拼耐力的自然跟不上，被抛在后面一小段的位置。
夏念念耐力不好，只能速战速决，跟许荫打了声招呼就跟上去了。
许荫跟几个落后的女生在后面慢慢地跑，跑了大半，许荫突然察觉到一丝不适，肚子传来一阵绞痛，速度更慢了。她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不会这么倒霉吧......
这时候男生已经马上跑完了，宋沐林远远瞧见她的动作，察觉出了不对劲。
许荫捂着肚子跑得很慢，她脸上没有血色，白皙的脸更显苍白。
宋沐林加快了速度，提前冲刺到达了终点。刚跑完他就掉头往后跑去，薄唇崩成弦，眉间满是焦急。
谢一阳刚跑完，扶着膝盖在大口喘气，看着宋沐林这反人类的行为，不解的发出疑问：“沐林，好不容易跑完你怎么还往回跑啊。”
此时的宋沐林已经来到了许荫边上，与她并肩跑着。他边跑边侧头看她的状况：“你怎么样，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帮你给老师请假?”
许荫摇摇头，微微侧过脸去。她咬咬唇，跑得很吃力。
许荫几乎是拼了命才到的终点，恍惚间，她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倒塌。她再也强撑不下去了，眼前一白，整个人瘫软下去。在她倒下去的前一瞬，一双手扶住了她，她彻底昏了过去。
刚跑完的夏念念见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气都没喘匀又小跑过来，“荫荫怎么了，她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沐林没有回答，想怀中的人换到背上。
“搭把手。”他边说，边解着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
一旁的夏念念连忙扶住许荫，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里满是担忧与心疼。
宋沐林一手扶着许荫，另一只手把外套递给给夏念念。他朝夏念念使了个眼色，她很快明白，接过衣服躬着身子给许荫围在腰上。
系好后，夏念念重新扶着许荫，宋沐林微微蹲下身子，夏念念帮忙把许荫在宋沐林背上安置好了。
“跟老师说明一下情况，帮我们请个假。”宋沐林站起身将许荫稳稳背起，朝着医务室快步走去。
意识模糊间，许荫又闻到了那股花香。这次的味道更浓，久久不散，萦绕鼻尖，她终于不用再费力去挽回那一丝残香了。她努力地嗅着，想记住这个味道。但老天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彻底昏了过去。
许荫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放学时间了。
她睁开眼，侧过头，宋沐林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许荫不确定他醒没醒，但干涩的喉咙让她不得不开口：“宋沐林。”
宋沐林睁开眼，醒了。
“我有点想喝水。”
宋沐林去接了杯水来，顺便连着床边的药一起递给她：“这是医生开的药，你在体育课上晕倒了。”
许荫脸色不可控地皱了一下，但看着宋沐林那坚定的眼神和严肃的脸色。她还是伸手把药接了过来，就着水一股脑吃完了。
“快到放学时间了，你再休息休息，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吗？我让夏念念给你收拾好，今天我送你回去。”宋沐林的语气很轻，像在哄小孩子。
许荫有点不好意思了，随便列了些东西给他。宋沐林一一记下，没有多做停留就直奔教室去了。
等到他人都走远了，许荫又想起那阵花香，那个味道是什么花，这个味道在哪可以买到呢？直小腹传来一阵温热，许荫才想起来一件尴尬的事情，她没有卫生巾......她在脑海里思考着等会宋沐林回来，应该怎么委婉地跟他提起这件事，措辞了很久，都没有合适的开口方案。今天已经够尴尬了，还开口让人家给自己买这种东西，许荫想都不敢想，第二天她应该怎么面对宋沐林。
不等许荫想出完美方案，宋沐林已经回来了，背上单肩背着他自己的书包，一只手拎着她的书包，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许荫下床坐起身，宋沐林别过头把黑色塑料袋递给她，脸上神情略微不自然。
她扫了眼漏出来的粉色包装，是卫生巾。不等她做出反应，宋沐林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走吧，先去个卫生间，我想上个厕所。”
宋沐林摸了摸鼻子，耳朵根染上红晕。
许荫抬眼看向宋沐林，瞳孔不由地收缩。
她心中跳出一丝雀跃和羞涩，宋沐林怎么对我这么体贴，是不是也在偷偷关注我？不过转念想想，他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不等许荫多想，宋沐林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扶着她下床了。
许荫上完厕所出来洗手，左右张望，并没有看见少年的身影。
里头的宋沐林靠着墙，听见洗手池传来哗哗地水流声，没多久水声停了。他等了十多秒，确认许荫出去了，才推开门，出去洗手。
洗完手，宋沐林用纸巾把手擦干，走出门去。
许荫站在离门口边上一点，看见宋沐林出来，笑着走了过去，两人都默契地心照不宣。
“不好意思，久等了。走吧，送你回家。”
远处，绚烂的晚霞染红了天，大地沉浸在柔和橘红里。少年挺拔的身姿走在前头，少女快步追上去，两人并肩而行。他刻意放缓了脚步，迁就着少女的步伐。
落日余晖，晚风漫过肩头。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纤长，在地面交错缠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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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桔梗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