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颜笛风趴在床上，把半个脸埋在被子里睡的正香，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迟到了半个时辰。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的他又回到了龙翔班，无数比他高的孩子围着他，像是好几座大山，他害怕着往后退，掐住自己的胳膊躲过他们的拳脚，长鞭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住了他的腿，将他倒吊在半空中，他吓得大声叫喊起来，伸手往空中一拍，吓醒了。
颜政迅速捉住了他的手，这才没挨上那一巴掌，他松了一口气，又板起脸来。
“昨晚什么时辰睡的?”
颜笛风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他，半响才反应过来，掀开被子要下床，颜政被他这一系列反常的动作弄的摸不着头脑，抓住他的手腕。
“干什么去?”
“上…上课。”
颜政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睡傻了吧。”
颜笛风呆呆地点了点头说：“不是要去御书房吗?”
“……在这里上课也行，你先把自己收拾好。”
他将一件衣服塞给他，起身往前走到离门近的圆桌旁坐下，颜笛风点了点头，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他还是有些不习惯父皇大清早来房间给他上课，他想就是以后睡不好也不能让颜政这样来找他了。他走到颜政旁边坐下，安静地吃了早饭，掏出书正要学习，身后一直沉默的颜政说话了。
“你吃的太少了，中午必须吃三碗饭。”
“什么?！不，不要。”
颜笛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惊恐地看着他，拱手拜神似地拜了拜他，颜政瞥了他一眼，坚决不改，让他继续学习，结果就是颜笛风一个字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怎么逃饭，以至于他背书的时候都开始了报菜名。
“够了！朕现在让人给你把这些全做了，你一盘都不许剩。”
颜笛风撇了撇嘴，偏头嘀咕：“那我要撑死了。”
颜政没绷住，气笑了，无奈地扶额。
颜笛风还没打算放过他，拿着他排的课表提出质疑：“既然每节课都是你教，为什么我要跑来跑去?”
“朕这是为了锻炼你，再说了，也没有多远。”
“会累死吧。”
颜政被他这么一噎，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只是拿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拉着他往乐室走。
“今天就先放过你，明天严格按照课表来。”
到达乐室，颜政挑了一把月琴递给他，他接过拿着谱子到一旁练习，他有些紧张，一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他吓得僵在了那里，指尖发颤，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龙翔班，面前的是那个只要弹错音就会打板子的先生，然而板子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只感觉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呆了一下，僵硬着抬头去看他。
“没关系，这里不是龙翔班了。”
他没有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颜政的眼睛，半响才机械般地点了点头，跟着他的指法继续弹奏，一节课下来他感觉有些怪怪的，可能是他适应得太慢了吧。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许久，虽然他的课比之前排的满了，但至少他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颜政把他宫里的一半下人都换成了他的人，就连一直跟着他都韶华也派过去了，在外人看来这也许是监视，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从一开始的下人渐渐地成为了颜笛风的朋友。
颜笛风总觉得心里暖暖的，他好像察觉到这个世界有人爱他了。
这天他早早完成了功课，在宫里闲逛。路过一间很不起眼的宫殿，这座宫殿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面，后院光秃秃地连个花园都没有。他好奇着走进大门，牌匾上的钉子松动掉了下来，灰尘洒了他一袖子，他皱了皱眉，把牌匾拿起来看了一眼，更困惑了。
“怎么没有字?”
他将牌匾收起来，瞥了一眼面前的宫殿，这宫殿也太荒凉了，周围除了灯什么都没有，他下意识以为这里没人住，正要离开，屋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定住了他的脚步，他没想到这里真的住着人。
他虽然住在宫外，但是对宫里的布局还是一清二楚的，可现在他完全不晓得这个宫殿谁住着。
“是二哥吗?”
他呆了一天，总算是知道了里面住的是谁——颜怀璟。
他们只见过一面，他没想到他还记得他。
颜笛风走进宫殿，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屋里比外面还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一个衣柜，一张书案和一面镜子，与他那花里胡哨的房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二哥不必惊讶，我是个私生子，自然和普通的皇子不一样。”
颜笛风皱了皱眉，上前坐到他旁边，颜怀璟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装作无事地放下茶杯。
“茶都凉了，你不会让他们给你倒热的吗?”颜笛风说。
颜怀璟苦笑着摇了摇头。下人板着脸进来在看见颜笛风时脸上的不屑换成了谄媚，不仅倒了热茶，还把茶具都换了一套新的，颜笛风呆了一下，拿起茶尝了一口，居然是他喝惯了的甜茶。
“所以啊，二哥，我还是很喜欢有人来我这里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父皇啊?”
颜怀璟顿了一下，冷笑着看向天空。
“和他说有什么用，谁会在乎一个瞎子呢?”
“二哥不必为我担心，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颜笛风感觉心里酸酸的，打算去告诉颜政，颜怀璟伸手去拉他，却因为视线模糊的厉害，不小心拉住了他的袖子，颜笛风一个没站稳，撞在了柜子上，耳环掉在地上滚到了凳子下面。
“对不起，二哥，我……”
颜笛风并没有听见，只是趴在地上找耳环，颜怀璟摸到桌上的眼镜戴上，捡起耳环递给他。
“二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了?”
颜笛风戴好了耳环，轻轻摇了摇头，颜怀璟看着他，突然就懂了。
“原来，我们是一样的，或许我们可以做知己。”
颜笛风顿了顿，点了点头。
……
他从宫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的手里多了一盒上好的茶叶，他不明白这么好的茶他为什么不自己喝，他本来不想拿的，可奈何这人硬塞他手里，还说什么是知己的见证，没办法，只能拿着它回洛笛宫了。他还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颜政，他也没有抱多大希望，就是希望他能过的好一点。所幸颜政答应了他的请求，派人去往颜怀璟的住所进行改善，当然改善成什么样子也是后话了。
颜笛风还是一如既往地泡在功课里，他不想这么枯燥，每天都尽可能快的把功课做完去和阿淮玩，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感觉太累了，他把自己泡在了澜海居，看着一屋子的书发呆。
他又翻出了又关残灵体的书，他总是忍不住去看，尽管颜政已经严厉禁止他看这些。这些日子里，他的脑海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干预着他的想法，这应该就是大家说的副人格吧。他有些害怕，却没有办法，他只能接受并且拼命地学习更多来具有足够的能力来和副人格抗衡，他没得选。
这次的书与往日他看到的不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本，像是被人故意放进来的。他翻开这本书，刚看了两页就把它扔在了地上——书上说残灵体被抛弃的概率是百分之百。他发着抖蜷缩成了一团，把书踢了老远。十几摞子书围着他，像是一个鸟巢，他缩在鸟巢的角落抬头看天，就这么一直看到了半夜，他还是把这本书带回了房间，躲在被窝里全部看完了。
第二天，颜政刚下了早朝拿了几本书，打算给颜笛风布置完任务就去批奏折，结果刚进到他房间就吓了一跳——颜笛风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来个脑袋，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呆呆的，像个熊猫粽子。
“我的小狐狸怎么变成熊猫了?阿笛，你怎么回事。”
他看颜笛风不说话，从他被子里翻出一本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把书往床上狠狠一拍，咬牙切齿地说：
“你怎么又在看这种书，不是跟你说了不要看吗?！”
“你平日擅自加练就算了，大半夜的，你不睡觉非要这样摧残自己的身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颜笛风咬了咬嘴唇，把头埋进被子里，颜政气得一把将他拽出来，颜笛风没反应过来，膝盖磕在床板上，跪坐在他面前，还是低着头。
“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他忍不住晃了晃他的肩膀，扬起手就要打他，颜笛风愣了一下，没有动，颜政举起来的手一顿，在想到那天颜笛风不顾伤势拼命练功的样子，脸又板了起来，落下了手。
颜笛风已经有很久没有挨过打了，他错愕地看了颜政一样，差点把肩膀缩了回去，巴掌落在肩膀上，疼痛将他从呆滞中唤醒，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嘀咕道：
“我没有摧残自己，我只是不想自己那么差……”
颜政僵住了：“差?谁说你差了！”
“没有，我自己觉得。”
颜政的手彻底放下了，扶着他肩膀的手倏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才四百岁就在远造单上名列前茅，其他人看不懂的经文，你看了一炷香就能倒背如流，你觉得自己差?”
颜笛风摇了摇头，犹豫着小声说：
“我……我只是有些害怕，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会被……”
那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像是被心嵌住了舌头。
“你到底看了多少关于残灵体的书?书上写的什么，写的残灵体走火入魔，然后被抛弃?”
颜笛风点了点头，把头埋在膝盖上。
“嗯，也有的是一开始就抛弃。”
颜政只觉得心口一怔，无数个拼命练功的身影从他眼前晃过，严厉的要求与那些忽视像是无数条丝线，带着愧疚将他的心缠了起来。他看向颜笛风的眼睛，不自觉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你这般拼命是怕父皇像那些书里的人一样丢掉你吗?”
颜笛风停顿了几秒，点了点头。
从前也害怕，如今看到了书，更害怕了。
“我不知道残灵体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可怕，可是那么多残灵体都被丢掉了，父皇……你……”
他不敢抬头去看颜政的眼睛，攥紧了被角，盯着地面像是在等待审判。
“所以你就自己胡思乱想，疯了似的给自己加码，都不来问父皇一句?阿笛，你怎么不来问，问我会不会丢了你。”
“我……我害怕会听到和他们一样的回答，尽管我能猜到父皇也许不会这样。”
颜政伸手将他的下巴抬起，让他正视着他。
“阿笛，你好好想想，我有过想将你丢掉的时候吗?”
颜笛风呆在了那里，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又把头扭向一边为自己辩解：“那是因为我还能控制，如果我控制不住了呢。”
“那也不会，大不了再教你把真正的自己找回来。”
颜笛风错愕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耳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察觉到他心里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松开了，掉在了他这些日子来感受到的如水般的温暖里，消失了。
他缓缓抬起头，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以后我能什么都给你说吗?”
他不想再藏着了，阿淮说朋友之间是依赖和信任，他已经学着去依赖阿淮了，他也想要把这些都交给父皇。
颜政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些，愣住了，颜笛风以为他不愿意，失落地低下了头。
“……当然。”
“啊?”
突如其来的答应让颜笛风没有反应过来，他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说出一句没头没尾地话。
“那我会控制好自己的。”说完就困得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颜政一眼，没等他指示拉开被子睡觉了。
颜政大脑一空白，前一秒还在琢磨他那句话，后一秒就被他这自觉地模样惊的说不出话。
可能是高兴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