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期对裘祝第一次感到动心,就在他们初次相遇,因为裘祝那一个迷人的微笑。那时候,裘祝正在属于他自己的私人小岛上度假,一个人躲在太阳伞下乘凉,李敬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凭空从半空中出现,于他眼前突兀地掉进海中,砸出响亮的水花,实在是过于惊天动地。
这一事件的发生,别说裘祝本人很难不感到惊讶,猛地单手摘下墨镜,就连附近负责警戒待命的安保人员都震惊得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还是裘祝反应够快,也十分地兴味,扔下墨镜几步奔至海边下水,冲着一个注定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游了过去。
那一瞬间的心情,裘祝曾跟李敬期讲,是兴奋。
太兴奋的感觉,淹没了所有浮出水面的警惕,甚至盖过了对一个人落水的担心。裘祝当时心脏狂跳,跳得过于猛烈,猛烈到抱起李敬期的手臂都隐约在颤抖,更有那么几秒钟失神。
曾觉得沉重的命运都在此刻豁然开朗,连带着心中至深的阴霾都短暂地消散,所有压力都随之荡然无存,整个人洋溢着骤然而轻松的愉悦,让裘祝站起身,低下头,看着呛了几口水而发出咳嗽的陌生男人,情不自禁微笑着问:
“告诉我,你是谁。”
当时李敬期仓促地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抱着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宽阔的怀抱经过海水的浸透隔着薄薄衣衫紧贴着自己,依旧滚烫火热而执着,暗夜下的月光动荡于他深色的眼眸中,搭配转瞬即逝的微笑,似开得绚烂的樱花快速地于冰寒冻土之下消逝了,没有人不会为这样的神情而动心。
“......李敬期。”Alpha发出艰涩的声音,那不是裘祝能听懂的语言,偏偏他能听懂裘祝的话语。
裘祝听后歪了歪头,波浪般叹出“啊”的一声,飞快地意识到什么,手臂向上,一张过人的脸庞不止是英俊,它更近地靠近李敬期,几乎快要鼻尖对鼻尖,眼里、脸上都鲜明地露出胜券在握一般的笑意。
“没关系,”灿烂的光景中,男人太轻松地说道,过近的距离叫李敬期发现他的眼瞳是深灰色的,灰得宛如一个迷迭的漩涡,吸进李敬期的心动:“我会让你之后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抱着李敬期,犹如抱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梦,花色的衬衫比阳光下的海洋更像夏日的海面,绵延着湿透的火热。
李敬期没说话,他正处于易感期的身体格外疲倦,脸色苍白,只沉默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一看看了好几年。
李敬期没出现前,裘祝在旁人眼里一直是一个非常冷淡的人,没有人能顶着冰霜般的目光靠近他,任何单纯的、不单纯的追求者都得不到他一个含有柔软感情的注视,最终只能讪讪地溜之大吉。人们常说裘祝是高岭之花,不是没有道理。
但裘祝本人面对李敬期,却从来不是这个样子。
他人生中所有待人接物的特别,似乎都给了李敬期,以一个主动的、活跃的甚至是冒昧的姿态围绕着他心爱的人,连做地下情人这种事都甘之如饴。
李敬期......挑不出什么不喜欢他的理由,他知道自己喜欢裘祝,自然不会为了什么家族婚约、家族名声退让。
那与我无关不是吗?湛蓝的天飘满棉絮般的云,在万米高空之上宛若一条奔腾的白色河流,飞机轰隆隆地飞过,它们随风静止,宏伟而壮阔。锃亮的舷窗映出李敬期侧脸,上面尽是礼貌到极致之后漠然而冷酷的神情,他想。Alpha生来强大,最讨厌束缚。
声名与地位,不过是满载alpha生命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alpha全都得到过,不需要考量如何适应异世界的新法则。
这个世界的李家,不待见“李敬期”多年,不知道这个世界和他同名的李家少爷早在一次野外探险中淹没在李敬期所不知名的海域,尸骨无存。而李敬期本人绝非冒名顶替,是这个世界的世界意志,安排他成为了李家少爷“李敬期”。
真是奇妙的安排,奇妙得又好又坏,好像原来的“李敬期”的逝去,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一丝波澜,记得他存在的只有李敬期,和爱上李敬期、想要保护李敬期的裘祝。
李敬期与“李敬期”,从此被迫绑定在一起,谈不上谁是什么真正,因为他们都是李敬期,不同世界的李敬期。让李敬期或“李敬期”身份有异的罪魁祸首,也不是李敬期或“李敬期”,而是这个荒谬绝伦的命运。
人生非要是固定路线吗?那就要固定这个路线的人看看,自己会不会遵从别处而来的控制吧。
李敬期闭上眼,渐渐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这趟航行快到终点,坐在李敬期旁边的是他在帕斯塔大学就职的导师李持明。李持明不是红兰人,顶多算是同洲人,平日里看在这点微薄情面上对李敬期还不错,李敬期自然也尽心尽力,照顾同门的同时帮忙做一些杂事。
做科研的能做到导师,一般都属于高精力人群,李持明能在帕斯塔这种渡金大学做导师稳稳当当一做几年也不例外,总是生龙活虎、精力十足,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有点恐飞,每次一上飞机就睡了,这次一样。
他睡得早醒得早,吃完了李敬期预订给所有人中属于自己那份的餐点,多少有点慰藉,眼下正神采奕奕,带着平光眼镜看东西。
李敬期睡得不太好,醒来后思绪混沌半晌,微微皱着眉,直起身抽了一张湿巾擦脸,擦完了眉头才变得平缓,侧头叫了一声:“老师。”
“你醒来的正好。”李持明笑着看他一眼,舷窗外暮色沉沉落进飞机机舱里,烟紫中透着祥和的美丽,连李敬期那张素来冷淡的脸都显得分外和蔼了:“我们就快要到地方了。”
李敬期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不说话,李持明不在意。相处久了,他知道李敬期不爱说话的性子,算得上是习惯。
许是因为快要降落,李持明想起从前,有些感慨,神色中流露出几许怀念。
“我还记得我上一次来这个国家,是十三年前。那时候我刚刚二十岁,还是一个学生,跟着老师一起远行,也没想过下一次再来这个国家会隔这么久的时间。”
李敬期微微一顿,垂下眼,手指轻轻点着座位扶手没有开口,默默听着。
事实上,关于李持明这个名字,李持明的过去,因为裘祝的关系,李敬期不是一无所知,多少有一些耳闻。
四十三岁的李持明出身于一个边境接壤红兰的小国孟美,孟美曾因接壤红兰受过红兰不少照拂,但孟美这个国家毕竟太小太脆弱了,没有一个成熟体系政府、只能靠仰人鼻息存活的后果就是从内部开始崩裂。
在李持明十几岁时,孟美内部爆发了一场严重内乱,当局总理也被当街枪.杀,而比这更雪上加霜的是,外力导致的毒.品横行,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孟美人都吸食大.麻,也就是□□。
到了这个地步,理想主义者拯救不了孟美小国,它就快要大厦倾塌,这个国家迫切地需要一个厉害的领导人站出来挽救一切,哪怕是暴君式强硬血腥的人物也行。
李持明的导师,孟美现任总理洛夫克拉夫特,就是这样一个智慧人物。他曾在内乱未起、毒.品还没泛滥之时意识到形势的险峻,为约束毒.品而奔走疾呼,却始终不得进展,直至内乱爆发,政府混乱,毒.品盛行,一个理想主义者最终于危难之际痛定思痛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站出来当一个暴君。
“新令推行后,任何再吸食毒.品的人都会被我和我的卫队杀死,即便杀光孟美这个国家所有人,我也在所不惜,不要它从根上腐烂、消亡于毒.品之中。”裘祝淡淡的笑容近在眼前,他向李敬期讲述了这个众所周知的故事。李敬期那个世界,没有毒.品这种东西,他无法切实地想象这种东西带来的惨烈,但经过裘祝灌输的一点了解,他知道毒.品能将人变成丑陋的恶鬼,更能从这句话感受到洛夫克拉夫特疯狂到底的决心。
“他成功了吗?”李敬期问。
“孟美是一个小国,”裘祝没有直接回答,“小国有小国的危难,小国有小国的好处。”
这个故事的结局裘祝没有再讲下去,李敬期没有再去了解,因为李敬期的导师,就曾在年轻时跟随洛夫克拉夫特远行红兰,学习如何建立一个更完整的禁毒制度,一切就如李持明所说,那时候他已经二十岁。
李持明说着,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神色是安宁的,平静的,并非一潭死水,更多是怀揣着一点幸福与希望,满目柔和地看着眼前笔记本屏幕,不知是在说自己的国家孟美还是红兰,低声喃喃。
“十三年啊,真期待它现在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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