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琦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撞见的窘迫或疏离。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便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
甄琦主动开口打招呼,声音轻快了不少,“这么巧,你们也刚回来?”
这态度完全出乎滕烈生的预料,让她准备好的尴尬和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啊……是,刚吃完饭,散散步回来。”
陶然站在一旁,没什么表示,只是平静地看着甄琦。
“我晚饭没怎么吃饱。”甄琦笑着走过来几步,很自然地说道,“刚点了些外卖,应该快送到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我那儿坐坐,吃点东西?”
这个邀请更是让滕烈生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地看向陶然,用眼神询问:去吗?
陶然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反对,也没赞成,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说:随你。
甄琦的目光也期待地看着她们,带着真诚的邀请,看不出任何勉强或试探。
“那……那就打扰了?”滕烈生犹豫着答应了。
“不打扰,欢迎还来不及呢。”甄琦笑容更盛,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吧,就在后面那栋。”
甄琦租的房子离得不远,就在滕烈生那栋单元楼后面隔了两排,楼型格局几乎一模一样。但走进屋里,氛围却截然不同。
东西很多,却并不显得杂乱,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柠檬味,充满生活气息的温馨感。
“随便坐。”甄琦招呼她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快步走进了卧室。
等甄琦再从卧室出来时,她的左手腕上已经空空如也,显然刚刚是去把手串收起来。
她直接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拿了一些零食水果出来。
接着又从冰箱里拿出了几罐酒和果汁,一股脑儿放在茶几上,“喝点什么?”
“我果汁就行。”滕烈生连忙说,她酒量不行,明天还要上班。
陶然的目光在那几罐酒上扫过,最后拿了一罐啤酒:“我喝这个。”
甄琦自己打开了一罐果酒。
这边在准备,外卖也都到了,是烤串和一些甜点。
甄琦把食物都摆好,重新坐下,拿起自己那罐果酒,很随意地朝着陶然和滕烈生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仰头,“咕咚咕咚”就是好几大口。
滕烈生看着她豪爽的架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罐身上的度数标识,17度。
坐在旁边的阿和正微微蹙着眉,目光紧紧锁在甄琦仰头灌酒的侧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甄琦放下酒罐,长长地舒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这才拿起一串烤翅吃,一口咬下去,香气四溢,“快趁热吃,这家老店,味道挺不错的。”
陶然也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那罐啤酒,浅浅抿了一口。
甄琦吃完这串鸡翅,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重新拿起那罐已经空了一半的水蜜桃果酒,垂着眼睛,盯着罐壁上凝结的水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罐子。
“刚刚送我回来的那个。”甄琦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是我妈朋友介绍的相亲对象。今天……是第二次正式见面,一起吃了个饭。”
她说着,又仰头灌了几口酒,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滕烈生脸上。
“小滕。”她好奇地问,“你结婚了吗?”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滕烈生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陶然。陶然正小口啜饮着啤酒,仿佛对她们的对话充耳不闻,眼神平静地看着茶几上的食物。
“啊?没有。”滕烈生老老实实地回答,心里却有些莫名。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哦——”甄琦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追问,“那……有男朋友吗?”
滕烈生继续摇头:“没有。”
甄琦拿起一根新的烤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才又看向滕烈生:“那……你家里人不催你吗?”
滕烈生心里微微一动,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私事。她含糊地摇了摇头:“还好。”
甄琦用手撑着脸颊,歪着头,眼神有些放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而茫然的困惑。
她先是发出一声长叹。
“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滕烈生,“为什么?”
她看向滕烈生,眼神里尽是迷茫。
滕烈生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试着说点什么,却发现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甄琦似乎并不真的期待从她这里获得什么答案。没等滕烈生组织好语言,她已经拿起了手边那罐快要见底的果酒,晃了晃,听到里面所剩无几的液体碰撞罐壁的声音,一口干掉,然后抬手,精准地将空罐扔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里。
她又从茶几上拿起一罐新的果酒,熟练地拉开拉环,“啪”一声轻响,仰头又是几口。
“小滕姐。”她放下酒罐,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目光直直地看着滕烈生,问出了另一个更加突兀的问题,“你喜欢小孩吗?”
“啊?”滕烈生愣住了,完全跟不上甄琦跳跃的思维。
甄琦补充解释道:“就是……生孩子。你有打算过……以后生孩子吗?”
生孩子?
滕烈生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她工作刚刚稳定,生活尚且自顾不暇,人生规划里,结婚都还是个模糊而遥远的选项,更别提生孩子了。这个问题对她而言,遥远得像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她发现自己是一片空白。
“我……”她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我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喜欢不喜欢。”
“我就不喜欢小孩子。”甄琦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强调,“一点都不喜欢。”
她又凑近了一点,直直地盯着滕烈生,眉头紧皱:“所以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啊?”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陶然慢慢喝完了她那罐啤酒,将空罐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琦琦。”
阿和的声音很轻,。
这一声轻唤,似乎让甄琦从有些亢奋的状态中稍稍冷静了一些。她愣了一下,赶紧坐直身体。
她又拿起那罐新开的果酒,仰头灌了几口。
放下罐子,她用手撑着头,目光重新投向滕烈生:诶?“小滕,你相过亲吗?”
滕烈生正在吃一小块提拉米苏,闻言点点头,想了想才回答:“有过两次。都是单位同事介绍的,她们亲戚朋友家的孩子,都是本地男生。”她回忆着那两次经历,“人都挺好的,条件也都不错。就……见了两三次面吧,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不了了之了。”
“两次……”甄琦喃喃重复,摇了摇头,拿起酒罐又喝了一口,有些自嘲地笑笑,“我这些年……相了不下五十次。”
滕烈生拿着小叉子的手顿住了,有些愕然地看着甄琦。陶然也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落在甄琦脸上。
“我身边的亲戚,朋友,同学……大部分人,都是相亲结婚的。”甄琦继续说道,眼神有些放空,“所以,每次相亲,我也都会跟自己说:甄琦,你看,别人都可以,为什么你不行?就你特殊吗?这些人多好啊!长相好,工作好,家庭条件好……你还挑什么呢?差不多就行了,别再折腾了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但是……真的不行。”
“我受不了。”
“我真的忍不了。”
“太心烦了。”
“真的……太烦了。”
她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拿起那罐果酒,又是灌下去几口。
放下酒罐,她脸上重新堆起一个笑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可能……可能就是有些人说不出哪里不好,但就是……谁都替代得了吧。”
滕烈生看着甄琦。听着她复述着那些来自外界、也来自她内心的规劝,滕烈生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境中甄琦妈妈劝她的样子。
眼前的甄琦,此刻说着那些话,与梦中她的妈妈,隐隐地重合了。
“咔啦——!”
一声突兀的金属被用力挤压变形的声音,猛地拉回来滕烈生发散的思绪。
甄琦不知何时已经喝完了手里那罐酒,将空罐捏得瘪了下去。
她眨了眨眼,随手将空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向了茶几上还剩下的几罐未开封的酒。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罐新的铝罐。
“琦琦,不要喝了。你明天还要上班。”阿和紧皱着眉头。
甄琦放在罐子上的手,顿住了。
她微微偏过头,“……可是我很难受。”
说着,手上微微用力,那灌酒被打开了。阿和
有再阻止,甄琦第三罐酒也很快喝完。
酒的度数虽然不算高,但甄琦晚上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几乎是空腹状态,加上喝得快,此时已经有了一些醉意。
她想伸手去够纸巾盒,然而,刚一起身,脚下就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去。
“小心!”
滕烈生就坐在旁边,见状立刻起身,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摇晃的身形。
甄琦被她扶住,借力站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滕烈生。
因为距离太近,滕烈生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片迷蒙的水光。
在这一瞬间,滕烈生手臂没有收回,反而向前轻轻一揽,将甄琦拥入了自己怀中。
甄琦突然被抱住,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放松了下来。
她顺势将脑袋靠在了滕烈生的肩膀上,也抬起手臂,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滕烈生。
几秒后,滕烈生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两下,才慢慢地松开了手臂。
她扶着甄琦,让她重新在沙发上坐稳,又将纸巾放到她面前。
“谢谢。”甄琦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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