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个月,那个梦又来拜访我了。
不是我想起它,是它想起了我。像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在某天深夜忽然敲响你的门。
我又站在了那片沙滩上。但一切都变了。
天不是蓝色的。厚重的乌云从海平面一直铺到头顶,一层叠一层,把整片天空压成了铅灰色。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被风横着吹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把头发打湿了。海面失去了上次那种透亮的蓝绿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几乎发黑的颜色,浪比之前大,一浪接一浪地拍上沙滩,泡沫在沙面上铺开又退回去,发出沉闷的轰响。
我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
白金色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颜色比上次暗了一些,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仍然像唯一还在发光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肩膀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湿沙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伸出手臂,把我拢进了怀里。
他的身体很暖。雨是凉的,风是凉的,但他整个人像一个刚刚熄了火的壁炉,余温还深深地嵌在骨头里。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的整个世界都被他的体温包裹住了。
他的嘴唇贴近我的左耳,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吹散。
“你为什么又来到这里?”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这样问我。不是质问,不是责怪,是他真的想知道,想知道我的心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那个我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拽出来。
我靠在他肩窝里,说:“这难道不好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动了。他的手指扣在我后背上,隔着湿透的衣服,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很热,热到不像是被雨淋过的人该有的体温。
过了一会儿,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里叫什么名字?”
他的嘴唇还贴在我耳廓附近,几乎没有犹豫,说了几个音节。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个他念过很多次的名字。
“Byn hvanium platt inom。”
然后我醒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坐起来,枕头上有湿的痕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抓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把那几个音节记了下来。Byn hvanium platt inom。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语言。我试着按发音拆解,上网去搜。
第一个词,byn。瑞典语,意思是“村庄”或“农庄”。第二个词,hvan。古斯堪的纳维亚语中的一个词根,与“港口”“港湾”有关。第三个词,platt。瑞典语和挪威语里都有,意思是“平坦的”。第四个词,inom。瑞典语,意思是“内部”“在……之内”。
但这些词拼在一起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含义。不是地名,不是描述,更像是几个模糊的音节被我的耳朵捕捉下来,翻译成最接近的词语,然后丢在那里,不解释,不展开。他并没有告诉我那个地方叫什么。他只是说了关于地貌特征的几个词,仅此而已。
之后那几天,我开始在家做饭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蹦出一个词——Новгород。
是我的母语俄语词。诺夫哥罗德。我知道这个词,那是俄罗斯的一座古老城市,但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自己冒出来,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就在我切洋葱的时候、等水烧开的时候,忽然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弹出来,像一颗被谁丢进来的石子。
我端着咖啡坐下来,把那个词写在便签纸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脑子里又跟来了一个短语:СловоНовгород。诺夫哥罗德的话语。
我不记得最近在哪里看到或听到过这两个词。新闻没有,书没有,和任何人聊天都没有提到过。但它们就那样出现了,像两个一直在那里等着被我记起的东西。
我想给克莱尔打电话问问。她也许知道什么,也许能看见什么。但我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占卜、解释、核对梦里的细节——那些都不是她的分内事。她来我家是来做家务的,不是来当我前世记忆的私人顾问的。再找她,就真的是在消耗她的善意了。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下午,我打开电脑,开始找别的渠道。网上什么都有,各种各样自称通灵、占卜、连接高我的人,广告铺天盖地,大部分看一眼就想关掉。
但有一个人的照片让我停下来了。
一个女占卜师,叫Elena。照片不大,在页面的角落里,但她的眼睛让人没办法直接滑过去。不是颜色的问题——照片是黑白的,我甚至看不出她的瞳孔是什么颜色。是那种眼神。很沉,很静,像一口深井,你趴在上面往下看,看不到底,但你知道下面一定有水。
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了克莱尔。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似乎有东西在眼球后面更深处发光的感觉。也许通灵者之间都有某种共同的东西,藏在外表底下,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但一旦看出来,就再也忘不掉。
我往下翻了翻评论。有人说她准确得可怕,有人说她给出的信息在三个月后应验了,还有人说她说话的方式很温和,不吓人,不故弄玄虚。
十五美元一个问题。不算贵。
我点开了私信按钮,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您好,Elena。我在网上看到了您的信息。我有一些关于前世记忆的问题想请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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