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源头

他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嘴张了张正打算说什么,这时那人也如他一般张开了嘴。他叹了一下,示意让对方先说,那人点了一下头,疑问道:

“你刚刚在湖边干什么?”

闻言,笛风顿了一下,慌忙间低头摩挲着被角,随后挠了一下头想也没想就道:

“看鱼。”

对面那人顿时傻了眼,像个石头似的立在那里。

笛风偷偷瞥了“石头”一眼,乱抓着手指忽然想到一件大事:

那湖里根本没鱼。

别说鱼就连水草,藻,珊瑚……都没有,整个……湖一个活物都没有,连见块石头都是稀奇。

得,这下好了,他根本就不会说谎,现在连圆都没法圆了,他觉着他现在比死了还难受。

他停了一下,克制着心中的尴尬与焦急打算再说点什么,这时对面那石头久违地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张嘴问道:

“那鱼好看吗”

床上的人给他问住了,他抬眼一直盯着“石头”的眼睛,半响他有些撑不住了,揉了揉眼睛,瞅着一旁墙小声道:

“好看。”

那“石头”到不乐意了,他挠着头,凑到那人的眼前,看那人还是一直顶着墙面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回头抱着臂嘀咕道:

“难道墙比我好看?”

桃花花瓣纷飞及地,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年,笛风在那人的帮助下终于摆脱了他三叔的批评,两人也日渐亲密。

笛风常常管那人叫阿淮,也日渐觉着这个人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四百岁的他因为对方的一个爱好变成了一个聋子,小小的他,为了方便与人交流,戴上了特制的耳环。

尽管他的身边多了许多支持他的人,但他仍旧在开心的同时有着内心深处的不安,他害怕突然的失去,也害怕无尽的黑暗,尽管上天从不给他光。

一开始旧梦中的笛风是喜欢狐帝的,喜欢这个看起来凶巴巴,却笑起来很慈祥的父亲。尽管在他的印象里他似乎很少这样对自己。

他一直很勤奋,希望有一天可以看见父亲对他笑,完全的认可他,哪怕就只有一次。

可不管他怎么努力,得到的所有的荣誉换来的只有父亲的点头,连最平常的微笑都不愿意长久地施舍给他。

他每每看见其他的兄弟因为一点小事就被父亲抱在怀里就急迫想要知道为什么他犯一点不起眼的小错就要对他恶语相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渐渐的希望破碎了,他也不再与那个人那么亲近了。

但导致他们关系破灭的是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那日是阿淮的生辰,笛风忙活了一整天就为了给他制造一个惊喜,可是被狐帝发现了。

狐帝以他不务正业为由惩罚他,他也终于忍受不住了,那一瞬间他莫名其妙的怨念四起,蓝色的眼眸瞬间变成青色,手间生出素意剑向那人刺去。

狐帝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长剑交错间引来了浇花的阿淮。狐帝看着分心的笛风,又看着一旁陌生的人,一腔的怒火涌上心头,手举长剑招来碎石疯了一样地向那人击去。

扇出,盘旋而上接住碎石,笛风看着狐帝的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看出来对方起了杀意,就因为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完……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内心的声音的影响与压制反抗,折扇盘旋召以闪电聚空,狂风四起卷以桃花漩涡,他看着被闪电击中又被狂风卷起的狐帝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他狠不下心伤他。

谁知狐帝竟然趁笛风不备冲破缚束在大雨交织中刺向那人,周围雾气朦胧,等笛风发现时已经晚了,他挥手撤去了雨雾,揽着地上的人哭的泣不成声。

那一刻,他恨极了这个不分青红皂白的狐帝,也恨透了那个作茧自缚的自己。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了,他脑海中不断地渗入着儿时的记忆,阿淮的浅笑不停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大声地尖叫着,痛诉着上天对他的不公。狐帝震惊地看着他,有些懊悔,不知为何事情已经到了这种不可挽回的地步。

刹那间,他再也压制不住,青丝变白发,额间生出一抹桃枝,发冠因为承受不住这惊人的怨气而爆开,顿时,发辫四散随风而舞。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藐视着对方,手间生出银杏玉笛招来万鬼哀嚎。眉间几分怒气与不甘引以万念缠绕。笛旋盘于对方之上,指尖绕雾间撒下数百层的黑色雾气,片刻间将狐帝困在一个黑色的笼子里。

笼里的人惊愕地注视着那从黑雾透出的浅蓝色的身影,不知为何鼻尖有些发酸,随后闭眼抬手去化那些绕在他身旁的黑雾。他又何尝没有想过要给黑雾外的这个孩子一点温暖,却总是太过偏激不经意间捏碎了本就停留不久的属于他的微弱的光。

他轻喃着那人的乳名,思绪回到七百多年前笛风出世的那个冬天。

幻境妄念而动,寒雪纷纷落尽源头路。

那天是狐族的大年初一,大雪纷飞,灯火通明,又喜得麟儿降世,本是双喜临门。却在午夜的时候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接着黑夜中生出几抹蓝色的云,随之狂风而作,天空中惊现出千万年来都没有踪迹的鬼笛银杏。

那是九尾盘绕着笛身,金眸回望着那些惊慌的人发出几声凄惨的叫声,随后钻入笛中,迎着风在天上盘旋起来。

正巧盘旋在笛风的房间上。

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认为二殿下绝非常人,一出生就能招来沉寂了多年的怨恨之器,这原因只有两种:

一是二殿下前世与那笛灵前世有缘,笛灵只是来见一面。

二是殿下煞气太重,怨恨冲天招来了属于他的法器。

他们就这样看着天上笛子以为可以等到一个结果。

结果是那笛子在天上盘旋了三十三圈。风停云散,夜静的出奇。那笛子停了一下,随后闪着光芒飞入了笛风的房间,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参宴的人似乎是觉得自己猜准了,随后再也没有提过二殿下,因为笛灵的举动让他们都认为二殿下是煞星降世。

狐帝一直处在矛盾之间。在那一百年里他压下了那些流言蜚语,他为了保住这个孩子把他养在了身边,却政务繁忙而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教导他。在他的印象里笛风一直是一个可爱灵动又很乖巧的孩子。他等到的结果从来都是前任狐后的对两个殿下的陷害,他渐渐的觉得自己因为政务的事不在这个孩子身边的时间太多,他有些愧疚,想着如果那天空闲下来,一定要去好好陪陪他时,老天却给他开了一连串的玩笑。

笛风丢了。

愧疚将他困在了自己的心中,他希望笛风能够有消息,却又害怕这个消息不是他想要的。百年来的了无音讯让他不得不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把没有来得及弥补的爱报在了刚出生的三殿下的身上,希望笛风可以远离世界的喧嚣,可以在远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希望他可以无忧无虑的,也希望他能回来。

他迷茫间在笛风生辰的时候查觉到了笛风的气息,他听到了那个天大的玩笑,笛风真气吹笛吹死了几十万魔族大军。

他这一吹,使多年前的谣言不攻自破,一夜之间他的英雄事迹就流传四方,最后还因这事把他推上了笛神的位置。

可是狐帝他慌了,虽然真气吹笛是笛风情急之下用的,但银杏乃鬼笛,真气吹笛又是禁术,及时笛风天赋再高,也不过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无非是神灵与笛灵有渊源,还有那特殊的体质和与身俱来的不易爆发的怨气。

于是他抱着这样的猜想找了算命的先生,这是上天给他开的最恶毒的一个玩笑,让他在道路中彻底迷失。

笛风是残灵体,一种可能随时会展现出第二个人格的灵体,是仙与魔的结合。

他想到古书中骇人听闻的故事,残灵体受到极大刺激之时会暴走,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人格融合失败,走火入魔,祸乱世间。

由于笛风的第二人格一直被华山封着,所以种下了什么因就结下了什么果。

那先生告诉他残灵体因为怨念与渴望而爆发又十分贪心,所以不能给他任何产生**与渴望的机会,只要他自己知道那些不属于他也就不会去刻意追求了。他也确实一开始就这样做了,可是他却不甘心。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天赋异禀孩子会是残灵体,他不甘心笛风的命运就这样被安排,他不再服从先生的意思,他查了许多的古籍认为只要好好培养他,也许可以改变什么。

“我岂能让那些无情的自私玷污了纯洁的春雪,我想要让他成为举世无双的仙。”

他做那些的初衷是希望笛风能够稳住拥有足够的能力和强大的内心来控制自己的魔性,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化解这一切,他不想在笛风和天下之间做选择。

他是父亲,却也是一个国家的皇帝,他要保证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与世界无害,他要随时做好弑杀那些世界的公敌,即便那是自己的至亲。

“非要我斩断亲情与私心来保天下,可我却不明白为何世间的道理这般残忍。”

可他忘记了,他一直迫切地在乎笛风的功课和修炼进度,给予他的关心又是难以察觉的,让宫外的人以为他及不受待见,对他欺辱打骂。可这些都是狐帝所不知道的,笛风也从来没有说过。

后来他发现了这样事情,他非常生气又十分懊悔,可是无论他怎么问,笛风都说的稀里糊涂,他没有办法只好加强了洛笛宫的守卫又派了一堆人去暗查去处理掉那些人。他不明白,为什么笛风他总是不说?为何那般倔强不愿意依靠别人?

也许是自己从未给过他想要的回应,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还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还是说是被欺负得已经……他不敢往下想。

那年他在书上看见残灵体如果能够完全控制可以造福人民。他一直希望笛风可以完成他期望,他的天赋颇高又仙魔相依,他是狐族的希望。他希望他可以有能力承担和化解这一切,可他却忘了他并未给予过那人坚定的温暖,又如何可笑地希望那人温柔待世呢?

现下他的干涉让自己成了千古罪人,他化开那些黑雾,注视着那个对着天空惆怅的笛风。他回想着自己做下的一切叹了一口气,看着笛风那颓废的背影,缓步走向他,抬手想给他笼一束从未有过的光,却只看到了自己的手中那束光化作的黑雾……

曾经的奢求变成了眼前人厌恶的施舍。笛风缓缓站起身,背着他冷眼看着身旁的草木,手间环绕着那唤灵的青色的丝线,眉间一蹙,顿时金光闪烁将狐帝震了一下。

那似乎是失去挚爱后无可奈何的决裂。

狐帝看着眼前的人,不知是震惊还是心疼。

幻境前的笛风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捏紧了拳头,眼眸含眼回想之前的一点一滴,那一刻他所有的怨念都好像得到了答案,他咬着嘴唇扶着胸口退了一步,他喃喃着那些未说出的话,又回想着当日的决裂,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总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种下果,也不知道现下该如何面对,虽说事出有因,但那些事刺下的伤却是真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明白狐帝的苦衷,可他为何对自己如此狠心,明明是想要培养他,却……

残灵体到底是有多么的可怕,让他这般压抑着真心来折磨他们彼此。难道他真的没有办法去完全控制好那如同洪水般的情绪吗?

他觉得古书上的那些残忍的文字都是骗他的,眼前的幻境也是骗他的,怎么会有灵体是如此的断人后路。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们的夸大其词,未雨绸缪。

眼中的他只揽了一束弱的看不见的蓝光,试图换来一个完好如初的阿淮,却只在他睁眼的时候看到了光芒闪烁而散间划起微风吹的记忆。他记得的那个少年生辰赠他的斗笠,他记得那个人……一切的一切随着风破碎在光间将他唤回最初的样子,在他身旁逗留了一圈便离开了,只留得几片微弱的灵魂碎片闪烁于莲花玉佩间。

千万年间的思绪绽放在莲花间,构成了千百个不可言说的闻殇之见,唤为闻殇莲。

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笛风听不见的福报。

百年间的思绪万千,招来余光揽君,愿桃君余生随身如风,无关千念牵绊只遵从本心。

那一刻,笛风那些未爆出的怨气化成了千万盏画着桃花的系着红色流苏的天灯,缓缓升上天空。

世人管那个叫“桃灯。”

从那一刻起,笛风有了个名号:千灯公子,和对面的面的白衣郎君是同一天。

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缘分不浅,却不知那天空中停留的桃灯与白卿灯便是彼此留下的最深的眷恋。

千年来,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诉说着二人不可言喻的羁绊。

下章进灀灀的梦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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