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温柔洒落,将整间卧室烘得暖意融融,连空气都像是被晒过一般,绵软又干净。
季野依旧坐在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双手下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下的被褥蓬松又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阳光味道,不是福利院那种常年晒不到太阳、潮湿发霉的气味,而是一种能让人从骨头缝里都放松下来的暖意。可这份舒适,却没能完全抚平他心底的局促与不安。
他活了十五多年,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没有待过这么干净整洁的房间,更没有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过。
身上那件干净柔软的白色棉质睡衣,是他这辈子穿过最舒服的衣服。细腻的面料贴着皮肤,一点都不磨人,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可季野却依旧有些坐立不安。
他像一只突然被捧进温室里的野草,明明被温暖包裹着,却反而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半路被收养的孩子,和这个家、和房间里的另一位少年,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突兀,陌生,却又偏偏,不想再离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
江母温柔地叮嘱了他几句,无非是让他安心休息,饿了渴了都可以按铃叫人,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都可以直说。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水,眉眼间的温和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分福利院院长那种虚伪的客套。
季野只是低着头,小声地应着,不敢过多对视。
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好,更不习惯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柔。在福利院活了十五年多,他早就学会把所有柔软缩进坚硬的壳里,不期待,不依赖,就不会再被丢弃。
江母见他虽然沉默,却也算乖巧听话,没有丝毫抵触,便放心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咔嗒。”
一声轻响,房门被合上。
偌大的卧室里,瞬间就只剩下季野和江临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秋风呼啸而过的声音,隐约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呜咽。
季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朝着不远处的身影望了过去。
这一次,江临没有站在窗边。
他坐在靠窗的一张实木书桌前,身姿坐得笔直,白色衬衫衬得肩线利落干净。少年垂着眼,正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在一张空白草稿纸上安安静静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又轻缓的沙沙声。
桌上摊着课本,是高中的预习内容,字迹清瘦挺拔,整齐利落。
暖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眼尾微微上扬,明明是冷淡的神情,骨相里却藏着一点天生的娆媚,安静时尤为动人。
季野的目光,就那样黏在了他的身上。
一动不动。
好奇。
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好奇,像细小却坚韧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疯狂蔓延。
他活了十五年,在福利院那个阴暗潮湿、人情凉薄的地方,见惯了太多东西。
见惯了院长在捐赠者面前笑得一脸慈善,转过身就对他们拳打脚踢;见惯了院里的孩子为了一口吃的、一件旧衣服互相推搡排挤;见惯了所有人都偏爱乖巧懂事、会讨好卖乖的小孩,而他这样沉默、倔强、不肯低头的,永远是被嫌弃、被忽略、被推来搡去的那一个。
刻薄、虚伪、冷漠、欺软怕硬——这些是他十五年人生里最熟悉的面孔。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江临干净,清冷,矜贵。
像长在雪山之巅的松柏,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可安安静静写字的时候,又柔和得不像话。他的冷漠不是嫌弃,不是厌恶,更不是欺辱,只是与生俱来的疏离,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的安静。
季野不怕。
他从小就是野草一样的性子,风越大,雨越急,他反而越要挺直腰杆。越是没人搭理,越是没人在意,他反而越想凑上去看一看。
不是讨好,不是祈求,更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好处。
只是单纯地——想靠近这份干净,想记住这份温度,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能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更何况,他们没有血缘。
没有理所当然,所有的靠近,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从柔软的大床上慢慢挪了下来。
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触感光滑细腻,不像福利院的地面,永远粗糙冰冷,还带着洗不掉的灰尘。季野脚步放得极轻,轻得像一片影子,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朝着书桌的方向挪了过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江临显然察觉到了他的靠近,握着笔的指尖微顿,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依旧垂着眼,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课本预习的内容,仿佛身边的动静不足以让他分心。
季野在他身侧停住。
很近,近到能看清草稿纸上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尖,能看清他垂落时微微颤动的长睫,能闻到他身上清清淡淡的皂角香。
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不吵,不闹,不打扰,像一只守着光的小兽,安分得不像话。
他就那样看着江临写字。
笔尖移动,字迹成型,课本被轻轻翻页,一切都慢得温柔。
季野看得有些出神。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连安安静静学习的样子,都让人挪不开眼。清冷里藏着娆,安静里藏着韧,干净得像一捧雪,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直到窗外的风轻轻撞了一下玻璃,他才猛地回过神。
季野也不觉得尴尬。
他本就不是会被几句冷待击退的人,福利院十五年的日子磨掉了他所有多余的羞怯,只留下一身硬邦邦的倔强,和此刻对眼前少年毫无道理的在意。
他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目光始终落在江临身上,直白又坦荡。
“你在……写预习吗?”
他终于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灯光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清浅又干净,生怕打扰到对方。
江临没理。
笔尖依旧不停,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季野并不气馁。
他太习惯被无视了,可这一次,他不想再像从前一样默默退开。
眼前这个人,是把他从寒风里捡回来的人,是给了他一张软床、一身干净衣服的人,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不想放手。
“我叫季野,季节的季,野外的野。”
季野慢慢开口,一字一顿,认真得像是在做一场郑重的自我介绍,“我快16岁了,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不安:“我不会添麻烦的,你别讨厌我。”
这句话,是他藏了一点刚见面时自带的忐忑。
怕被丢,怕被嫌,怕再一次回到无人问津的寒风里。
江临的笔尖终于停了。
少年缓缓侧过脸,垂眸看向他。
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却也没有厌恶,只是平静地扫过他单薄的身形、泛红的眼角,还有那双写满不安与期待的眼睛。
沉默片刻,江临才淡淡吐出一个字:
“嗯。”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让季野悬了许久的心,轻轻落了地。
没有拒绝,没有厌恶,没有赶他走。
这就够了。
季野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子,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他胆子大了一点,又轻轻往前挪了一小步,距离更近,却依旧守着分寸,不越界,不冒犯。
“你今年多大呀?肯定比我大对不对?”
“你平时都喜欢学习吗?”
“我什么都能做,打扫、收拾、洗衣,我都可以,你要是有需要,都可以叫我。”
他的问题不多,也不吵闹,每一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小心翼翼,又满是真诚。
他只是太好奇了。
好奇这个突然撞进他生命里的少年,好奇他的喜好,好奇他的习惯,好奇自己能不能在他身边,拥有一个小小的、安稳的位置。
江临被他问得眉峰微蹙,却依旧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克制:“你很吵。”
季野立刻乖乖闭上嘴,轻轻点了点头,像一只听话又黏人的小狗,安安静静地守在桌边,继续看着他写草稿。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缓,温柔,让人安心。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两道身影裹在一起,一静一动,一冷一暖,无声地相融。
季野就那样站着,看着,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一点点发酵,一点点膨胀。
他忽然很想,很想喊一声。
喊一个只属于他的称呼。
他慢慢弯了弯腰,微微低下头,一点点凑近。
没有冒犯,没有恶意,只有少年最纯粹的亲近与依赖。
他凑到了江临的耳边。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轻浅的呼吸,能闻到发丝间淡淡的清香,能看见那截冷白干净的耳尖。
季野的心跳,骤然失控。
他张了张嘴,舌尖轻轻抵了抵下唇,声音放得极软、极轻、极甜,尾音轻轻一挑,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干净又清浅的娆媚,清清楚楚、贴着耳畔,轻声喊——
“……江临哥哥~”
气息轻轻拂过耳尖。
江临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慌乱,周身沉默的气场微微一颤,像是平静的冰面,被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轻轻砸开了一道再也藏不住的涟漪。
他没有回头,没有推开,没有呵斥。
只是沉默着,耳尖的红,一点点蔓延到脸颊边缘。
季野喊完,便轻轻退开了一点,依旧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漆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嘴角藏着一点浅淡又乖巧的笑意。
没有闹,没有缠,没有得寸进尺。
只是把那句藏了很久的称呼,软乎乎、轻轻巧巧地,送到了他耳边。
江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清冷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依旧在刻意保持距离:
“……叫我江临就行。”
季野听懂了,却只是弯了弯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座耳尖发红的小冰山,看着他清冷又藏着娆媚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反驳,只是在心底,又轻轻念了一遍。
江临哥哥。
风在窗外轻轻停住。
灯光温柔得不像话。
两个没有血缘的少年,在这间温暖的房间里,在笔尖沙沙的安静里,在一句贴耳轻唤的软甜里,埋下了往后岁月里,日久生情的第一颗种子。
那个在寒风里被丢弃的野孩子,终于抓住了属于他的光。
而这座冰封了十几年的小冰山,也终于因为这株莽撞又执着的野草,悄悄融化了第一寸冰。
临野有风,风起遇他。
从此荒野不荒,长夜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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