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周五回到家时,林蔓已经在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压在沙发和茶几这一小块地方,别处都半沉在暗里。茶几上摊着两份文件,一只白瓷杯放在旁边,杯口沾了一点很淡的口红印。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厨房里水壶烧开的细响。

沈聆刚把鞋换好,林蔓就抬了头。

“先别回房。”她说,“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她说这句话时,手还按在文件边上,目光却已经落到了沈聆身上,像在提前确认她今天够不够得体。

沈聆站在玄关,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肩上的书包带。

“去哪儿。”

“吃饭。”林蔓语气平平的,“有几个人带你见一见。”

“我今晚还有题没做完。”

“回来再做。”林蔓看着她,眼神没什么起伏,“换衣服,别穿得太学生气。”

这句一落,事情就定了。

沈聆没再问,拎着书包回了房间。

门关上以后,客厅那点细碎的声音一下就被隔开了。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站在衣柜前停了几秒,才伸手把门拉开。

里面挂着很多衣服。

一半是校服和日常能穿去学校的衬衫、薄毛衣,另一半则明显更“合适”一点。颜色低调,布料好,剪裁也干净,像专门为各种不该出错的场合准备的。林蔓替她挑东西一向很准,可也正因为太准了,反而叫人厌烦——她连你该穿成什么样都想好了。

沈聆伸手抽出一条黑色长裙。

裙摆不张扬,领口收得高,腰线却掐得很细。她把校服脱下来,换上裙子,头发散开,肩颈和锁骨都露出来一点。镜子里的人一下和白天不一样了。

眉眼还是那样,可学生气被压下去以后,那种原本被藏得很好的攻击性就一点点浮出来了。不是张扬的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很难装作没看见的锋利。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静了几秒,才伸手把耳边垂下来的头发拨到后面。

出门前,林蔓上下看了她一眼。

“耳钉太跳了,换一对简单的。”

沈聆指尖碰了一下耳垂,什么都没说,转身回房换了那对白色珍珠耳钉。

再出来时,林蔓眼里的那点审视终于淡下去。

“走吧。”

车一路往江边开。

夜色压下来以后,城市的轮廓会被灯光重新描一遍,玻璃窗上映着一层层流动的亮。林蔓坐在她旁边,一路都在看手机,偶尔回两句消息,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快到的时候,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沈聆一眼。

“今晚少说,多听。”

“我什么时候乱说过话。”

“你倒是不会乱说。”林蔓把手机按灭,声音还是平的,“我只是提醒你,别拿在学校那套轻松随意的样子出来。”

轻松、随意。

沈聆垂着眼,没接这句。

她很想问一句,原来她在学校那种连呼吸都要踩着分寸活的样子,在林蔓眼里居然还能叫“轻松”。

可她太清楚了,问了也没用。

会所有点旧,外面看不出什么,里面却很静。

服务生把她们引进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看起来像是教育系统的人,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妆很淡,举止利落,正在低头翻菜单。

林蔓进门以后,先和他们一一打招呼,语气温和,姿态却很稳。沈聆跟在她身边,也照例叫人,点头,坐下。她的分寸一向拿得好,该笑的时候眼睛会先缓下来一点,说谢谢时声音不高,尾音也不会飘。别人看着她,总会很容易生出一种感觉——这孩子被教得真好。

那位中年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笑着开口:“这就是聆聆吧?附中的那个年级第一?”

“是。”林蔓替她接了,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恰到好处的谦逊,“还小,运气好。”

“运气也是本事。”对方笑了,“我前两天还听人提起,说附中今年有两个孩子特别出挑,一个是你女儿,另一个——”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轻轻偏向桌上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人。

那女人把菜单合上,终于抬起眼。

“另一个是周既白。”她说。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长,甚至连尴尬都算不上。只是沈聆很清楚地看见,林蔓搭在桌边的手指很轻地收了一下,指节一下绷紧,又很快松开了。

“周家那个孩子?”中年男人像来了点兴趣,“听说竞赛很厉害。”

“嗯。”那女人淡淡应了一声,“脑子是好,就是不太好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没什么波澜。可那种太自然的熟稔感,反而比任何炫耀都更扎人。像“周家”“周既白”这种名字,在她这里不过是顺口一提,不值得多停留。

林蔓在那一秒里,眼神很细地冷了一下。

沈聆看见了。

她坐在旁边,忽然就明白了。

今晚这顿饭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饭局。

是林蔓在试着往某个圈子里再靠一步。

而这桌上那个女人,十有**和周家有关系。

或者至少,站在足够靠近周家的位置上。

服务生进来上菜,把那一瞬的停顿很自然地冲淡了。热气腾起来,瓷碗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声响。中年男人又把话题扯回到学校、竞赛、宣讲上,包厢里很快重新热络起来,像刚才那点细微的不对根本没发生过。

可沈聆已经记住了。

记住林蔓那根手指怎么收紧。

也记住那个女人提到“周既白”时,语气里那种不用用力就已经站得很高的松弛。

后来菜上到一半,话题果然绕到了教育基金会上。

那个女人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随口问:“林总现在是不是还在帮附中那边做宣讲资源对接?”

林蔓眼神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很快又被她自己抚平。

“帮一点,不算什么正式合作。”

“你们这两年倒是挺想往上走的。”女人笑了笑,眼睛却没弯,“不过这种事,讲究人和机会。有些路,不是谁都能碰得上的。”

这句话说得非常体面。

甚至挑不出一点错。

可也正因为太体面了,里面那点轻飘飘的分寸感才更刺人。像有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告诉你:不是你不够努力,只是你本来就不在门里。

沈聆抬眼看过去,正好看见林蔓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是。”林蔓说,“所以才要多麻烦前辈照应。”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半分不自然,眼神也稳。甚至那点温和都还是刚刚好,别人听着,只会觉得她会说话、懂进退。

可沈聆坐在她旁边,却突然觉得很荒唐。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林蔓不是天生就这么会控制人、会安排一切,所以才把她推到最合适的位置上的。

她也是一点点练出来的。

练体面,练顺从,练在被轻视的时候还能把杯子放稳,把声音放平,把“求你帮忙”说得像一种天经地义的周旋。

而这些年,她又把这一整套全都用在了她女儿身上。

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对面那女人又看了沈聆一眼,忽然笑道:“附中今年这两个孩子倒有点意思。一个会说,一个会做,放一块儿,学校怕是高兴坏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一个会说,一个会做”这八个字,落在沈聆耳朵里却格外清楚。

她当然知道“会说”指的是谁。

那一瞬,她眼底很细地凉了一下。

原来在这种人眼里,她这样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会说”。

而周既白那种,才叫“会做”。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再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只有一点冷。等到回程上车以后,那冷就一点点往深处沉,沉得很实。

林蔓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快到家的时候,她才忽然开口。

“今晚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外乱讲。”

沈聆偏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乱讲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蔓停了停,像在斟酌什么,“我的意思是,那边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你以后在学校里,少去接触那些不必要的人。”

这句话太奇怪了。

奇怪到沈聆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周既白。

她没有接着问“为什么不一样”,也没有问“哪些人算不必要的人”。她只看着窗外,很慢地说了一句:

“比如周既白?”

车里一下静了。

前面司机正好把车停在红灯前,广告牌的光照进来,把林蔓的侧脸映亮了一瞬。就是那一瞬,沈聆看见她眼底那点来不及遮的冷。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她语气很轻,“见过两次。”

林蔓盯着她,几秒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一点。

“离他远点。”

这四个字一出来,沈聆忽然觉得可笑。

离他远点。

她在学校里要离谁远一点,在家里要顺着谁、配合谁、长成什么样,连现在,都像已经被别人决定好了。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指尖很安静,眼神却一点点低下去。

回到家以后,林蔓先去洗澡。

客厅只剩落地灯还亮着,整间屋子空得几乎有回音。沈聆一个人站在玄关,慢慢把皮鞋脱下来,赤脚踩到地板上的那一刻,才觉得整个人像终于落回实处。

她没直接回房间。

而是先去厨房倒了杯冷水。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反而把胸口那股闷意拱得更清楚了。她靠着料理台,低头看杯子里那一点细微晃动的水,脑子里却全是今晚那些零碎的画面。

林蔓收紧的手指。

那个女人提到周既白时轻描淡写的口气。

“一个会说,一个会做。”

还有最后那句——离他远点。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讨厌周既白的地方是什么。

不是他那几句难听的话。

也不只是他肆意拆她的台。

是他站在那里,就会把很多东西衬得特别不公平。

她要经营,要练,要一步一步把自己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才能让别人喜欢她、需要她、相信她。

可周既白那种人,似乎什么都不用做。

别人会体谅他的脾气,纵着他的冷淡,甚至在更高的地方替他把路都铺好了。

他可以迟到,可以不配合,可以给她难堪。

他甚至根本不需要喜欢任何人。

因为总有人替他兜底。

凭什么。

这次这个念头出来得非常清楚。

不是一闪而过,也不是气头上的赌气。

而是一种很冷的、很完整的确定——

她想坏一下。

不是对林蔓。

她暂时不能对林蔓做什么。

可周既白不一样。

他刚好讨厌,刚好张扬,刚好站在那个最该被碰一下的位置上。

更好的是,林蔓还让她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要远一点?

因为周家那边高。

因为那边的人天生站得更上头。

连林蔓都会在那种名字面前,下意识把自己放低一点。

那她偏要去碰。

她想看看,像周既白这种人,到底会不会乱。

会不会被人带走一点情绪。

会不会也有一瞬间,不得不看她。

水杯被她很轻地放回台面上,发出一声极淡的响。

她站直身子,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落锁。屋里只开着桌上那盏台灯,光线暖黄,把书桌照出一小块很安静的亮。补课讲义、数学卷、钢琴谱,整整齐齐地摊在那里,像她的人生一样,被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点空隙。

她坐下,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一点停顿。

她写的不是题,也不是提纲。

是三个字。

“周既白”

黑色字迹落在纸上,很稳,也很利。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可那点冷光在台灯下压得很低,反而比任何夸张的情绪都更明显。

她想,她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她想看到他们口中那边的人,自己跑到她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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