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滕烈生没有因为甄琦的抗拒而退却。

她不想再因为觉得是别人的事而袖手旁观,也不想因为怕对方觉得尴尬难堪而沉默走开。

她上前一步,离病床更近了一些:“我知道你很难受,很痛苦,但是你这样···”

“你知道?”甄琦看过来,语气带着嘲讽,“你们知道什么?你们根本就不知道!”

她越来越激动:“我为什么不能和正常人一样?为什么要逼我?我也想和他们一样!”

动作牵扯到手背,输液针猛地挣脱,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阿和无措地伸手,还是滕烈生立刻反应过来,冲出病房喊来了护士。

等针头重新扎好,甄琦的情绪也渐渐平息下去。

“我真的很羡慕那些能结婚的人。”甄琦的声音很轻,“我要是能结婚就好了。我所有的好朋友、亲戚们,和我的爸爸妈妈,都在一起,为我祝福,为我开心,那一定会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但是不行啊。”甄琦笑了一下,“我好像太自私了。我做不到去喜欢上那些人,我做不到即使不喜欢也在一起,我更做不到就这样生一个孩子过一辈子!”

甄琦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目光静静落回滕烈生脸上。

她看着滕烈生,看了好几秒,然后,无比郑重地开口说道:

“谢谢你。”

滕烈生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准备好的那些话,此刻仿佛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作的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背景音。

最后一瓶药水快要见底。窗外的天色也正一点点泛起蟹壳青,夜色将褪未褪。

滕烈生看了看输液袋,又看了看甄琦依旧苍白的脸色,轻声说:

“水快挂完了,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

甄琦点了点头,只是又说了一遍:“谢谢。”

阿和也抬起头,对滕烈生和一直站在门口没怎么说话的陶然,再次投来感激的目光。

滕烈生和陶然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医院大楼,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气息,滕烈生深吸了一口气。

两人沿着医院外的林荫道慢慢走着,谁也没先开口。

走出一段距离,陶然才侧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滕烈生,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刚才在病房里,你一开始还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怎么后来一句话都不说了?”

滕烈生脚步未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

“我觉得……甄琦说得对。”

“嗯?”陶然挑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滕烈生停下脚步,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我之前,以为我以她的身份体验了几场她的人生,多少能体会到她的痛苦了。所以我才觉得,我有资格、我有能力去劝她。”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她说我们不懂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错了,我们的确不懂。”

“那些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梦的时间,等我醒了,我依旧可以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

“可对她来说,那些都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常生活。”

“我凭什么,用我体验来的那一点点经历,去指点她的生活?”

她眼神里有困惑,也有坚定:“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时间如流水般滑过。卫近在博物馆为期一个月的紫砂特展,终于走到了尾声。

撤展的日子,卫近那边的团队正在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紫砂壶从展柜中取出,进行包装。

滕烈生和馆里的其他工作人员在一旁协助,核对展品清单,并办理交接手续。

同事们一边干活,一边随意聊着天。

“听说这批壶还要去苏城和金州?”一个负责安保的同事问。

“不止呢。”参与前期对接的策展部同事接过话头,“我听那边的工作人员说,这次是搞一个大型的巡回展览,计划要持续三年。不光是国内几个重要的博物馆和文化地标,听说还计划去海外。”

“嚯,三年?全球巡展?这么大阵仗?”有人惊叹。

“可不是嘛,这样的精品,总不能只在荆溪展出。还是要走出去,让外面的人也见识见识。”策展同事显然了解得更多一些,“向国内外展示紫砂技艺和咱们的传统文化,也能跟其他地区的文化、文明做个交流。”

走出去,交流。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滕烈生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个念头,如同晨雾中悄然探头的嫩芽,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撤展和交接工作持续了大半天才结束。当最后一个箱子搬走,展厅彻底恢复了它平时的空旷模样。

滕烈生回到办公室,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的那个念头越发清晰。

她拿出手机,点开甄琦的微信。

滕烈生斟酌了一下措辞,打字发送:

“你晚上在家吗?有点事想和你聊聊,方便的话我过去找你?”

消息发出去后,她有些忐忑地等待。

甄琦回复得很快:“在的,方便,你们直接过来吃晚饭。”

晚饭是来不及去吃了,滕烈生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后,时间已经不早了。

匆匆赶到公交站,一辆公交车恰好进站。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晚归的乘客昏昏欲睡。滕烈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评估着各种可能性。

到站时,她一脚踏下公交车,就看见陶然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的步道上,走了一小段,陶然才开口:“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找甄琦?”

滕烈生似乎有些激动:“就是……今天突然有了个想法。觉得……或许可以跟甄琦聊一聊。”

“至于甄琦愿不愿意接受,能不能接受,还有没有其他现实的困难……这些都不是我能确定的。我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一条可以尝试的路子。”

然而,陶然分明能看到她眼中的期待、兴奋,亮晶晶的,与她嘴里那番不确定的说辞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陶然看着她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光亮,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继续追问具体的想法是什么。虽然暂时不知道滕烈生脑海里具体转着什么主意,但既然已经到了甄琦家楼下,答案一会儿自然会揭晓。

留一点悬念,似乎也不错。

陶然没再说什么,两人很快走到了甄琦家门口。

滕烈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赶路和期待而有些加快的心跳,抬手,按响了门铃。

一进屋,甄琦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转身就要去厨房拿水。

“甄琦!”

滕烈生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迫切。她甚至没等自己完全坐稳,就身体前倾,一把拉住了甄琦的胳膊。

“嗯?怎么了?”甄琦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和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滕烈生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之前在路上反复斟酌的委婉开场白,在这一刻仿佛被那股急切冲得七零八落。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不过脑子地,抛出了一个极其突兀,甚至有些冒昧的问题:

“你有钱吗?”

“啊?”甄琦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完全没跟上这个跳跃的节奏。她的大脑在“钱”这个字上卡壳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对方遇到经济困难了?需要借钱?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手足无措,脸上轻松的笑容凝固了一些,她舔了舔嘴唇,声音不自觉地磕巴起来:

“有……有一些。你……你需要多少?我……我看看我能拿出多少……”

她说着,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盘算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

“不不不!你误会了!”滕烈生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问得有多容易引起歧义,脸一下子涨红了,赶紧松开拉着甄琦的手,连连摇头摆手,“我不是要跟你借钱!不是这个意思!”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试图让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起来:“我是想问……你大概有多少存款?就是……你要是辞职了,能不能顶上一段时间?。”

“辞职?!”这个词像一颗小型炸弹,在温馨的客厅里猝然炸响。

甄琦脸上的笑意和困惑,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无踪。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视线在滕烈生脸上和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陶然身上来回移动,仿佛想从她们那里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辞职?她为什么会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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