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棉来的时候，婆婆又一次想起了当年的秀芬。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但她不忍心，于是她还是做了。

那天烧完纸，赵棉送秀芬奶奶回到家，就要离开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妈妈。”

赵棉猛地转过身。

壮壮就站在门口，仰着小脸看着她。

赵棉愣住了。

壮壮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仰起头，又喊了一声：

“妈妈。”

赵棉蹲下身，看着壮壮。良久，拉着壮壮的手离开了。

身后，那扇门被轻轻关上了。

一切讲完，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嗒嗒”声。

滕烈生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陶然也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滕烈生才开口：“可是……这样下去，她永远走不出来。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也应该往前看。”

陶然立刻接话，声音严肃：“无论如何，你不应该，也没有资格，插手别人的人生。”

她的话直接了当。

滕烈生心里一紧，赶紧看向婆婆的脸。

她悄悄在桌下伸出手，碰了碰陶然的手背，让她别这么冲，说话软一点。

陶然感觉到她的触碰，顿了一下，但没有再说话。

滕烈生深吸一口气，看向婆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婆婆，我知道您是好意，不忍心看她痛苦，想给她一个念想。我……我能理解。”

她稍稍停顿，斟酌着措辞：

可是，她以后的日子还长，总不能一直活在幻影里。她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众人一时都沉默了。

滕烈生看了看大家。

“与其我们在这儿争论……”她说，“是不是可以给赵棉一个机会，让她自己选择？”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滕烈生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陶然已经站了起来。

“走吧。”陶然说。

滕烈生只好跟着站起来，朝婆婆和秀芬奶奶欠了欠身，跟着陶然走出了那间老屋。

夜色很深。

两人走在安静的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走出城中村，来到大街上，路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滕烈生侧过头，看向陶然。

陶然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紧锁着，嘴唇也抿得很紧。

“阿陶……”滕烈生试探着开口。

陶然忽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那里，盯着前方某一点，声音低沉而严肃：

“她怎么这样？”

滕烈生愣了一下：“什么？”

“用灵力去影响普通人的生活。”陶然说，“她这样是不对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滕烈生从未见过的认真：“灵师和灵拥有非凡的能力，更应该约束自我，而不是任由自己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都是要遵守……遵守……”

她忽然顿住了。

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遵守什么？”滕烈生问。

陶然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不知道。想不起来了。但肯定有规矩的。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大家都得遵守规矩。”

滕烈生看着她那副认真又苦恼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无奈，“你别激动。”

见她这个样子，滕烈生哪放心让她一个人行动，只能又请了明天一天假，准备陪她一起行动。

第二天上午，滕烈生和陶然跟着赵棉出了门。

赵棉牵着壮壮的手，来到小区附近那个公园。公园不大，但绿化很好，还有一小片专门给孩子玩的地方。

滕烈生和陶然找了个不远处的长椅坐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对母子。

壮壮一到游乐区就松开妈妈的手，朝滑梯跑过去。

赵棉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目光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一开始，游乐区只有三个孩子在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滕烈生坐在长椅上，看着那边，又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陶然。

陶然安静地坐着，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滕烈生觉得奇怪。

昨天晚上陶然还那么激动，现在却又这么沉得住气，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只好也耐住性子，继续看着那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游乐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原本只有三个孩子在玩的儿童乐园，一下子热闹起来。

滑梯上排起了队，一个接一个往下滑。秋千那边也围了好几个孩子，等着轮流荡。跷跷板上换了人，又换了人，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壮壮跟着那几个刚认识的小朋友，在滑梯上挤来挤去，挨挨挤挤地滑了几遍。然后那几个孩子跑去秋千那边，壮壮也跟着跑过去。

秋千只有两个，想玩的孩子却有五六个。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排队的，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自觉地排成一列，一个荡完下来，下一个就坐上去。小一点的被大人抱着，也跟着排。

壮壮排在队伍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壮壮一点点往前移。

终于轮到他了，他刚要上前——

一个小姑娘从旁边跑过来，比他更快，一屁股坐上了秋千。

“奶奶！推我！”她仰着头喊。

一个老太太笑着走过来，站到她身后，开始推。

壮壮站在旁边，看着那小姑娘荡起来，也没有上前争，只是站在那儿，跟着拍手笑。

等那小姑娘荡完，下来，他又准备上前——

另一个孩子已经被大人抱上去了。

壮壮还是笑嘻嘻地站在旁边，等着。

滕烈生看向赵棉。

赵棉坐在长椅上，目光落在壮壮身上，脸上那温柔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秋千旁边，一次次等着，一次次轮不到。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朝壮壮走过去。

“壮壮。”她蹲下来，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这里人多，我们去玩其他的好不好？”

壮壮抬起头看她，乖乖地点点头。

他牵住妈妈的手，跟着她离开秋千那边，来到另一个人少的器材旁和其他人一起玩了起来。

玩了没一会，孩子中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大一点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画完了，抬起头，骄傲地告诉其他人：“这是迷宫！要这样走！”

几个孩子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人蹲下去看，有人指着画问问题，有人喊着“让我也画一下”。

壮壮站在一边，也凑过去看。

他也跟着说了几句话，但没有人理他。

那个大女孩继续讲她的迷宫，其他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但是壮壮每次说话都没人理会，大家也不去看他。

壮壮蹲在旁边，并没有因此难过。

在那个大女孩往旁边跳了几下，快要踩到壮壮时，他被赵棉拉了出来。

“壮壮。”赵棉蹲下来，扯出一个笑脸，“我们回家玩车好不好？你昨天给妈妈看的那辆车是什么？你回家教教妈妈好不好？”

赵棉牵着壮壮的手，慢慢走出了公园。

滕烈生和陶然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公园外围的时候，滕烈生注意到路边站着两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荧光绿马甲，背后印着“星光少儿艺术中心”的字样。她们一人抱着一叠传单，另一人拿着几个彩色的气球。

两个姑娘看到带孩子的就迎上去，笑眯眯地递传单，指着气球让孩子挑。

滕烈生和陶然从她们身边经过。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看到陶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哎！美女！谢谢啊”

滕烈生脚步没听，纳闷地看了一眼陶然。

陶然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滕烈生跟上她，忍不住小声问：“你们认识？”

“不认识。”陶然说。

“那她怎么跟你打招呼？”

陶然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我之前看到她们小区，建议她们到这个位置来做宣传，这里带孩子的人可能会多一点。”

滕烈生愣了一下，她有些似懂非懂，也没再多问，继续跟着陶然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