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进乱世

我有个相隔一个世纪的爱人。

再次见到他,是在1920年的北平。

那晚,宴会设在洋式公馆,穹顶高悬,水晶灯流光溢彩,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器酒杯折射出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与香水脂粉味,与淡淡的酒气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奢靡。

满场往来皆是军阀幕僚、油滑官僚与趋炎附势的商人,举杯谈笑,各怀心思。

我一进场便被人围住寒暄,脸上挂着浅淡得体的笑,应对从容,滴水不漏。勉强撑过片刻,寻了个空隙抽身,退到偏席坐下。

时间缓慢流淌,腰背发酸,胸口发闷。我再也坐不住,指尖轻抵桌沿,正要起身去廊下透气——

宴会厅前方,司仪高声唱喏,压过全场嘈杂:

“诸位贵宾,今夜压轴——特请陈先生,献演《大登殿》!”

“陈先生”三个字入耳。

我起身的动作骤然僵住。

猛地抬头,朝台上望去。

帘幕轻启,灯光骤亮。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脸上并非旦角浓艳,只眉眼细长,清冷淡漠,眉心一点殷红花钿。他立在台中央,轻轻一扬水袖,满堂哗然,瞬间寂静。

他抬眼。

视线直直穿透人群,钉在角落里那个半起身的身影上。

四目相撞的刹那,钟表的时针疯狂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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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

周瑞霖是被这一嗓子嚎醒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砰”地推开了。一个穿着复古的姑娘冲进来,后面跟着一串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喊声——

“小姐!小姐您不能——”

“大小姐!大小姐您饶了我吧!”

那姑娘才不管这些,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拉:“二哥!说好的下午陪我看戏,我都收拾好了你还在睡!”

周瑞霖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床沿一歪,脑子里还糊着一团浆糊。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凑在跟前。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圆眼睛,噘着嘴,一副又急又气的样子。

还没等他开口,又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姑娘追进来,一把抱住那圆眼姑娘的腰就往后拽:“小姐!小姐您别拽了!二少爷还没起呢,这成何体统啊!”

“放开我!”那姑娘扭着身子,“他答应我的!”

“大小姐!大小姐您饶了我吧!”

一个年轻男仆也跟进来了,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脸都白了,双手直摆:“大小姐,您这、这成何体统啊……”

周瑞霖坐在床上,头发乱成鸡窝,看着眼前这三个人拉拉扯扯。拽人的圆眼姑娘、抱人的青褂姑娘、门口直摆手的汉子。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这些人是谁?

我怎么在这儿?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涩,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你们……是谁?”

那圆眼姑娘愣住了,不拽了。

青褂姑娘也愣住了,手松开了。

门口那汉子也不摆手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洋装姑娘眨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二哥?你睡傻了?”

周瑞霖没动,也没说话。

她凑近一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我是小妹啊!你亲妹妹!你不认得我了?”

周瑞霖看着她。

复古洋装,圆眼睛,噘嘴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亲妹妹?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姑娘——穿着青布褂子,左右两边脑袋竖着两个小圆包包,十五六岁,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视线一转,门口那个汉子,看着二十来岁,穿着短打,前额剃得光光的,后面跟着一条大粗辫子,手还半举着。

最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里衣,料子挺软,不是他的睡衣。

他又抬起头,观察了一下这个房间。

雕花的床架子,青色的帐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不是他的出租屋。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他的手,但好像……白了点?

“二哥?”那姑娘又叫了一声,这回语气里带着点担心了,“你没事吧?真睡傻了?”

周瑞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还是空的。

他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啊?”

那圆眼姑娘眨了眨眼,然后“噗”地又笑了,回头对丫鬟说:“你看他那样!真睡傻了!”

门口那长辫汉子往前蹭了一步:“二少爷,您、您没事吧?”

周瑞霖看着他们仨,终于慢慢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对着那个自称“小妹”的姑娘,努力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睡蒙了。”

那姑娘眨眨眼,又笑了:“那就好!快起来!车都备好了,就等你了!”说完,她又拽了他一下。

这回周瑞霖没被拽动。他自己坐直了,看着她:“你先出去,我穿衣服。”

“你快点啊!”那姑娘松开手,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句,“我在门口等你!”

青褂姑娘也赶紧跟着跑出去了。那长辫汉子站在门口,看看他,又看看门外,小声说:“二少爷,我、我给您打水去?”

周瑞霖点点头,汉子也跑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瑞霖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手,使劲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

疼疼疼!

他揉着大腿,又愣了一会儿。不是梦?

不对。

他闭上眼,默数了十秒,再睁开。

雕花的床架子,青色的帐子,阳光从窗棂落进来,还是这儿。

他又掐了一下手背,又掐了一下胳膊。

疼得龇牙咧嘴,可眼前的一切纹丝不动。

他坐在床上,抱着头,闷声说了一句:“我在做梦……我一定在做梦……醒过来就好了。”

他等了几秒。什么都没变。

“……不是吧?”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时,顺手摸了摸床单,粗布的,有点扎手。

凑近闻了闻,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淡淡的皂角香。

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可能是恶作剧,不可能是整人节目,不可能是“复古主题民宿”。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随即自己否定了——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穿越?

他坐在那儿,把这荒唐的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这个陌生的房间。

“……他爹的,我这是在哪儿?”

周瑞霖花了五分钟接受了自己疑似穿越的事实,又花了两分钟判断现在大约是清末期间。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床沿站稳了。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雕花的床,青色的帐子,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还有一个实木柜子。

他走过去打开柜子。

里面挂着一排衣服,什么长衫、马褂、袍子,料子看着都不错。他随便扯了一件出来,抖开看了看,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这玩意儿怎么穿?

他正在那儿比划,门开了。

“少爷,水来了——”

那个长辫汉子端着一盆水进来,看见他手里拿着衣服,吓得差点把盆扔了:“哎哟少爷!您别动!我来给您穿!”

周瑞霖还没反应过来,那汉子已经把水盆放下,几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开始往他身上套。

“少爷您今天怎么了?平时不都是小的伺候您穿吗?”那汉子一边手脚麻利地帮他整理衣服,一边絮叨,“您这一觉睡得,是不是做噩梦了?”

周瑞霖没说话,由着他摆弄。

他眼神扫过房间,看见了什么突然定住了。

那边靠墙的地方,有一面铜镜。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

那是……他?

他下意识想走过去看看,但被那汉子按住了:“少爷别动,腰带还没系好呢。”

他只好站着,等那汉子系好腰带,又给他整理领口袖口。

终于弄完了。

“好了少爷,您看看行不行?”那汉子往后退了一步。

周瑞霖没理他,径直走到铜镜前。

铜镜不算模糊的,但也不像现代的镜子那么清楚。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长衫,围着丝巾,妥妥一个贵公子打扮。

让他惊喜的是,脸还是他自己的脸,前额也没有剃光。

但后脑勺……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镜子侧过头。

空的?没有辫子?

他愣住了。

那汉子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少爷,您忘啦?您早就剪了。”

周瑞霖转过头,看着他。

“您跟老爷去天津那回,看见洋学生,回来就偷偷剪了。”那汉子压低声音,“老爷气得骂了您三天,您就是不听。后来出门戴帽子,也就过去了。”

周瑞霖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摸了摸后脑勺,短短的头发,不过比自己原先的头发要长点。

行啊,这小少爷,还挺有想法的。

“帽子呢?”他问。

“在这儿呢。”那汉子从旁边拿过一顶瓜皮帽,递给他。

周瑞霖接过来,戴在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还行,遮住了,挺帅。

他转过身,看着那汉子:“你叫什么?”

那汉子愣了一下:“少爷,您……您不记得了?我是来福啊。”

周瑞霖看着他,没说话。

来福挠挠头:“少爷您今天真怪。是不是做噩梦了?”

周瑞霖点点头:“嗯,睡糊涂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

来福跟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没事吧?”

周瑞霖摇摇头:“没事。你……你先出去吧,我缓缓。”

来福看看他,又看看门外,点点头:“那少爷您有事喊我。小姐还在外头等着呢。”

“啪嗒”一声,门关上了。

周瑞霖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这个房间,摩挲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最后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的帽子。

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穿越这种事情对正常人来讲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而他一觉睡醒突然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太离谱了!

“二哥!”

还没等周瑞霖继续想下去,思绪就被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一声喊从院子里传来,脆生生的,带着点急。

“你到底好了没!待在房间里干嘛呢!一会赶不上啦!”

周瑞霖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是那个圆眼睛的姑娘,小妹。

他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回去,但一时不知道喊什么。

“二哥!”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近了,好像已经到了门口。

周瑞霖赶紧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好了好了!”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果然,那个姑娘就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噘着嘴,一副“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拽你”的架势。

看见他出来,她眼睛一亮,三步两步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走啦走啦!车都等半天了!”

周瑞霖被她拽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帽子。

来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跟在后面小声说:“少爷,您慢点,小姐您慢点……”

那姑娘头也不回:“知道啦知道啦!”

周瑞霖被她拽着,穿过院子,穿过垂花门,一直到大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已经坐在车辕上等着了。

那姑娘松开他的胳膊,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回头朝他招手:“二哥快上来!”

周瑞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那个姑娘,看着旁边垂手站着的来福,看着门口那两盏还没点亮的灯笼。

他忽然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

太阳照在脸上还是热的。

那姑娘又在喊:“二哥!”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马车。

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

那姑娘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道不宽,两边是各种铺子,招牌都是竖着的,写的字他认不全。街上的人不少,穿长袍的,穿短打的,包着头巾的,还有几个穿着跟他差不多的长衫,戴着瓜皮帽。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一阵喊声从远处传来:

“卖报!卖报!南边大事!武昌起事!”

周瑞霖心里一紧。

他猛地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

一个半大小子,怀里抱着一叠报纸,从街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卖报卖报!武昌起事!革命党占领武昌城!”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有人掏钱买报,有人凑过去看,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周瑞霖盯着那个报童,脑子里嗡嗡的。

他历史再不好,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1911年武昌起义。

“二哥?”小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看什么呢?”

周瑞霖回过神来,把车帘放下。

“没什么。”他说。

小妹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又接着说她的:“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那个新晋小红人儿,可好看了……”

周瑞霖听着,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报童的话。

“……而且他唱得可好了!”小妹还在说,“上次我看他唱《窦娥冤》,哎呀,哭得我……”

周瑞霖忽然打断她:“小妹。”

“嗯?”

“咱们听的是什么戏?”

小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直隶梆子呀,时下最兴这个,比那慢悠悠的昆曲听着痛快。”

周瑞霖思索着点了点头。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少爷,小姐,到了。”

小妹欢呼一声,掀开车帘就往外跳。

周瑞霖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下了车。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

面前是一座戏园子,门脸不大,但看着挺热闹。门口挂着几盏灯笼,有人在进进出出。门楣上有一块匾,写着四个字,他认了半天。

槐…香…茶园。

“二哥,快走啦!”小妹已经跑到门口,回头朝他招手。

周瑞霖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门口有人在迎客,看见他们,脸上堆起笑:“周少爷,周小姐,里边请里边请——”

周瑞霖点点头,跟着那人往里走。

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卖报的喊声好像还在耳边。

他收回目光,往里走。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先听戏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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