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之前那场紫砂壶展览的契机,滕烈生顺势装作对紫砂壶燃起了兴趣,一有空就向馆里的同事打听相关事。
那天正跟几个同事一起整理资料,隔壁办公室的老张端着一杯茶晃悠过来。看到旁边摊开的几份报纸,老张忽然开口:“小滕,你上次问的那些东西,可以找他们的后人或者徒弟呀。”
“我这都不认识啊。”滕烈生从几个箱子中抬起头,面露难色。
老张喝了口茶,眯着眼睛回忆,“我前几年认识一个紫砂厂的老员工,他那时候跟着邵守初跟了好几年的,他应该知道得多。”
滕烈生手上动作一顿。
邵守初。
滕烈生尽量稳住声音,装作随意地问“是吗?那你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吗?方便推给我吗?”
“应该还有吧。”老张掏出手机翻了翻,“诶!还有,我来问问。”
片刻后,老张收起手机:“我跟他说了,把他微信推你了啊。”
滕烈生很快加上了对方,说明了自己的意图,想了解一些关于邵守初的事情。
钱顺大作为紫砂厂的老员工,这些年但凡有人写相关题材的书,总会来找他请教,因此对滕烈生提出的拜访并不意外,爽快地约好了第二天晚上。
滕烈生和陶然上门的时候,钱顺大很是热情的将两人迎进了家。
简单介绍过后,钱顺大笑呵呵地说:“小滕啊,你找我真的是找对了,有些东西只有我知道,那些人说的都不对。”说着,他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弯腰从最下层拖出一个半旧的纸箱,搬到茶几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你看看,只有我这里有。”
滕烈生道了谢,打开他拿出的一份档案袋,抽出一叠陈旧的资料。
纸张脆薄,边缘有些破损,滕烈生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大多是紫砂壶的设计草图,线条简洁流畅,旁边标注着尺寸和修改意见。还有一些是工作记录,记录着每天的工作进度、泥料配比、烧制温度之类的内容。
对研究紫砂历史来说,这些手稿或许有相当的价值,但显然没有她想要的信息。
滕烈生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陶然。陶然的目光正落在一张手稿上,神情平淡,看不出失望与否。
滕烈生将这叠资料仔细收好,又拿起旁边的一本小相册,里面是些黑白照片,大多是集体照。她仔细辨认着照片上的标注,试图从中找到邵守初。
“邵老这个人啊……”钱顺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们刚进厂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他,蛮严肃的一个小老头,从来没见过他笑。”
滕烈生翻着相册,随口应着:“是吗?”
“可不是嘛。但是他人心好老,随便哪个人有点事他都要紧帮忙的。”钱顺大叹了口气,“可惜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幸亏还有个侄子家帮衬他,不然一个人难过的。”
东西虽然不多,粗粗看完也花了不少时间,没有得到想要的信息。
滕烈生问钱顺大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后来邵老立了遗嘱,把所有的东西都捐了。”钱顺大抽出一张照片,是捐赠仪式的现场照。
滕烈生点点头,这些她在博物馆的档案里看到过。
“我这些啊,还是那时候要帮厂里写报道,邵老给我的,虽然说不多。”钱顺大说起还有些自豪,“但别人那绝对没有。”
资料确实很难得,滕烈生不想打消钱顺大的这份骄傲,只能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聊,旁敲侧击还有没有人可能手里也有其他相关资料。
钱顺大似乎想起了什么,“虽说是立了遗嘱捐给国家,但亲戚之间,私下留点念想,也是人之常情嘛,他侄子家应该还有些东西的。”
滕烈生心头一动。
“那……”滕烈生试探着问,“钱师傅,您有他侄子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钱顺大摇了摇头:“他侄子家没人做紫砂,早就不在荆溪了,在华海。邵老后来几年也跟他们家的人住在华海,偶尔回一趟荆溪。等邵老去世,他们家的人就再也没回来过了。他侄子我年轻时候还认得的,多少年不见了,不知道了。”
滕烈生又和钱顺大聊了一会儿,尽量多问了些细节。但钱顺大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毕竟年代久远,很多事都成了碎片,很难再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临走时,滕烈生道了谢,又请钱顺大帮忙打听:“钱师傅,您要是知道了邵老侄子他们家里人的消息,麻烦您一定告诉我。”
“行,我帮你打听打听。”钱顺大爽快地答应了,“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都这么多年了。”
“麻烦您了。”滕烈生再次道谢,和陶然一起告辞离开。
从钱顺大住的小区出来,时间还不算太晚。这里离她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远,走快些的话大概二十分钟。
滕烈生和陶然没有搭车,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路上行人不多。
夜风穿过街道,带着白天残留的余温,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走出一段路,滕烈生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的陶然,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正当滕烈生犹豫时,一个中年妇女与她们擦肩而过。
她步履匆匆,手里握着手机,正对着那头说话,声音不小:“我警告你啊,今天是鬼节,你不要在外面待太晚!早点回来!听到没有!”
鬼节?
滕烈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鬼节……”她嘀咕了一声,和陶然搭话,“阿陶,你说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陶然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滕烈生有些惊讶,“你不是……”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了。作为那么厉害的存在,还会有不知道的事情?
陶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平:“我能记得现在这些,已经不错了。”
滕烈生想想也是,忍不住笑了:“好吧,忘了这个。”
之前的氛围被这一茬打破,两人心照不宣的略过今晚的无功而返。
拐过一个路口,滕烈生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烧焦的气息里混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糊味,还有一股香烛燃烧时散发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气息。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在夜风中弥漫开来,让人无法忽视。
滕烈生顺着味道看去,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路口靠花坛的地方,蹲着两个人。
是一老一少两个女性。
年长的那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背微微佝偻着,蹲在地上。她手里拿着一些东西,正一件一件地往面前的火堆里送。嘴唇快速翕动着,念念有词,不过声音压得很低,滕烈生如今听力超常,也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年轻的那个一身黑色,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蹲在老人旁边,安安静静地将纸钱投入火中。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张脸更显苍白疲惫。
火焰跳动,迅速吞噬掉所有东西,将它们化作翻飞的黑色灰烬。
突然,一阵夜风贴着地面窜过来。
火星猛地腾起,又四散飘落。一些烧了一半的纸灰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飘忽忽,竟往年轻女人面前来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那些飘到眼前的火星。
只一瞬间,那火星就灭了,一簇黑灰掉在了那个女人手心。
她低头看着手心,又一阵风来,她猛地攥紧手掌,可再摊开时,掌心空空,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老人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停止了原本的动作,默默把她的手拉了下来。
那年轻女人似乎被突然惊醒,抬头侧了一下脸,又低下头,重新捡起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投去。
就在这时,那个老人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滕烈生心里一虚,猛地收回视线,快步离开了那个路口。
正好遇上红灯,她停下脚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几眼。
旁边也站着两个等绿灯的中年女人,正压低了声音聊天。起初滕烈生没在意,但几个字眼飘进耳朵里,让她不自觉地集中了注意力。
“在路口烧东西,万一引起火灾怎么办?”第一个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朝刚才那个路口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大晚上的,风又大,火星子到处飞,多危险啊。”
另一个女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别说了,她也挺可怜的。”
“可怜也不能在马路上烧啊。”第一个人还是不服气,又忍不住好奇,“是什么事啊?”
“你不知道啊。”第二个女人声音更低了,“前几天这里不是出过一个车祸吗?就前面那个路口。”
第一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我知道!我刷到过,是不是说有个小孩被车撞,当场就不行了的那个?”
“就是那个。”第二个女人点点头,朝烧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烧纸的那个年轻的,就是小孩的妈妈。”
“啊?”第一个人倒吸一口气,脸上的不满瞬间被震惊取代,“那孩子才多大啊?我记得新闻里说……五岁?还是六岁?”
“好像是五岁,太可怜了,那么小的孩子……”第二个女人叹了口气,“现在知道来烧纸了。出事的时候,就是因为她喂。”
“怎么回事?”第一个人立刻追问。
第二个女人压低声音继续:“我也是听说的,那天她带着孩子在路口,自己只顾着打电话,也没看着小孩。小孩就冲出去了,那车子开过来,刹车都来不及……”
“啊?”第一个人倒吸一口气,“怎么做父母的?一点都不负责!”
“谁说不是呢。”第二个女人摇摇头,“现在烧再多纸有什么用?孩子也回不来了。”
“这也太……”第一个人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连连摇头,“唉,作孽的。”
红灯转绿。
“绿灯了绿灯了,走吧。”第二个女人捣了捣同伴的胳膊,拎起脚边的购物袋。
两人止住话头,随着人流匆匆过了马路。
“阿生。”
陶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滕烈生眨了眨眼,这才发现不断跳动的绿灯数字。
“走吧。”陶然说。
滕烈生点点头,跟着她走过斑马线。
走到中间,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似乎还能看到一缕袅袅的青烟,在缓缓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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