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日月同昇。

许荫睡眼朦胧地从床上坐起来，脑袋里一片空白。她闭上眼，回笼思绪。

许荫用手揉了揉眼，行尸走肉般来到卫生间。

她打开水龙头，把脸浸进去。良久，她抬头睁开眼，脸上还残留着冰冷的水珠，头发湿哒哒的黏在两侧，在往下滴水。

她随手拿毛巾擦了擦，没有洗漱就回了房间。

窗帘没有拉，一缕微光透过缝隙，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光亮。

许荫躺回床上，却没有任何睡意。她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发呆，有点麻木又有很清醒。

过了很久，她侧过脸看向窗户，光亮依旧微弱，让人看不真切。

许荫作罢，伸手去够床头的闹钟。她摸索着背后的按钮，打开了闹钟的暖光灯。

五点三十六。

看清了数字，许荫瞬间就泄了力，手一翻耷拉在床边，闹钟从她手上滚落到地毯上。

许荫就这样保持这个动作，僵持了很久。

直到阳光穿过缝隙，落在许荫的手臂上，烧上一丝热意。她才稍微动了动，再次侧头看向窗户，阳光更刺眼了。

许荫把被子一掀，从床上爬起来。她双手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就笼罩了整个房间，毫无保留地将她裹住。

许荫推开窗户，清晨的微风轻抚过她的脸颊。她抬头看向树头的暖阳，天亮了。

晨光破晓时分，宋沐林早早起了床。

他洗漱完毕回房间，顺手把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线拔了。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弹出待办清单。

宋沐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窗台方向看了眼，出了房间。

“唉哥，你怎么起这么早呀。”

宋沐林刚关上门，就看见了往洗手间走来的宋沐风。

“到点了自然就醒了。”

宋沐风没话可问了，准备推门进去。

宋沐林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主动开口询问：“你呢，你周末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宋沐风笑了一下，随即又皱成了苦瓜脸，伸出手一根一根数着控诉：“哥，我也不想啊，我是被迫起床的。我上午下午都有补习班，一门两门......谁家小孩跟我一样要上这么多课外补习班的。”

宋沐林没有搭话，越过他开了洗手间的门，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碰倒一片瓶瓶罐罐，他一个个扶正。

宋沐风说的正起劲呢，就被碰撞声吸引。他垂眸，看着宋沐林的操作，有些迷惑，“咦哥，你干嘛呢，你有在听我讲话吗？”

“嗯，听着了。别不开心了，早上我送你。”宋沐林把喷壶装上水，拧着盖。

刚刚还阴云密布的宋沐风立刻转变成朗朗晴天。

“真的吗，幸福来的这么突然，我太爱你了哥。”宋沐风欣喜若狂，踮起脚，给了个宋沐林一个大大的拥抱。

宋沐林被抱的有点不知所措，僵硬的手抬起，停在半空中，又缓缓坠落下去。

“好了，你不是要去洗漱吗，别磨蹭了。”宋沐林单手轻轻推在宋沐风肩上，隔开俩人的距离。

“嘿嘿哥，我很快的！”宋沐风也不恼，欢欢喜喜地去洗漱了。

看着宋沐风欢快的背影，宋沐林恍神了一瞬，但很快就回神了。他没有停留，开门进了卧室。

阳光透过玻璃，洒满窗台，留下一片金光。

宋沐林走近窗台，把窗户推开，一道热风扑面而来，桔梗花的叶片微微摆动。

宋沐林伸出手，叶片从他手间溜过，什么都没留下。

他缓缓放下手，抬起另一只拿着喷壶的手给桔梗浇水。

“哥，我好了。你门没关，那我就直接进来了？”宋沐风用手敲了敲门框，见他没反应，往房间里走了两步，朝他更近了。

宋沐林转过头来看向来人，手上还保持着浇花的动作。

宋沐风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宋沐林的脸上没什么神色，可眉眼间布满死寂。光影零乱间，宋沐林的身影正在与五年前的他重叠。是他变回去了，还是他根本没有痊愈？宋沐风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宋沐风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刻意透着轻快。“哥，我洗漱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窗台前的宋沐林敛去眉间忧郁，眼底重归一池静水。

“嗯知道了，你先出去收拾一下东西，我等会就出来。”

“好的哥。”宋沐风退出房间，轻轻把门关上。

宋沐林把喷壶放在窗台上，目光落回桔梗花上。

桔梗花随风肆意飘扬，落下几片花瓣，覆在土上。

宋沐林静静凝神片刻，抬手关上了窗，桔梗花归于平静。

“哥，我收拾完了，你好了吗？”房间外面又传来宋沐风的敲门声。

宋沐林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穿上，直接开了门，宋沐风敲门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走吧。”宋沐林越过宋沐风，朝门外走去。

到了楼下，两人平行走着。不远处有一家早餐店，宋沐林停下，“你想吃什么？”

“哥，我想吃小笼包，可不可以呀。”宋沐风语气很软，像在撒娇。

宋沐林要了一屉小笼包，两个包子和两杯豆浆。他付了钱，把手中的小笼包和豆浆递给宋沐风。

宋沐风接过，迫不及待地就边走边吃了。

吃到一半，他看着宋沐林丝毫没有要动手里包子的意思，抿嘴失笑，把手中的小笼包递过去，“哥哥，你是不是想吃我的小笼包呀，呐，还有很多呢，都给你吃。”

“我不饿，你自己吃。”

“哦，那好吧。”宋沐风怔怔收回手吃着包子，心里却在想，哥哥好奇怪，买了包子却不吃。

远处的公交车缓缓驶来，宋沐林拉着宋沐风上了车。

上了车两人并排坐着，宋沐林靠着窗闭目养神，一旁的宋沐风喝豆浆的动作都特意放轻了，生怕吵到他。

公交车很快到了目的地，宋沐林领着他过斑马线到了补习班楼下，宋沐林停下了脚步。

“我就不上去了，中午你在补习班跟同学一块吃。下午下课别乱跑，等着我来接你。”说完，宋沐林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沐风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舍地往补习班走。

宋沐林原路返回，等了一会，坐上了去许荫家的公交。

八点二十六分，公交车到达目的地，宋沐林随着人群下车。

十六岁的少女坐在梧桐树下，融进了树荫里。只一眼，他就认出了许荫的背影。

宋沐林拎着早餐，朝许荫走去，脚步轻快。

许荫余光瞥见一双熟悉的白球鞋，她抬头，正好撞上宋沐林的目光。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还没到约好的时间呢。”宋沐林熟稔地在许荫边上坐下，把手上的早餐递过去。

他手刚伸过去，许荫就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直接站了起来。

“怎么了许荫？”宋沐林把手上的早餐放下，站起身微微低头，与许荫平视。

许荫别过头去，不想直视他的眼睛。

“是心情不好吗？要不要吃点东西？”许荫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宋沐林也不恼，耐心哄着，“听说碳水会让人心情变好，我买的是你爱吃的豆沙馅的包子还有甜豆浆哦，你不想尝尝嘛？”

许荫转过头来，眼里盈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早餐，还是没有开口。

宋沐林眼里的微光闪了闪，眉头微蹙，随即又柔和下来。

宋沐林眼里含光，语气乞求道：“我的大小姐，你就赏个脸尝一点，嗯？也不枉我捂一路了，好不好？”

许荫伸手一把接过宋沐林递过来的早餐，她微微抬眼，却猝不及防的与宋沐林对上了。慌忙中她别开眼，坐下大口吃着包子。

宋沐林勾了下唇，顺势坐回边上，只是距离比刚才多隔出了十公分。

许荫拍着胸脯不断咳嗽，生理性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抬手抹去眼泪，再次睁眼，一杯豆浆骤然出现在眼前。

许荫失神，手还僵着，眼前的豆浆朝她轻轻晃动了一下，更近了。

她接过豆浆，扶着吸管，小口喝着。

宋沐林看着许荫的侧脸，不由地低下了头，心底闪过一丝落寞。

“今天我们去哪里？”耳边传来少女清甜的声音，宋沐林抬头，视线里依稀只有她半边轮廓。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梧桐树叶，轻声询问：“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宋沐林，其实我...”许荫转过头来，脸上满是为难。心里头有个人，把她的话接了下去。其实我今天不想出来的，可是看着你的眼睛，我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嗯？”宋沐林转过头来，眼神更加炽热了。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许荫欲言又止，“嗯...我没有特别想去的。”

许荫看着地上的一团树枝，脑海一片乱麻。

“那就按我的计划来吧，可以吗？”

“嗯嗯。”许荫随口应着。

话题戛然而止，两人又陷入无声的缄默。

他视线落回许荫身上，见她思绪飘荡，宋沐林轻声打断沉寂，“吃好了吗？要现在出发吗？”

“嗯嗯，吃好了，我们出发吧。”许荫低头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垃圾给我吧，我扔。”宋沐林接过垃圾扔进了边上的垃圾桶里，两人一前一后往公交站点走去。

公交开了十分钟，宋沐林就带着许荫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球形建筑物。

许荫看着眼前陌生的地方，挠了挠耳间，看向宋沐林，“这是哪啊，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来过？”

“进去看看，嗯？”宋沐林眉梢微挑。

许荫转回视线跟上宋沐林，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推门进去。

一进门，宋沐林就拉着许荫的衣袖往一旁的休息室走，许荫还没搞清楚情况，被迫跟着往前。

到了休息室，宋沐林把许荫按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去储藏柜里取东西。

许荫坐在椅子上，一脸懵，“宋沐林，这里到底是干嘛的呀？”

宋沐林没有回应，从柜子里取出一双冰刀鞋递给许荫。

许荫看了看鞋，又看向宋沐林，“这是给我的？可我不会滑冰啊。”

“没关系，等会我会教你滑。你身体方便吗？”宋沐林坐下了，把溜冰鞋放在两人中间。

“学滑冰难吗，会摔跤的吧，在冰面上摔跤会很痛吧？”许荫把腿并拢了，掂着脚后跟抬起脚尖。

她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怕痛又怕累的，肯定学不会。曾经几时，她觉得老天就是让她来活受罪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金贵的不像人，更像一件宝物，得小心保护着。

“我在，不会让你摔跤的。”宋沐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摔跤，有我在下面给你当垫子呢。”

许荫心中不以为然，她知道宋沐林肯定是在开玩笑的。而且就算真摔了，她也不可能让他给自己当人肉垫的。

犹豫再三，许荫还是答应了。

宋沐林拿出自己的冰刀鞋，转过身就看到许荫正抬脚艰难系着鞋带。

他把自己的冰刀鞋放在一边，走到许荫面前单膝跪下。

许荫瞳孔猛地一缩，双腿下意识往后缩，慌忙开口解释：“宋沐林，你干嘛呀，我自己可以穿好的。”

“没事，我帮你穿好后我再穿也是一样的。”宋沐林把许荫的脚搭在自己膝盖上。

许荫脸上染上一抹绯红，她慌乱地收了手，撑在椅子上。

“别动。”宋沐林低着头，手上动作未停。

许荫别过头，耳朵像烧起火来，滚烫炽热。

系好鞋带后，宋沐林把她的脚放下，抬眼便看见整张脸涨得通红的许荫，“怎么了，很热吗？”

许荫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不经意抬手扇了扇，轻轻咳了一声。“还好，有一点点。”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是第一次来，这个鞋穿不好是很容易摔跤的。”

许荫心底的燥热渐渐平息下来。

“你怎么还蹲着，要不先起来吧。”许荫左顾右盼，指着一旁的冰刀鞋，“你鞋还没穿呢。”

宋沐林起身拿起冰刀鞋，轻车熟路地穿好。

他停在她面前，“许荫，你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

许荫双手撑着座椅，缓缓站起。

“第一次就可以自己站起来了，看来你平衡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宋沐林打量了一下许荫，对她点点头，投去赞许的目光。

许荫不禁身体一僵，连怎么动都不知道了。

“接下来你试试看能不能迈出第一步。”

许荫屈膝，双手往前伸着，抬脚想迈出去，却被恐惧推了回来，“宋沐林，我怕，我不敢迈出去。”

“别怕，我在你前面，你可以抓住我的手，我不会让你摔跤的。”宋沐林朝许荫伸出手，停在了一步的距离。

“许荫，这一步必须得由你自己主动走，你需要的不是克服恐惧，而是得有敢于迈出脚步的勇气。”

许荫抬腿猛地往前迈出一步，脸上刚浮现出一点笑意，下一瞬就慌了神。

少了座椅的支撑，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摆。

宋沐林急忙上前一步，许荫在慌乱之中抓住了他的手。

许荫扶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宋沐林在一旁安慰道:“没事的，你已经很厉害了，接下来我会带着你滑的，你扶着我的手就好。”

许荫转头看向他，眼里晕开一层水光。宋沐林朝她伸出手，她心里浮起笃定。

许荫够上他的手，宋沐林双手稳稳地将她托住。

两人就这样一路扶持着，来到了溜冰场地门口。

“许荫，你先下来。”

许荫双手扶着围栏，畏畏缩缩地下到冰面上。

宋沐林莞尔一笑，在她面前停下，“别怕，我带你滑。”

宋沐林扶着许荫的左手手腕，沿着外圈慢慢的滑着。滑了几圈下来，许荫渐入佳境。

“许荫，你试着把右手松开围栏，你可以相信我，我会抓紧你的。”

许荫缓缓松开扶着围栏的手，顺应着宋沐林的速度在冰面上轻盈滑动。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擦过她的脸颊。一滴泪从眼尾轻轻滑落，她眉眼间却盛满笑意。

宋沐林回头，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笑容里。

“宋沐林，谢谢你，我很开心！”

宋沐林低头呢喃：“你开心，那就足够了。”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像秋天飘落的枯叶。

“什么，宋沐林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

“没什么许荫，你慢慢尝试一下自己一个人滑，我会在你前面接住你的，不要怕。”

“好，我试试。”许荫大声回应，笑靥如花。

许荫靠到围栏边，借着围栏保持平衡往前滑。她缓缓松开围栏上的手，自由自在的在冰面上滑动。

她滑了一圈又一圈，速度也越来越快。兴奋冲激着大脑，她已经看不清宋沐林的身影了，此时此刻，她只能感受到风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许荫才终于靠边停了下来。

宋沐林倚着围栏，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