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八岁那年,第一次失眠。
不是那种“睡不着”的失眠。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睡。
她躺在床上数羊。数到三百七十二只的时候,放弃了。
床头的小闹钟指向00:01。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户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然后她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不是她的房间。
是一扇窗。
老旧的木窗,窗框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比在她房间里亮得多,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林星晚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床,没有衣柜,没有她贴满贴纸的墙壁。只有一扇门,关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月光里。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人。
是个男孩。
他靠着墙坐着,膝盖曲起,头低着,一动不动。月光照不到他,他整个人都缩在阴影里。
林星晚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脸。
软的,温的,是真的。
“你是谁?”
男孩没动,也没说话。
林星晚等了五秒,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你睡着了吗?”
没反应。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反应。
林星晚有点懵。她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她生日那天同桌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剥开,递到他嘴边。
“给你。”
男孩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很深,但眼睛很空,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像是真的。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没接糖。
林星晚就那么举着,手都酸了。
“你不吃吗?”
不说话。
“你不饿吗?”
不说话。
“你不会说话吗?”
还是不说话。
林星晚叹了口气,把糖塞进自己嘴里。
甜味在嘴里化开。她嚼着糖,在他旁边坐下来。
“那我等你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晃着腿,看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雾,把一切都挡住了。
过了很久,她把糖嚼完了。
她扭头看他。
他还是那个姿势,头低着,一动不动。
“我明天再来。”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是自己的天花板,是自己的小床。
床头闹钟指向00:01。
她眨眨眼,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
男孩还在那里。同一个角落,同一个姿势。
林星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又来了。”
没反应。
她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
“给。”
他不动。
她把糖放在他手边。
然后开始讲故事。
讲的是幼儿园刚学的,《小蝌蚪找妈妈》。她讲得磕磕巴巴,有些地方记不清就自己编。
“小蝌蚪游啊游,遇见一只鸭子。鸭子说,你们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是鸭子。小蝌蚪说,那你见过我妈妈吗?鸭子说,没见过。小蝌蚪就继续游啊游……”
讲完了,她扭头看他。
他还是那个姿势,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但手边的糖不见了。
林星晚笑了。
“你喜欢听故事?”
不说话。
“那我明天还来。”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
每天睡前,她都会看一眼闹钟。然后闭上眼,就会出现在那个老旧的房间里。
男孩永远在角落。她永远带着糖,或者故事,或者乱七八糟的儿歌。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失眠。
因为她每次来,他都醒着。
不管多晚,不管多久,他永远坐在那里,睁着眼睛。
她问他:“你每晚都不睡觉吗?”
他不说话,但她看见他眼底的青黑。
于是她开始哄他睡觉。
讲故事,唱儿歌,背古诗。
实在没招了就胡编。
九岁那年,她给他唱《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唱到一半忘了词,改成“两只老虎”。
他没睡着。
十岁那年,她开始背古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背完一首,问他:“好听吗?”
他没回答。
但她发现,他听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
十一岁那年,她学会了自己编故事。
她给他讲一个叫小晚的女孩,每天都会梦见一个男孩。讲完了,她问他:“你猜那个女孩是谁?”
他看了她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看她。
林星晚心跳了一下。
十二岁那年,她上初中了。
作业变多,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
有一次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梦里的床,是现实里的床。
但她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不是她的。旧旧的,灰色的,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进梦之后,她把外套还给他。
“这是你的?”
他没说话。
她看他。
他低头。
第二天晚上,外套又在她身上。
十三岁那年,她在学校上语文课。
老师讲到“庄生晓梦迷蝴蝶”。
她举手问:“老师,如果一个人每晚都梦见同一个地方,那是梦还是真的?”
老师说:“当然是梦。”
她说:“可是那里有一个人,他每次都在。”
老师说:“那是你想象出来的。”
她说:“可是他给我披外套。”
全班笑了。
老师也笑了。
林星晚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进了梦之后,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还在角落。月光还是那样照进来。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是真的吗?”
他没说话。
她伸手戳他的脸。
软的,温的。
“你是真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
“那我是真的吗?”
他动了。
他抬起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星晚没抬头。
但她笑了。
十四岁那年,她开始跟他讲学校的事。
讲哪个老师凶,哪个同学讨厌,哪个男生在课间偷看她。
讲到偷看她的那个男生时,她故意说:“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没反应。
她又说:“他给我送过零食。”
还是没反应。
她扭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但他的手攥着衣角。
林星晚笑了。
“你生气了?”
他不说话。
她靠回他肩膀上。
“傻子。”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你不说话,我怎么叫你?”
沉默。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她想了想。
“叫小黑?你总在角落里,黑乎乎的。”
他抬眼看她。
她笑出声:“开玩笑的。”
“叫阿默?沉默的默。”
他还是看着她。
“不喜欢?那……叫阿月?你看,月光每次都照着你。”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户。
月光确实照着他。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刚好落在他身上。
林星晚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月光照不到他。他整个人都在阴影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月光开始往他那边移。
现在,他半个身子都沐浴在月光里。
“你……”她看着他。
他转过头,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那天她考试没考好,心情很差。进了梦之后,什么都没说,直接靠在他肩膀上。
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
“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回应。
“我哄了你八年,你都没睡着过。”
没回应。
“你连话都不说,我每天跟个木头人聊天。”
没回应。
林星晚抬起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很亮。
他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不是。”
林星晚愣住了。
“你……你说话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林星晚心跳漏了一拍。
“你会说话?!你一直都会说话?!”
他点头。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看着窗外月光。
“怕说了,你就走了。”
林星晚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情绪。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醒来之后还能不能见到你。”
“所以没说话,没问,没动。”
“怕一动,你就没了。”
林星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头重新靠在他肩膀上。
“你叫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封予寒。”
“封予寒?”她重复了一遍,“你叫封予寒?”
“嗯。”
“你几岁?”
“不知道。”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他想了想。
“知道你。”
林星晚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什么?”
“你八岁第一次来。穿着有小兔子的睡衣。兜里有糖。”
她愣住了。
“你记得?”
“都记得。”
“每晚都记得?”
“每晚。”
林星晚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很亮。
他的眼睛也很亮。
她突然有点想哭。
“傻子。”
她把脸埋进他肩膀上。
“我每晚零点零一分都来。”
“雷打不动。”
后来他真的开始说话了。
虽然不多,但够用。
她问他:“你白天干嘛?”
他说:“等你。”
她问他:“你在这里不无聊吗?”
他说:“等你。”
她问他:“你就没有别的事吗?”
他说:“等你。”
林星晚被气笑了。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他想了想。
“糖吃完了。”
十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发现他不在角落。
那天她进梦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走过去。
“看什么?”
“外面。”
她往窗外看。
窗外还是那片浓雾。但好像……薄了一点?
“你看得见什么?”
“看不见。但听得见。”
“听得见什么?”
他没回答。
林星晚也没追问。
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
“等我十八岁,带你出去。”
他转头看她。
“怎么出?”
她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有办法。”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好。”
林星晚十八岁那年,参加了选秀。
不是她想去的。是陪室友报名,室友紧张得拉着她一起填了表。
海选那天,她随便唱了首歌,过了。
复赛那天,她随便跳了段舞,过了。
决赛那天,评委问她有什么特长。
林星晚想了想,说:
“我……睡眠质量特别好?”
全场爆笑。
她自己也笑了。
然后她拿了冠军。
一夜之间,全网都在问:这个叫林星晚的素人是谁?
那天晚上,她进梦的时候,他站在窗边。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我红了。”
他没说话。
“记者问我有什么特长,我说我睡眠质量特别好。他们都笑了。”
他还是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看见了。”
林星晚一愣:“看见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唱歌的时候。”
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看见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了。”
林星晚心跳加速。
“那你……还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笑。看见你紧张。看见你拿冠军的时候,眼眶红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
“封予寒……”
他抬起手,像这十年里无数次那样,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在等你。”
“等你来,等了十年。”
林星晚眼眶有点酸。
“等我干嘛?”
他看着她。
“等你欠我的那个晚安吻。”
她醒来的时候,床头闹钟指向00:01。
手机亮了。
室友发来一条消息:
【晚晚快看热搜!封予寒直播!!!】
封予寒?
那个从不营业的顶流影帝?
她点进去。
视频里,男人坐在镜头前,眼眶微红,声音很低。
他说:
“我每晚都会梦见一个人。”
“醒来就忘。”
“十年了。”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镜头。
那一瞬间,林星晚呼吸停了。
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年。
“但我记得一件事——”
“她欠我一个晚安吻。”
林星晚盯着屏幕,心跳很快。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微博:
“零点零一分,梦里见。”
三秒后,有人转发。
封予寒。
只有一个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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