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我好像做了个梦,很长很长的梦。醒来时,往事如烟散去,握不住分毫。
眼前是皑皑雪山。
呼出的热气顷刻湮灭在寒风里,耳边是无尽呼啸——像哭,又像嚎。踩进雪里,半个身子陷下去,冷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拨开层层雪雾,我漫无目的地走。灵魂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要停下,不要停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隐约现出两个人影。她们在说话。
“阿娘,为什么我们要活着?”
“因为今日风雪太大了——”女人转过身来,望着问话的孩子,“死了,不值当。”
她紧锁着眉,泪流满面。
我想走近些,却不知踩到什么,整个人摔进雪里。冰冷漫过口鼻,像要窒息。
“敏安,今日苏家二公子亲自点名要你……你且安心去,我会让辞镜好好长大。”
“敏安,你逃吧。阿镜还小,她不能没有娘!”
女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花,凄楚又决绝。
“就这样罢。”
“萱兰,我们这般活着,与死了有什么区别?”
“……苏二公子,请。”
她递过酒杯。那杯酒里藏着毒——她以为藏着毒。可卖毒的人骗了她,那不过是面粉。
许是下毒的动作太明显,结果被苏二发现。
“贱奴,竟敢害我!”
“找死——”
……
无尽寒意如针刺骨。我猛然惊醒,酸楚涌上喉间。
“阿娘?”
踉跄着站起,眼前诸相皆变。
绮窗绿荫,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碎金。我捧着一方绣品,抽抽噎噎地哭。那绣品被剪坏了,好好的花样子,破了一道口子。
“小哭猫,怎么又掉小珍珠了呀?”萱姐走过来,俯身看我。
“阿娘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活着做什么。”我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可是,可是我觉得我绣得挺好的……”
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满意?呜呜呜——”
“不哭不哭。”她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你绣得很好。长得这么可爱,你萱姐我啊,可满意了。”
她的怀抱很暖,有皂角的淡淡香气。
夏日明媚像一场幻觉,悄然散去。
秋叶萧萧,亭台楼榭矗立在一片金黄与落寞里。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她捏着我的手臂,好疼。可我有什么办法?只能点点头,轻声说:“好。”
“从今往后,不许离开柴房,不许出来。你就在里头把这本书背了,把字识得。”
我点头。
她忽然抱住我,紧紧的,声音哽咽在喉间。
“乖孩子……”
对啊,我是个乖孩子。
寒风再次打断思绪。
我没有力气往前走了。这一程,好累。
“辞镜,去把衣服洗了。”
“是。”
我坐在院子里,木偶般敲打衣物,冻得打了个寒颤。
今年雪大,厚厚一层铺满院子。听说外头冻死了不少人。也因此,洗衣服的不只我一个,还有几个新买来的小姑娘,看着与我当年一般大,七八岁的样子。
“阿镜,洗好了没?”萱姐穿着厚袄,慢悠悠走过来,手里不知提着什么。
我把污水倒进水沟里:“再冲一遍,你等我。”
“好。”她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塞,“你们这外头真冷!”
我有些无奈:“那你就进屋等着。”
“不要。”她摇头,“被顾妈妈发现我偷闲,要挨打的。”
“找客和帮助弱小之间,我总得选一个。”
我没话说了。草草透完衣服,她从杂物房里翻出旧床单。我们一起把洗好的棉衣裹进去,放到一间屋子的草木灰堆里。草木灰吸水,冬天里弄干衣物最是方便。
后来,我坐在木凳上,吃着她带来的糕点——碎碎的,不成样子。看她笑盈盈地帮其她小姑娘,只觉可笑。
明明都自身难保了。
可我不会阻止她。她也不会强迫我去帮忙。
但我知道,只要她叫我,我一定会去帮她。
她从来没有。
吃完糕点,她走了。我也回去歇息。
艰难洗漱完,缩回我的小木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寒风呼呼地吹,我把双腿蜷起来,试图捂暖冰冷的脚。
半梦半醒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头晕得厉害,想爬起来,又重重倒下去。
厢房里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四肢越来越沉,越来越痛。
同房的一个小姑娘发现我不对劲,叫了半天我的名字,跑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浮起一阵快意。
那是一种比看热闹、比找乐子更深入骨髓的快意。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就这样死了——那一切都会结束。呼吸会停在这个夜晚,就像阿娘一样,停在这个寒冷凛冽的冬天。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一点一点将我淹没。
可惜,我没死成。
醒来时,望着房梁发了很久的呆。额头还有些刺痛。慢慢挪下床,刚走到门口,就碰见一个小姑娘端着药碗站在那儿。
她望着我,乌黑的眼睛里盛着水光。
“给我的?”我不确定地指着自己。
她点点头。
她是个哑儿,但生得实在精致漂亮,老鸨破例买了她。
“多谢。”我接过碗,一口气喝干了。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
“厨房缺人么?”
她依旧点头。
“好。”
我不敢继续躺着。被老鸨发现,少不得一顿打骂。随意擦了擦身子,换了衣裳,匆匆跑去厨房帮忙送菜。
今日人多。好像是来了个世子,一掷千金,叫了不少姑娘去楼上包厢侍奉。同行的还有两人,都是贵人。
我端着一盘糕点——好像叫梅花栗子酥。与我同行的还有九人,大家手里端着的任意一盘,都是我们倾尽这辈子积蓄也吃不起的。
明明它们的配料都很寻常。可经人手做成花啊鸟啊的样子,价钱就高得离谱。
这世道,真无聊。
垂着头,躬着身子进了厢房,依次摆放糕点。
坐在右首的青年笑得开怀:“王爷,请。要我说,在京都,无论是美酒、美人,还是别的什么,那绝对是各有特色。”
他拿起一块龙井茶糕,浅浅咬了一口:“而春茗苑的花糕,在上京那可是一骑绝尘。”
“是吗?那是什么糕?”被称作王爷的人开口。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抬起头。
他在看我。
立刻低头躬身:“回王爷的话,是梅花栗子糕。”
“拿过来。”
“是。”
我把那盘糕点放在上首那人面前,便退下了。
这些人真无聊。左右不过是充饥的东西,也值得这般夸耀?
好吧——我承认,我有些羡慕,也有些嫉妒。
可人各有命。反正最后都要死,吃过与没吃过,又有什么区别?
正要离去,忽然被人拽住。一个面色微红的男子抓着我:“你好生不识好歹。王爷点了你手里的糕点,怎的不好好侍奉?”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推。
我跪倒在那王爷面前。
运气真差。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叹了口气,我起身喏喏:“奴家为王爷倒酒。”
那王爷什么也没说,只“嗯”了一声。
倒完酒,他突然开口:“瞧着你也不会伺候人,下去吧。”
“是。”
退出厢房,阖上门,终于松了口气。
门里喧哗依旧。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笑话就笑话罢。管他的。
凭栏而立,脑海里忽然咯噔一响。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我慌忙打量四周——一切如常,却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华灯初上。夜晚的春茗苑人流如织。精致的花灯错落其间,层层叠叠,照亮这栋三层楼宇。
我避开人群,跑到后院。
推开厢房门:“萱姐,你回来了吗?”
没有人。
姑娘们的作息本就不定,或许还在忙。
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烈。一个妓女的无数种死法,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我跑回楼里。在转角撞到老鸨,一股莫名的勇气驱使我开口:“萱姐在哪儿?”
“你说能在哪儿?”她瞥我一眼,“自然在伺候人。”
我攥紧了拳头。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一个姑娘冲出房门,从三楼一跃而下。
“咚——”
一声闷响。一楼的人群像潮水般散开,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转过身,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走进人群。看清那张脸。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浸透四肢百骸。
鲜血蔓延开来,像一朵花,缓缓绽开。汇成一汪血泊,倒映着抽搐的、斑驳的脸颊。
那张脸,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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