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西郊大营外一别。
韵迟收到第二封从北境寄回来的家信时,金陵城已被白雪覆盖住。
这日,韵迟抱着手炉站在廊下。两个月过去,她消瘦许多,身上那件白狐大氅像似罩在她身上一般。
今年金陵的雪下的极大,金陵都如此,何况北境,瞧着院子里的雪,韵迟心中担忧甚浓。
银瓶这时从海棠门下过来,搓了搓手,瞧着芳园里的雪景道:“多少年都不曾见金陵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给江家姐姐备的东西都送去了?”
“送去了,我亲自去的,这几日下雪,学堂不上课,长生那孩子瞧我去了,闹着要来芳园玩耍,寻风大哥不让他过来,我走的时候正在家中闹脾气呢!江家姐姐哄了他许多,许诺今日多做些他爱吃的点心,这才熄了过来的念头。”
韵迟面上浮起笑来,“虽说他如今读书明理了,可骨子里还是顽皮的,过几日等雪停了,再备车接他过来。”
银瓶笑着说“是”又搀扶着韵迟欲往屋里去,“外头冷,咱们进去吧。”
韵迟摇摇头,却从廊下走出去,“咱们去撷芳院儿瞧瞧。”
银瓶转眼明白过来,缓缓跟上去。
往日,纵使于是之不在家,申氏身边还有女儿陪着,再不济还有温家姑娘。
可如今儿子不在,女儿嫁了人。丈夫又一头只扎进姨娘房中。虽说是申氏对于瑾谦也不爱搭理,可没人陪着说话,日子也寂寞。韵迟这个儿媳若再不时时陪着,真个儿是不孝了。
这厢,申氏将起来,吃了几口早饭,便进去了念经房,为保佑儿子平安,这两个月里每隔一日便要拿出经书诵念祈福。
因这几日下大雪,申氏起的晚了些。是以韵迟今日到撷芳院儿时,申氏还未从房中出来。
绮罗给韵迟上了盏热茶,又在韵迟的手炉里添了几块儿碳。便和银瓶挤在一块儿说笑。
韵迟在一旁听着,时不时问几句申氏近日的状况,饭用的香不香,觉睡的好不好之类的话。
申氏挪步从经房中出来,笑着道:“快别管老婆子我了,你瞧瞧自个儿,人都要瘦没了,等阿是从边关回来,闹着要我还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可如何是好?”
银瓶和绮罗在角落里偷笑。
韵迟摸了摸自己的脸,小脸儿确实不如两个月前圆润,这些时日是瘦了许多。她浅笑着扶申氏坐下,“婆母当真爱开玩笑。”
方才一番嘘寒问暖的话柔了申氏的心,她温和道:“今儿午饭在我这里用了,我让厨房做几道滋补的膳食,你可得听话,多用一些。”
外头的雪落的愈发急了,韵迟也犯懒,索性今儿中午便在这里把饭用了,眉眼弯弯道:“成,那便听母亲的。”
只是韵迟想给申氏面子多吃几口,却不料这段日子素淡惯了,荤腥一时猛的用多了,胃里一阵难受却要呕出来。
绮罗忙上了盏解腻的茶。
申氏担忧道:“还是请太医过来把把脉,一日一日消瘦下去也不成,如今连荤腥都沾不得了。”说罢,重重的叹了口气。
韵迟强装无事,帕子擦了擦嘴角道:“不碍事的,就是这些日子荤腥吃的少了些,今儿倒真是媳妇的错,本想陪着母亲说话,哄您高兴,反倒惹您伤心了。”
申氏放下筷子,神色一时认真起来。韵迟立时察觉不对,轻声问:“母亲怎么了?”
申氏正色道:“不如,你去边关瞧瞧阿是,我从他寄回来的家信中得知,那林侯爷病已大好,近日敌国的攻打也少了许多,边关比前两月前安定许多,你公爹也说,等雪一停,趁年关前还要送一批粮草过去,届时你跟着送粮草的队伍里,就说是我远方亲戚,路上也周全一些!”
“还能如此?”韵迟简直不敢相信,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活气儿都生动起来,不是方才那幅美丽的皮囊下却空有一副躯壳。
“若不如此,只怕长久下去你身子都要被掏空了,来,荤腥吃不得,吃些素菜也成。”申氏夹了一筷子鸡汤炖出来的笋子给韵迟。
兴许想着能见于是之,两个月韵迟胃里的不适竟微微缓解了一二。那碗笋子竟慢慢的吃下去了一大半。
银瓶在一旁也松了口气,心中一颗大石落下。
又过几日,金陵城雪渐消。
一对往边关运送粮草的队伍出现官道上,队伍末尾跟着一辆寻常人家乘的马车。
严昱骑马在队伍前头,想起马车里的人心绪翻涌,牙根儿咬的蹦蹦作响。
冬日护送粮草是件儿苦差事,为了前程,他还是接下了这活儿。方才他瞧见那人,心中积压许久的秘密几乎要将他吞没。恨不得立刻到那人面前对质。
好在当着一众兵将,他才没能如此。队伍行至了半个时辰,冷风刮在严昱身上,他胸中那股儿不平之气才稍稍缓解。
长生在后头马车里,兴奋的撩起帘子往外头一直看。瞧着那股劲儿,韵迟颇为无奈道:“雪都化了,车外的景儿哪有那么好看,当心风把你吹坏了。”
长生扭过身子来,摸着自己头上暖帽,“阿姐给我做的帽子好的很,风吹着一点也不冷,坐在车里身子还发热呢!”
银瓶在一旁道:“他这年纪正是火气旺的时候,夫人别担心冻不坏他,倒是夫人要当心自个儿。”
长生瞧着车里几个人,身着厚重衣物,帘子打起冷风灌进来,自个儿是美了,可确实也冻着了他阿姐。
帘子被长生放下,韵迟问道:“怎么不瞧景儿了?”
长生吸吸鼻子,“边关的景儿更好看。”
小动作暴露出长生撒的贴心小谎,韵迟安慰他道:“到了边关,阿姐陪你好好赏景儿。”
长生眼神瞬时亮起,重重点了点头。
粮草队伍行了一月余,期间韵迟这一行人跟着队伍夜间扎帐篷睡,那些兵将见韵迟穿着低调,以为她是英国公夫人的远亲。只寒昭一人知她真实身份。
这日,边关都城,于是之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封好要寄到金陵的家信,还未差人送出去。
红方便匆匆进来,面色潮红,激动的口齿不清道:“来了,将军,来了!”
于是之直皱眉。
红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夫人跟着送粮草的队伍从金陵过来了。”
“胡闹!”红方耳朵进这话的时候,屋里已经不见于是之的人影儿。
方才瞧见银瓶也过来了,想着能见到媳妇儿,红方咧着嘴也跟着出去了。
这厢韵迟站在门外,于是之三步并作两步,韵迟一见她,面上立刻欢喜起来,颤颤声声喊了句,“夫君!”
于是之拧着眉,见了韵迟便道:“全家都纵着你,母亲也是的,这种地方也是你能来的,我一听到你来了,当真是气的要打你,让你受受疼就知道这地方不是在玩闹!”
虽挨了骂,可韵迟一点儿也不恼,满心都是见着丈夫的喜意。
“夫君说的是,可方才在马车里我瞧了,这里街上也有女子,时不时也有兵将巡逻,想来都城里相较外头也还太平一些,若不然,我便每日不出门就是!”
于是之还未曾说什么,长生在一旁抱着行李噘着嘴不满道:“那日说好了,来了边关要陪我一块儿出去赏雪景儿的,不出门子还怎么赏景,阿姐怎的一见着哥就变卦,当着是无趣儿。”说罢,抱着箱子也不理二人,直直往府邸里去。”
“这小子,书读多了,脾气也渐长!”于是之低声道。
“诶,你别说他,一路上他可照顾人了,也耐着性子老实坐在车里,从不喊闷,满心想着来了边关去赏景儿,这会子听见赏不成景儿,可不要闹脾气嘛!”
于是之听后抿了抿嘴,拉着韵迟的手往的屋子里带。
粗粗一算,两人大概有三月多未见,如今一见,韵迟话匣子便收不住,把在金陵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丝不漏的说给丈夫听。于是之虽沉着脸,可耳边有韵迟絮絮的声音,满腔里却热乎乎的。
这厢韵迟嘴巴都说干了,偷偷撇一眼于是之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神色,肚子里嘀咕道“我来了他不喜,难不成这几个月他在边关有了新欢?”想着,韵迟眼珠子滴溜溜的往屋子里四处瞧。
只见床榻上放着香囊,寝衣一类,都是于是之寻常穿的用的,有些还是自己亲手做的,屋里并不见任何女子的痕迹,连熏香也不点。韵迟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于是之静静在一旁瞧她,虽面色如常喝茶,可心里却美滋滋的。
不止韵迟,银瓶和红方在一处收拾东西,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这些时日里,于是之身边有没有女子伺候,她听了好给韵迟传话。
红方无奈道:“自打咱家爷来了这里,每日脚不沾地,又要上阵杀敌,又要提防城中混入细作,好在是那位林侯爷身子好得快,不然咱们家爷也要倒下了,你说说,可还有空儿去收别的女子?”
红方又狡黠的眨眨眼,“我说娘子,你怎不担心我收不收房?”
“你~””银瓶歪过头上下看了红方一眼,水润的小嘴对着他轻啐一口,“你要敢有这贼胆,休怪我去求世子爷替我做主!”说着神色渐渐端正。
红方眼瞅不对,立即笑着搂上银瓶,“多日不见,想你还来不及,哪有这心,今日不敢,往后也不敢,可别生气!”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