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滕烈生几乎是跑上楼的。

钥匙在锁孔里转得有些急,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背靠着关上的门,在黑暗中平复着剧烈的心跳。怀里那个木盒子沉甸甸的,紧贴着她的胸口,像一个滚烫的秘密。

她终于走到桌边,将盒子小心翼翼放下。

只有窗外的一点微光晕笼罩着深色的木盒,边缘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她拉过椅子,在盒子对面坐下,就这么盯着它看,不真实感依然浓烈。

昨天这把壶还在博物馆展厅中央,现在,它安静地躺在她面前,属于她了。

滕烈生伸出手,指尖悬在盒盖上方,犹豫着。

最终,她还是轻轻打开了搭扣,掀开盒盖。

那把灰扑扑的破壶静卧着,和刚才在车上看到时别无二致。没有光,没有异样,像一件最普通的旧物。

滕烈生甚至不敢把它拿出来。那些蛛网般的裂纹在微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怕自己稍一用力,这个脆弱的东西就会在她手中彻底崩解成碎片。她只能隔一会儿,就凑近一点看看,期待有光会再次亮起。

但它始终沉默,冰冷,毫无生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渐渐稀疏。滕烈生终于放弃,她想到前两天接连的梦境。那个女孩……或许在梦里,她能找到答案。

临睡前,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合上,没有放回桌上,而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它放了进去。抽屉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把壶就被关在了离她睡眠最近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神经一直紧绷。滕烈生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展厅里看到的光芒、那个梦里梦外的女孩,还有卫近。

睡意终于在凌晨时分姗姗来迟。意识像沉入温水,渐渐模糊。

就在这半梦半醒、将睡未睡的临界点上——

一种极其细微的的感觉爬上了她的脊背。

床边,似乎站着一个人。

滕烈生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睡意被彻底驱散。她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是幻觉。

一定是今天太累,神经太紧张了。房门锁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

她拼命用理智说服自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就在她快要呼吸不过来时,一声清晰的嗤笑,打破了死寂。

“行了。”一个女声响起,“我知道你醒了,别装了。”

这声音……

滕烈生猛地睁开了眼睛,几乎是弹坐起来,手迅速摸向床头灯的开关。

“啪!”

暖黄的光亮驱散了卧室的黑暗。

床边,站着一个女孩。

跟梦中和展厅中见到的都不太一样。

她穿着一身红褐色的简单衣裙,长发如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脸上干干净净,露出了滕烈生在梦里见过的面容。

只是,她的身形比在展厅里看到时更淡了一些。不是透明,而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纱,边缘处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融进空气里。

此刻,她正双臂环抱,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滕烈生。

“没想到。”女孩开口,语气里那点不满更明显了,“把我唤醒的,会是你这样一个小灵师。”

滕烈生的大脑还处在震惊后的空白期。小灵师?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却没带来理解。

“小灵师?”她下意识重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你是说我吗?”

女孩的眉头蹙了起来,眼睛里露出明显的疑惑。她松开环抱的手臂,向前飘近了一点。

“你不是灵师?”

“灵师是什么?”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撞在一起。

两人面面相觑。

空气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光晕里,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

“你不知道灵师?”女孩又问了一遍,这次带上了难以置信。

“灵师到底是什么?”滕烈生也继续发问。

又是一阵沉默。

女孩盯着滕烈生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滕烈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终于,女孩像是确认了什么,轻轻“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和烦躁的神情。

“看来是真的不知道。”她自言自语般低语,然后抬眼,目光落在滕烈生脸上,变得认真了些,“听好了。”

“灵师,就是能看见我们,并能与我们沟通,甚至驱使我们的人。”她指了指自己,“我们,就是‘灵’。由人的强烈执念而生,滋生承载我们的那些事物,叫灵器。”

滕烈生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你是那把壶的……”她艰难地开口。

“灵。”女孩接口,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滕烈生试探着开口:“那你是……因为卫近的执念才诞生的?就是那个把你——把那把壶,送给我的人。”

女孩的表情瞬间变了。她秀气的眉头狠狠拧起,嘴角下撇,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更添了一层冷意。

“不是。”她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冰碴儿。

滕烈生为这个反应感到疑惑,“那你是——”

“别打听这些。”女孩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淡,甚至有些严厉,“你只需要记住,现在是你唤醒了我。”

她飘近一步,身形虽然淡薄,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却压了下来:“所以,你得负责。”

“负责?”滕烈生愣住,“负什么责?”

“帮我解决问题。”女孩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帮你?解决问题?”滕烈生觉得这对话的走向越来越离奇了,“我连灵师是什么都刚知道,我能帮你解决什么问题?”

女孩的表情有了一些软化:“帮我找到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

滕烈生心里一动。找人?这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可怕。

“找谁啊?”她好奇地问,语气也放松了些。

女孩张了张嘴。

然后,她愣住了。

脸上那份刚刚浮现的希冀和柔软,迅速被一片空白的茫然取代。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虚空,焦距涣散,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他是……”

她的声音卡住了。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最终也没说出个具体内容,“是……”

“谁啊?”滕烈生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女孩缓缓转过头,看向滕烈生,眼神恢复了坦然:“我忘了。”

“我很多记忆已经丢了。”她陈述事实般说道,“否则,我怎么会需要你来帮忙。”

“失、失忆了?”滕烈生觉得今晚接收的信息已经超出了她大脑的处理上限。

女孩点点头,对自己的状态似乎并不太在意:“可能我存在的时间太久了,能留住一点形神和本能已经不错了。具体的人和事,早就模糊了。”

滕烈生消化着这个信息。

“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找卫近帮忙?那个人……好像还挺厉害的。而且,这把壶一直是他收藏的,他应该对你的来龙去脉更了解吧?”

滕烈生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提到卫近,女孩的表情立刻又是一变。

她撇了撇嘴,移开视线,语气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他?我不喜欢他。”

滕烈生:“……”

她脸上几乎要浮现出黑人问号的表情包。

但看着女孩绷起的侧脸和那份显而易见的拒绝继续这个话题的姿态,滕烈生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了。

看着这个来历不明、记忆残缺、脾气还不怎么好的“灵”,滕烈生深吸一口气。

“好吧。”她说。

“我答应帮你。”滕烈生迎着她的目光,尽管心里完全没底。

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一点多了。

倦意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今晚的刺激实在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已经发出过载的抗议。

“那个……”滕烈生清了清嗓子,“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得上班。”

“好,那给我安排一间房间吧。”女孩落在地上,向房门口走去。

滕烈生动作僵住,一口气没喘匀,差点呛到自己。

“咳、咳咳……”她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模糊的影子,“你也要房间?你不是……”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床头柜的抽屉,虽然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很明显——你不是应该待在壶里吗?

果不其然,女孩白了她一眼。即使身形淡薄,那眼神里的嫌弃意味依然清晰可辨。

“壶只是我的凭依物,不是我的牢房。”她的语气带着点不耐,“强大的灵可以做到和人类在外观、行为上几乎无异。我虽然现在弱了点,但维持一个稳定的形体,模仿人类的基本活动,还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卧室,继续说:“我要回归并融入普通人的生活。这样才方便寻找线索,难道你以为,我就一直飘在你旁边,或者藏在抽屉里,靠你一个人,事情就能解决?”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可是……”滕烈生语气诚恳又无奈,“我这里就一间卧室,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女孩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回滕烈生脸上。

“你怎么这么穷?”她问,语气里没有嘲讽,是单纯的带着困惑的陈述。

滕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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