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朝天干了两天，包装材料预备不足，备货工作只能暂停。
负责仓库这边的工作人员打了几个电话，材料运过来还要一个多小时。大家趁这个机会正好休息一会。
柳盈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微微的疑惑。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框外面，目光从移到更远处，还是没看到硕硕。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到空地边上，站定，又看了一圈。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但没有硕硕的身影。
正好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从旁边的巷子里跑出来，柳盈赶紧喊住她，“媛媛，你看到硕硕弟弟了吗？”
小姑娘抬起手，朝前面指了指，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糖，含混地说了一句，“硕硕去那里了。”
柳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没有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和杂树。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再问，直起身，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柳盈走到灌木前停下，灌木后面是几棵老树，树干很粗，树皮皴裂，爬满了青苔。再往远处看，是一片更密的杂木林，光线暗下去，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形。
柳盈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
“硕硕！硕硕！”
前面的灌木丛动了一下，然后一个蓝色的小身影从灌木后面钻了出来，裤腿上沾着不知名的小籽，头发上挂着几片碎叶，是硕硕。
柳盈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遍。
硕硕满头是汗，她伸手用手背轻轻给他擦了擦。
“怎么一个人跑到那边去了？” 柳盈轻声问着，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不是一个人。”硕硕站着不动，任由妈妈擦汗，“还有一个叔叔。”
柳盈擦汗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朝硕硕刚才跑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灌木丛后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鸟叫，从更远的林子里传出来。没有人声，也没有脚步声。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大概是觉得硕硕说的“叔叔”是哪个路过的村里人。小寨村就这么大，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硕硕来了几天，村里人都认识他了，路上碰到了逗他说几句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她没有追问，低下头，替硕硕把裤腿上那些小籽摘掉，“硕硕，不能跑太远。要是看不见你，妈妈和爸爸会着急的，知道吗？”
“嗯！”硕硕用力点了点头。
小籽被全部摘掉，柳盈开始拍他衣服上沾到的灰和树叶。一下一下，从肩膀拍到袖口，拍到口袋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口袋瘪着。
柳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翻出来几片碎花生壳和一个空的包装袋。她记得出门前硕硕口袋里装着不少东西，一把花生和三颗糖。糖是甄琦团队里一个女生给的，一包六颗。硕硕宝贝得不行，攥在手里谁都不给，连爸爸想要一颗，他都犹豫了半天才给一颗。
现在口袋空了。花生没了，糖也没了。
柳盈抬起头，看着硕硕。
“小坏蛋。”她捏了捏他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嗔怪，“妈妈不是说今天不可以吃糖了吗？你忘了牙齿疼吗？”
硕硕被逗得哈哈笑，扑进柳盈怀里，“我没吃。”
又在柳盈怀里转过身，朝刚才跑过来的方向一指，“糖和花生，给叔叔了。”
柳盈下意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没有在意。又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替硕硕清理身上那些怎么也拍不掉的污渍。
“你把糖给了叔叔。”她故意逗他，“那你就没糖吃了哦。”
她知道硕硕有多喜欢那个糖，现在三颗全没了，还以为他会露出舍不得的表情。
但硕硕先是皱了皱小眉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柳盈，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没有心疼，也没有不舍，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他想了想，说，“可是，叔叔好可怜。”
柳盈的手停住了，她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圈，把村里稍微年轻一点的人过了一遍。她想到的人没有一个能和“可怜”这个词联系起来。
不过片刻后她低下头笑了笑，孩子的世界和大人不一样，他们的表达天马行空，不一定非要和他们较真。
于是柳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捏了捏他的脸蛋，“嗯，叔叔可怜，硕硕很棒。”
她说着，拍了拍手，“那硕硕要不要吃苹果？婆婆给了妈妈好大一个苹果。”
硕硕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大力地点了点头，“要！”
春夏交接的时间点，山里天气多变。天气预报明明说最近半月都是晴天，但山里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临近直播前两天，天变了。
从山顶直接往下灌的大风，呼啦啦作响。灰白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山顶上，把整个村子笼在一片阴沉沉的光线里，明明才上午，天光却暗得像傍晚。
茶叶还没收完。
今年的春茶品质好，甄琦团队在直播平台上预热了好几天，声量已经攒了不少，就等着直播那天集中爆发。但如果暴雨一来，茶园里的茶叶被雨打了，品质就会下降，甚至有些还没采的嫩芽会被雨水泡烂，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折扣。
路书记急了，拎起工具挨家挨户敲门喊人。
滕烈生和陶然从窗户往外看，看到几个人影匆匆地往茶园的方向赶。
仓库里的人也大多都去了茶园帮忙。
甄琦团队的人扛着设备，在茶园里找角度抓拍素材。
所有人都很忙，忙到没人注意到硕硕。
他本来是跟着柳盈的。柳盈今天没有去茶园，她被叫去帮忙整理仓库了。
新的包装材料昨晚又送了一批过来，堆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拆，要趁雨下之前赶紧收到仓库里去。
柳盈和几个人不停地拆箱，再把东西搬到仓库里侧，来来回回。
硕硕跟在她后面，从仓库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没有人理会他，他就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破了的纸箱，戳了几下，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柳盈正在拆一个新箱子，头也没抬。硕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拉了拉柳盈的衣角。柳盈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剪刀放下，蹲下来，把他的衣领整理了一下，又用手背擦了擦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道灰。
“妈妈在忙。”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你就在附近玩，不要跑远了，好不好？”
硕硕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柳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这几天硕硕每天都是这样过的。自己出去玩，到了饭点自己回来，或者在附近玩的时候被哪个村民看到了，顺路带回来。村子不大，村里人都认识他了，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不会出什么事。柳盈的担心也一天比一天少了，从刚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去看一眼，到现在可以连着忙上个把小时才想起来问一句硕硕。
仓库里的几个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硕硕是什么时候跑远的，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跑向了哪个方向。
等柳盈收拾完最后的东西，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门口往外看的时候，门口那片空地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硕硕”，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远远地传出去，又远远地消失了。
没有人应。
她站在原地，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太着急。
她走远了一些，走到上次的灌木丛边，朝里面大声喊，“硕硕——！硕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