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扇醒

观天没见过这种奇怪的举动,但他能感觉到这姑娘并没有什么恶意,姑娘做完一连串的手势,见面前人毫无反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正这时,旁边的木梯传来一道脚步声,甄太平从一楼上来,手里提着一串油纸包的点心,见状一愣:“这是怎么了?”

观天还没开口,姑娘已经飞速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末了朝甄太平指了指脚边的木盆,甄太平低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你是说你是店家的女儿,来换洗屋内的床铺是吗?”

总算遇到一个能听懂她“话”的人,姑娘几乎要热泪盈眶,连忙点了点头,甄太平又和她“沟通”了几句,转向观天,“没事,这姑娘好像是残疾,口不能言,只能打手势,你先让人家进去吧。”

观天懂了,让开身,姑娘朝他点点头,抱着木盆进了屋,手脚麻利地干起活来,甄太平跟着进来,左右环视了一圈,看到凌渊愣了愣:“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这屋里很热吗?”

凌渊半死不活的朝他摆摆手,心想“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余光瞥见观天,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一下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揽过甄太平:“你来的正好,我刚好有事和你商量,走,出去再说。”

甄太平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根本抵抗不了修士,被凌渊拽着踉踉跄跄的往外走,油纸包都差点掉到地上,“唉唉,你走这么快做什么,什么事这么着急?!”

观天看着两人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至少能走这么快,看来是没事了。

“没事了”的凌渊拽着甄太平,绕着小小的客栈跑了几圈,差点将无辜的甄院主绕晕过去,才终于在客栈的后院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下。

后院种了些绿植,一条长长的走廊将绿植围在中间,甄太平在廊椅上坐下,“到底怎么了?你要和我说什么?”

凌渊没有要说的,但什么都不说也太可疑了,他余光瞥见甄太平膝上的油纸袋,随便扯了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出门的,买的什么?”

甄太平低头,“你说这个?这是麦芽糖,来的路上我见到有人在卖,但不确定是不是,方才听到屋外有敲糖声,才下去买的。”

说着,他打开油纸包,一股甜腻腻的香味从里面渗出,月色掩映下,码的整整齐齐的糖块散发着白棕色的光泽,漂亮极了。

凌渊心想,小孩才吃的玩意,嘴上不留情道:“你倒是有闲心。”

甄太平笑笑:“味道是真不错,你尝尝。”

他捏出一块糖递给凌渊,凌渊也不和他客气,接过来坐到旁边,就着满心的酸涩和漫天的星光一起吃了,吃出满嘴的苦涩来。

甄太平瞧他脸色,猜到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在大部分情况下,甄院主都是个善于观察和善解人意的老好人,他没拆穿凌渊,一边含着糖块,一边就着月色哼起一首古老的小曲,笑眯眯道:“好吃吧?”

凌渊点点头,“还行,不过你买的是不是太多了,吃的完吗?”

甄太平:“应该可以,我记得和平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一包糖都不够他一上午啃的,这些肯定没问题。”

凌渊:“……”

感情是给心上人买的,他还是吐了吧。

甄太平膝上一共放了一二三,整整三个油纸包,就甄院主这个抠门劲还舍得买这么多,他早该想到原因的。

凌渊感觉嘴里更苦了,干巴巴道:“……你们俩感情挺好。”

甄太平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哪里,你和观天才是,至少在修士中,我还从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师兄弟。”

凌渊:“……我们哪样了。”

甄太平重新包好油纸包,手指灵活地用麻绳打了个结,“这个嘛,虽然我只是个凡人,对修士称不上了解,但就我所知,大部分门派都是平淡如水的,很少看见修士成双成对,也很少看到师兄弟之间亲密无间的。”

“像清泉派就是的,不过他们是清修门派,掌门就清清冷冷的,可那些入世的门派,虽然看着热络许多,师兄弟之间也是恭敬大于亲近,很少有像你和观天这样,嗯……”

甄太平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绞尽脑汁思考什么词能形容凌渊和观天之间的关系,凌渊感觉再让他说下去自己要无地自容了,连忙打断道:“行了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凌渊脸色太差,甄太平瞅了他一眼,贴心地转移话题道:“哦,我后来想了想,其实修士这样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对修士而言,师徒关系远比血脉传承更重要,徒弟总是半路加入,彼此之间既不熟悉,还要遵守一堆繁琐的师门规矩,怎么可能亲近的起来。像凡间的兄弟姐妹全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就不会有如此严明的等级划分。”

甄太平晃了晃脚,“这样看,修士和凡人的差距其实很大,很多修士都是一生苦修,追寻大道,无亲无朋,无后而终,而凡人不一样,没有后代,对我们来说和天塌了几乎没区别。”

凌渊还沉浸在他和观天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里,闻言一心二用道:“既然凡人如此看重血脉传承,那你为什么不成亲?”

几乎是说完的瞬间,凌渊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就见甄太平愣了一下,好在他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反而还低头认真思索起来。

“唔,这个问题我还真考虑过。”

甄太平朝凌渊笑起来:“其实我也想过娶妻生子,像这个世界大部分人一样正正常常,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你看刘老就有刘庆这个儿子尽心尽力孝顺,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守在门口等儿子回来,和刘庆说说话。一个人艰难的走完大半生,若是还没有什么过错,老有所依也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还是这么平静和缓,凌渊也不自觉被带着平静了下来,他短暂的从苦涩里脱离出来,半是玩笑半是挖苦道:“既如此,你也可以成亲啊,等老了也坐门口,天天等儿子回来。”

“哈哈,”甄太平很给凌渊面子,真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他一双杏眼又大又圆,笑起来也像一弯含着月光的小舟,盛着静谧的微光。

“但我就不了,”甄太平朝凌渊拱拱手,“承一家之任,自然是比承一世之担轻松得多,人有了血脉就会偏袒,有了至亲就会有软肋,我只是个凡夫俗子,若真是有了相依相伴的知心人,还得了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我拿什么去撑肩上的担子,又如何能对着这天下苍生喊出公平公正,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凌渊眼角一抽,这话说的真是大义凛然,若不是他知道姓甄的早和他弟弟搞在一起,他就真信了。

但托甄太平的福,这么心胸开阔的聊几句,凌渊真的觉得自己好受了许多,至少他现在不要死要活的了。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从长廊顶上的木板缝隙里洒落,柔和的铺在大地上,和他曾经在凌霄山的每个夜晚,悠闲的坐在竹林小路的吊床上,看到的月色一样。

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但月亮没变,观天也没变。

观天还是那个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唯命是从的师弟,他很少出格,眼里只有自己,凌渊能感觉到观天是真的喜欢他,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喜欢他。

但他的喜欢和自己的不一样,是不带**的,如孩童喜欢糖果那样的喜欢,而他明知道这一点,却依然败给了**,刚才竟然想就这样假装他们的感情是一样的,欺骗观天,伤害观天。

凌渊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一死了,最好去找师父打一巴掌,把他彻底扇醒。

甄太平身为万世院的院主,“多管闲事”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见凌渊终于冷静下来,知道现在可以进入主题了,不动声色道:“话说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总不会是专门来问我买的什么吧?”

凌渊沉默片刻,他的心在微风中冷静下来,疼痛却没有减少分毫,不知道自己对观天的心意前,他把小师弟当成活下去的唯一意义,知道自己的心思后,这个意义就变了味道,支撑着他苟延残喘的同时,却也割得他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而无论他多么痛,多么疼,都没有师父可以给他指点迷津了,所以他只会逃避,好像假装不知道,就可以让这份刻骨铭心的感情回归正轨,他就还可以做回观天的好师兄,看着他一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但他真的能放下这份感情吗?他今天差点就对观天出手了。

凌渊几乎难过得要哭出来了,甄太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夜深人静时,像是师父的低语,他突然道:“甄太平,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和甄和平相处的?”

甄太平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兄弟吵架,那我熟啊,我和和平几乎天天都在吵架。”

他絮絮叨叨道:“其实我每次见观天,都觉得他和和平很像,啊不是像现在,是和和平小时候很像。”

甄太平见凌渊一脸“你在扯什么淡呢”的表情,连忙改口:“和平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只能待在屋里,我父母怕他生病干脆不让他出门,可能因为这个吧,他性格很怕生,又爱哭,我身为哥哥,只好每天在屋里陪他,他就格外的依赖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小鸡,会把自己第一眼看到的事物当成妈妈,寸步不离的跟着,和平就是那样的。”

凌渊代入甄和平的脸想象了一下,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只好面无表情的看着甄太平。

甄太平朝他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一开始我觉得很高兴,因为被一个孩子全心全意的依赖,这种感觉真的会让人上瘾,你会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你的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到另一个人的心,他把你看得有多重要,你就会飘得有多高,有良心的会好好对这个孩子,希望他越来越好,没良心的会把这个孩子当所有物,把他一辈子困在身边,成为体现自己价值的附庸。”

凌渊眼角一抽,感觉自己被甄太平内涵了,就听甄太平苦笑了一下,“而我就是那个没良心的,不,可能还要更可恶一些。”

“我比和平大两岁,两岁听起来是不是没差多少,但因为这两岁,我一直比他高一截,比他健康活泼,小孩子嘛,都很爱玩,我也不例外,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就和他玩,一有别人加入,我就嫌弃他笨手笨脚,不愿意搭理他,但是同龄的孩子接近和平,我潜意识里又觉得他是我的所有物,又去阻挠别人和他玩。”

“因为我的举动,和平变得更加依赖我,甚至学会了看我的脸色,后来他入道,我本以为在清涟道人的教导下他会成长,可再见他,他却变得很冷漠,患得患失脾气暴躁,等到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是现在这样了,我想补偿他,他也不愿意搭理我了。”

凌渊:“……那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怎么可能影响到现在。”

甄太平耸了耸肩,他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多少懊悔之意,更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在总结一生的经验和教训:“总之他长大以后很讨厌我,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这个哥哥很不受他待见,为了缓和关系,我没事就去望疃镇找他,给他买点吃的,和他聊聊天,虽然十次有九次是不欢而散,但什么都不做的话,连一次和谐共处都不会有了。”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

甄太平语气严肃下来,“我只是拿自己举个例子,观天和和平完全不同,你和我也不一样,但是他们对我们的依赖都是一样的。”

凌渊一愣,甄太平塞给他一个油纸包,“你没发现你在走我的老路吗?凌渊,虽然你可能没意识到,但你的一举一动,都将观天困在了你身边,不让他和别人沟通,不让他和外界接触,无论是出于保护还是占有欲,你都在扼制他的成长,但是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吧,凌观天绝不是池鱼之物,他有看破一切虚伪迂腐的眼睛,有改天换日的本领,有洞穿世界本质的心灵,他不可能是属于一个人的。”

凌渊呆呆的握着油纸包,一句话都说不出。

“既然你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和对方的关系,不妨放手吧。”

甄太平站起身,拍了拍凌渊的肩,“你不可能将他困在身边一辈子,他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你的师弟,而你之所以会纠结这段关系,是因为你们的世界太小了。”

“凌兄,山川河流,红尘万千,其实都在那里等着你们呢。”

家1是一款不成熟的年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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