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恩人

是夜,汴梁城挂起了一盏盏灯笼,家家户户都在为百家宴忙碌着,珍味轩早早备了上房,等待新一届大人物到来,许是挨得近,往日没什么人光顾的青巷子也变得热闹非凡,人们蜂拥而至,带着张牙舞爪面具的队列踩着看不懂的步子,咦咦啊啊的从这头舞到那头,色彩鲜艳的飘带随风飞舞,吸引一众熊孩子在后面追赶,妇人的叮嘱声,汉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个汴梁都因为这场宴会活了起来。

青巷子里,一个卖烤鸭的小摊子后,站着一对佝偻着腰背的老夫妻,老夫妻头发差不多都白了,打理得很精神,穿着体面干净,不时冲路过人叫卖,老妇人腿脚不好,站了一会被老伴劝着到后面歇息,她拗不过,刚坐下喘口气,听到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老人家,请问珍味轩怎么走?”

老妇人抬起头,只见一个头戴帷帽的男子长身玉立于她身前,一身白衣,面容掩映,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老妇人愣了一下,即使看不见脸,仍感觉这人气质不俗,她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局促地抹了抹油乎乎的手,客客气气道:“穿过这条青巷子,一直走到底左拐就是了。”

男子微微一笑,从兜里拿出一吊钱递给她,“谢谢,再给我拿一份烤鸭吧。”

街道熙熙攘攘,百家宴热闹的就像过节,万世院一年来四处奔走,不得清闲,好不容易放了假,一个个仿佛疯狗出笼,招猫逗狗好不快活,汴梁人受万世院恩惠,也热情招待,一路上“你拿着吧”“哎呦给什么钱”之类的推拒声此起彼伏,其乐融融。

甄宝和刘庆却不得闲,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有人监察警戒,防止有人以公谋私,惹事生非,今年轮到了他俩,甄宝怕伤着百姓,把刚修好的火枪仔细收好,只在腰上别了一把小刀,和刘庆汇入茫茫人海。

杨璃想加入万世院想入了魔,急于表现自己,便不依不饶的跟了上来,身后坠了个形影不离的方墨,两人小队扩充成四人组,甄炸药桶和杨大小姐互看不顺眼,一路吵吵闹闹,惹得随行两人不断打圆场,四人鸡飞狗跳到青巷子,甄宝脚下仿佛安了风火轮,杨璃艰难跟上,被不要脸的某人毫不留情挖苦道:“连巡逻的速度都跟不上,还想出任务,某些人还是赶紧回去成亲吧。”

方墨拿着帕子给杨璃擦汗,杨璃冷笑一声,气喘吁吁的反唇相讥道:“连……连情绪都控制不了,我看某些人……才是,治治自己的狂犬病吧,别逮到谁都咬!”

甄宝脸色一沉,刘庆高呼祖宗,却见甄祖宗目光越过他们,落到不远处一个摊位上,神色一凝,“凌渊?”

众人跟着看去,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下一秒就消失在了人群中,刘庆和甄宝合作多年,看她表情,心照不宣的读懂了她的意思:“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甄宝摇摇头,一队梳着羊角辫的小孩子嘻嘻哈哈的从他们身侧跑过,撞了一下甄宝,甄宝顺势扶住差点跌倒的小孩,蹲下身拍了拍孩子的衣服,“没事,应该是我看错了。”

甄太平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在珍味轩了,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青巷子里?兴许只是背影有点像罢了。

珍味轩里,此时正灯火通明,小二们早早迎在门口,冲客人点头哈腰,今日来的客人各个身份不凡,有纯粹的富家子弟,也有大腹便便的官员,但只有一种人可以得到老板亲自招待,进入专门准备的上房。

珍味轩算是汴梁最好的饭店,蜜罐里泡大的富人仍是看不上眼,挑三拣四的嫌东嫌西,小二被指使的团团转,也不敢有丝毫怨言,一个纨绔子弟大概被宠惯了,抓住一个端盘子的小二,叫嚣着要去上房,小二支支吾吾不敢拒绝,正此时,五六个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破烂的带刀男女进了大厅,径自越过大厅的权贵们,走到了老板的面前。

领头的是一对中年男女,都长了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哦就是很穷酸的样子,其中男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将一块方方正正的木头牌子递给掌柜的,客客气气道:“北方云岗山庄,应百家联盟邀请,前来赴宴。”

老板是个须发皆白的瘦弱老头,脸像老树皮,没人知道他的年龄,只知道他熬死了汴梁城的所有上代人,因其格外长寿得名“老不死”“万年龟”等称号,堪称汴梁城的活化石。

老不死掀起下垂的眼皮,混浊的目光落在令牌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指了指领头的一男一女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说完,老头颤颤巍巍的起身,拄着一根拐棍在前面引路,珍味轩总共就两层,二层不允许上去,纨绔子弟一看这群穷酸中的穷酸都能上二层,立刻横眉倒竖,不满道:“掌柜的!你有没有搞清楚,连这种人都可以去上房,却把我们这些财主拦在下面,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老头充耳不闻,也可能是太老了闻不见,自称云岗山庄的几人脸色一沉,领头的女人拍了拍离得最近的人的肩,示意他们去外面等着,叮嘱道:“任他们去说,出门在外,不要惹事生非。”

剩下的都是些毛头小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都有些不满,但也不敢说什么,闻言不甘不愿的哼了一声,刚要退出去,那傻叉却不依不饶起来:“哪有这样的道理,都是来赴宴的,凭什么我们不能上去,这宴会的规矩真是越来越奇葩了!大不了我再多加些钱!”

富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都有些不满,纨绔有恃无恐,对着脸色阴沉的云岗山庄道:“怎么,你们有意见?有意见就用实力说话啊,拿的出来这么多吗?!”

说着,这人傻钱多的二百五从衣袖里掏出一块金元宝,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云岗山庄里一个少年忍不住了,刚要反唇相讥,却听门口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创立以来,百家联盟选人的宗旨就没变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云岗山庄既然能受邀,自然是堂堂正正的做到了这些,云小公子若是对百家联盟的制度有所不满,大可以不参加这场宴会,我们也绝不强求。”

云小公子——云瑾一噎,有些恼羞成怒,刚要呛回去,转头看清那人的模样,气焰立刻弱了一大截,微弱的哼唧一声:“陆大人……”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吵吵闹闹的大厅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男人身上。

他约莫有二三十岁,身材高大,肩膀开阔,但这都不是重点,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边眼角眉梢,一直贯穿到右边的下巴,让人看他一眼,什么都记不住,只能看见这道疤,这样一张脸,实在不能用美或丑来形容,这更像是一个人饱经沧桑的标志。

刀疤脸的陆先生扫视过整个大厅,目光最后落在云岗山庄一行人身上。

大概是眼神太犀利,云岗山庄的几个小辈不自觉抖了抖,领头的男女似乎认识他,上前一步恭敬道:“陆院主。”

陆院主微微颔首,没搭理一脸尴尬的云公子,迈步朝他们走去,离得近了,众人才注意到,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跟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站在灯光昏暗的门口,竟然谁都没有看见,直到光照在他身上,众人才发现他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灵力——这竟然是个仙人!

一个仙人,却跟在一个凡人的身后,要说刚才大厅还是安静如鸡,现在就是噤若寒蝉了,云瑾被一旁的云富商一把拉下来,小声斥责道:“你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忘了我平日里教你的规矩了吗?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撒野?”

云小公子缩了缩脖子,在老爹面前不敢吱声,这次云岗山庄再上二层,没有任何人有意见了,云岗的当家人朝姓陆的男人抱了抱拳,真心实意道:“多谢院主解围。”

陆院主,或者说万世院下所属书院的院主,陆河晏冷冰冰的一点头,“不用谢我,姓云的小崽子不过是被当了枪使,楼下那群尸位素餐的家伙如此纵容他,也是想借小辈的口探一探百家宴的虚实罢了,倒是李庄主的脾气未免太过温和了些,既然受邀参加了百家宴,自然是我百家联盟的人,就算是想让着小辈,也不可让自己受了委屈啊。”

李庄主心头一动,知道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你既然代表百家联盟,就要拿得起架子,不要丢百家联盟的脸”,他面上笑意不变,谦逊道:“陆院主说的是。”

同时不动声色的和旁边的妻子交换了一下视线,意识到这个陆河宴果然像传闻中一样,是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几人勾心斗角的上了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凌渊百无聊赖的注视着楼下的冲突,冲早早到来的甄太平幽幽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救命恩人’?”

所谓救命恩人,自然是指陆河宴,百家宴开始前,甄太平面色沉重的告诉了凌霄派一个故事,二十二年前,他还是个不可一世的熊孩子,百家联盟也只是初具雏形,他的父母也还活着。

江湖恩怨纷纷扰扰,要想成大事,自然有舍才有得,甄父甄母一心向大义,触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利益,最艰难的那几年,甄太平感觉自己的日子是暗无天日的,每天都被关在屋子里,带着不满十岁的小甄和平躲躲藏藏,时刻警惕暗杀和危险,活得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对一个天**玩的十二岁少年而言,无疑是痛苦的,就是这时候,他认识了同样被关起来的陆河宴。

陆家和甄家是世交,陆父和甄父堪称知己,陆河宴一直被母亲带在身边,隐姓埋名藏在别处,但人算不如天算,陆家母子的藏身之处还是被人发现,巧夫人不幸被杀,幼子藏在地窖逃过一劫,陆父带人赶到时,只看见跪坐在母亲尸体旁的陆河宴。

巧夫人是个活泼开朗的女人,爱笑爱闹,温婉又善良,陆河宴非常像她,一笑脸上就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十分可爱,但经过这件事,陆河宴就再也没笑过了。

他整个人性情大变,几乎是一夜之间就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变成一个敏感多疑,冷漠无情的少年,因着外界施压,陆父连为妻子举办葬礼都不行,巧夫人下葬后的第二天夜里,他独自一人提着酒壶找到甄父,喝了个酩酊大醉,好像想把自己一起喝死过去,去陪黄泉下的妻子。

甄父后来告诉甄太平,陆家主抱着酒壶一边哭一边说:“那孩子是亲眼看着那些人杀害巧娘的,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面前。”

任何人经历这样的事,都会变成一个神经病,陆家主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夜里哭成一摊烂泥,第二天仍要擦干净眼泪奔赴战场,陆河宴无人照料,甄母实在心疼这个孩子,便接来和自己住,正好大儿子顽皮活泼,便把一蹶不振的陆河宴关在了甄太平隔壁,希望甄太平可以温暖少年人冰冷的心。

但甄太平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他温暖别人着实是天方夜谭,气死别人还差不多。

虽然姓甄的现在人模狗样,但小时候,那真是一个不输凌渊的疯猴子,只是凌渊有一整座凌霄山让他撒野,自然培养了一副心有天地的宽广胸怀,甄猴子却是被关在方寸之间,只能向内顽劣,天长日久就变成了一个脾气火爆的大辣椒。

他一开始试图和不搭理人的陆河宴说几句话,但反复吃了闭门羹后,脾气立刻上来了,觉得这人要么是个哑巴,要么是个傻叉,那时候他的心眼只有针尖大,除了自己和家人谁都装不下,更别提将心比心了。

乱世当道,甄太平见过许多无父无母的孩子,看人家都活的像个人样,便以为世上的孩子都是这么坚强,谁知陆河宴是这种狗熊,他生气之余,又有些恨铁不成钢,没少和陆河宴单方面吵架,直到一个月后,有人闯进他的藏身之所,冰冷的刀尖架在他的脖子上,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

甄太平连尖叫都没发出,连日来死人似的陆河宴却悍不畏死的冲了过来,那带着死亡味道的刀离开他的脖子,在少年人的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血流如注,甄太平狼狈的滚落在地,抱着哇哇大哭的甄和平,看到陆河宴猩红的双眼。

甄太平说到这里,抬起眼看着凌渊的眼睛,“其实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河宴不是想救我,而是不想活了。”

但那又如何,如果没有陆河宴,他的生命就会在这小小的方寸天地里,戛然而止了。

“河宴是我的恩人,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这件事。”

后来他们成为挚友,相互扶持支撑起摇摇欲坠的百家联盟,并一起在破破烂烂的万世院前立誓,此生为百姓奉献,此身只能终于事业。

直到长大成人,父辈都化作一抷黄土,少年的理想从未改变,可岁月却让他们渐行渐远,理念也逐渐背道而驰,但甄太平仍然记得,他的命是陆河宴救下的,这辈子也不会改变。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