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渡命·迹(其三)

琛渊攥着萤萤的手,一步一步往亮处走。

那光白花花的,像ICU走廊头顶的日光灯,可又不刺眼,温温吞吞地漫过来,把灰雾一点一点稀释掉,萤萤的手在她掌心里还是凉的,但攥得紧,指甲掐着她手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走到一半,萤萤忽然偏过头来看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鼻头红通通的,可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琛渊也笑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回去请我喝奶茶。”

“加三份芋泥。”

“你说的啊,别赖账。”

两个人对着傻笑。亮光漫过脚面,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得满世界白茫茫一片——

然后那光猛地一拧,琛渊脚底下踩空了。

那种一脚踏空的感觉从脚底板蹿上来,胃往上翻,耳朵里“嗡”一声灌满了乱七八糟的声音——喊声、哭声、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吱吱嘎嘎跟铁门轴锈死了似的怪叫。眼前的白光碎成渣,哗啦啦往下一掉,换成了一片昏天黑地。

她趴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

膝盖磕在跑道颗粒上,硌得生疼。嘴里一股子铁锈味儿,不知道是牙磕破了还是方才那光里呛的。她撑着胳膊想抬起身来,手肘一软,脸差点又栽回去。

周围全是人在跑,在叫。

“左边!左边!”

“拉我一把!拉我——”

“它咬我腿!它咬我——”

琛渊歪着头,把脸从跑道上蹭起来,视线糊了一层泪,她眨了两下才看清,操场上一片狼藉,跑道上的白线被什么东西犁出好几道口子,塑胶颗粒翻卷着,底下灰色的水泥都露出来了,篮球架歪了一个,篮筐耷拉着,篮板裂成蛛网,单杠区那边地上横着几只灰扑扑的东西——浑身长满眼睛的那种,不过这会儿眼睛全闭着,灰皮瘪下去,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瘪成一张皮瘫在地上。

可远处还有更多,黑压压一片,从操场那头往这边涌,眼睛一眨一眨的,灰皮底下的东西一鼓一鼓地拱,挤挤挨挨地往这边压。

夏骁跪在离她十来步远的地方,拿后背死死顶着一个灰东西,两条胳膊横在身前挡着另一只,她左边袖子从肘弯往下整个没了,断口处血肉模糊的,骨头碴子隐约露出来一截白,她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咬出了血,可还在拿肩膀撞,拿脑袋顶,拿一切还能使唤的部位扛着,把身后几个同学死死挡在里头。

那几个同学缩成一团,有一个拿书包抡,有一个举着半截拖把杆子乱戳,还有一个已经不动了,瘫在地上,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

“夏骁!”琛渊喊了一声,嗓子劈得跟破锣似的。

夏骁扭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居然挤出个笑来,嘴唇哆嗦着:“醒了?快跑!别管我们——”话没说完,那只灰东西一爪子拍在她断臂的伤口上,夏骁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侧面一栽。

琛渊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发软,爬了一下没起来,又爬了一下,手按着跑道,指甲盖里嵌满了塑胶颗粒,左手的掌心挨着地,手腕内侧那颗红痣忽然热了一下,烫得她一激灵。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颗红痣正往外冒光,一圈一圈的,淡黄色的,跟萤火虫屁股上那点光一个色,可密实得多,光晕从痣里渗出来,顺着她手腕往上缠,跟藤蔓爬墙似的,一圈绕一圈,绕到小臂上,绕到肘弯里,暖融融的,不烫人。

她抬头,看见了萤萤。

萤萤趴在离夏骁七八步远的地方,粉色的棉睡衣,不对,是校服,校服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嘴角挂着血丝。她一动不动,侧脸贴在跑道上,眼睛闭着,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

那只黄貂趴在她心口的位置,一动不动,尾巴耷拉着。

琛渊盯着那个倒下的身形,脑子里忽然特别干净,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了,就剩一句话,清清楚楚的。她攥住左手的红痣,掌心贴着那团暖光,撑起身子,朝那个方向吼了一声——

“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离开!”

嗓子是破的,声儿是哑的,可操场这一片都听见了,夏骁愣了一下,几个还在挣扎的同学也扭头看她。

一束黄光迸发。

从她左手那颗红痣里往外迸,金黄色的小颗粒一颗一颗往外蹦,跟撒了一把萤火虫在风里似的,围着她转的气流越转越快,地上的塑胶颗粒被卷起来,噼里啪啦打在旁边同学腿上,光芒越来越亮,亮得人睁不开眼。夏骁拿好的那只手挡着脸,指头缝里往外瞅,瞅见琛渊站在光中间,头发被风吹得全往后飘,校服鼓得跟个气球似的。

几个离得近的灰东西被光一冲,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睛闭得死死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不敢往前了。

金色粒子顺着风飘,飘到萤萤身边,钻进她身子里。萤萤的手指头动了一下,脸色从灰白慢慢转回来一点,胸口起伏得明显了,粒子又飘到夏骁那儿,往她断臂的伤口里钻。夏骁眼睁睁看着那断口处的肉往上长,骨头茬子被新长出来的肉裹住,血管一根一根接上,皮往下卷着包过来——跟快进镜头似的,一只胳膊眼睁睁地长全乎了。她举着新长出来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操场边上的神秘男本来笑得正癫,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弯得跟月牙似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这会儿笑猛地收住了,他站直了身子,手攥紧了镰刀柄,脖子往前伸,跟见了什么天底下最荒唐的事一样。

“这怎么可能!”他声音都岔了,尖得不像他,“明明只有界之域才有的力量,你怎么会有?难道——”

话没说完,黄貂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脚底下,它从萤萤身边消失那会儿谁也没注意,这会儿从他身后冒出来,尾巴一甩,后腿蹬地,整个儿弹起来,一脚蹬在他身上。那一脚看着没多大力气,可神秘男整个人飞出去了,跟被卡车撞了似的,横着飞过操场,撞在教学楼外墙上,撞得墙皮掉了一大块,他身子在墙上印了个浅坑,滑下来瘫在地上,镰刀也脱了手,掉到花坛里去了。

黄貂落回地上,抖了抖毛,扭头冲琛渊喊:“快上!”

琛渊站在光中间,光正在往回收,金黄色褪下去,露出里头变了样的她,头发从黑变成白的,又从白根那儿一点一点洇出黄来,跟朝阳染云彩似的,发尾开始往下长,长到腰那儿停住了,梢儿打着卷,蓬蓬松松地散在肩膀上。两只耳朵尖尖地往上翘,圆乎乎的,跟黄貂那对耳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毛茸茸的,耳尖上还带着点深色的毛。身后冒出一条长尾巴,金黄底,尾巴尖儿一撮白毛,翘得高高的,晃来晃去。身上换了件淡黄色的短裙子,裙摆刚过膝盖,料子看着软乎乎的,边角绣着云纹。眼睛一睁,瞳仁是金黄色的,里头像掺了碎金子,亮得透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抬手摸了摸头顶那对圆耳朵,耳朵尖儿敏感地抖了一下,又摸了摸身后的尾巴,很软。然后她攥了攥拳头,觉得浑身上下热乎乎的,不烫,就是暖,跟大冬天从外头回来灌了碗热汤似的,热气从心口往四肢百骸漫,每个指头尖儿都活泛起来。

黄貂蹦到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两只黑豆眼里映着金黄色的光,它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变得又稳又沉,跟平时那尖细嗓子完全两码事,带着点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嗡嗡回响:“吾赐予您力量。为对抗不公而战,为世间人类而战,为追寻真理而战。契约成立。”

琛渊低头看了它一眼,点了下头。

她抬起手来,指尖往外一弹,几条丝线从指缝里甩出去,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的光。丝线在空中交织,绞成一股,往最近那只灰东西身上一缠,收紧。那东西还没来得及叫唤,整个儿瘪下去,灰皮碎成末,散在地上跟一把干土似的,风一吹就没了。她又甩出去几条线,左右开弓,丝线织成网,往那些涌上来的灰东西身上罩。罩住一个碎一个,罩住一个碎一个,跟拿烧红的铁筷子捅豆腐似的,一碰就烂。

碎了一片,后面又涌上来一片,跟割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琛渊打了一阵,手没停,可眉头皱起来了。她往操场四周扫了一眼——灰东西全往这边涌,可源头不在这儿。它们从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后面冒出来,树影子里头一拱一拱地往外钻。

她回头看了一眼萤萤。

萤萤还趴在地上,黄貂已经又溜回她心口那儿蹲着了,拿尾巴扫她的脸,萤萤眼皮颤了颤,没睁开。那些灰东西涌上来的速度跟她眼皮颤的频率差不多,她眼皮颤一下,树后面就冒出来两三只。

琛渊咬了下嘴唇,“是她的梦。”她嘟囔了一句,蹲下去把萤萤抱起来,胳膊兜着后背和腿弯,往怀里一拢。萤萤轻得跟一捆柴火似的,脑袋往她肩窝里一歪,头发丝扫着她脖子。琛渊又扭头冲夏骁喊:“帮把手!把她扛起来!”

夏骁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把萤萤搭到自己背上,两条胳膊兜着腿,琛渊腾出手来,丝线往四周一甩,把最近的几只灰东西抽碎了,在前面开路。“教学楼!楼顶!”她喊了一嗓子,撒腿就跑。

跑过体育建材室的时候,她往里瞥了一眼。就一眼。

门开着,里头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那几具身体已经不成样子了,胳膊腿散在各处,断口处参差不齐,地板上一摊一摊的血已经半干了,发着暗褐色。靠墙那个跳箱上搭着半截袖子,底下压着个脑袋。鞍马旁边扔着一只鞋,鞋带还系着,里头那只脚没了。角落里蹲着个灰东西,正抱着什么东西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十几只眼睛同时朝门外转过来。

琛渊胃里翻了一下,她认出那只鞋了,是班里那个老爱接话茬的男生的,白色运动鞋,鞋帮子上拿彩笔写了名字,那会儿他还显摆过,她没停脚,把丝线往建材室门口一拉,封了个严实,拖着夏骁往楼梯口跑。

一路冲上顶楼,拿膝盖撞开天台的门,琛渊把门甩上,丝线横七竖八缠在门框上,缠了七八道,夏骁把萤萤放下来,靠在天台边的矮墙上,自己也瘫在旁边,新长出来的那只手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一脸恍惚。

琛渊蹲在萤萤面前,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往耳朵后面别了别,“萤萤,睁眼。”她拿手掌拍萤萤的脸,轻轻的,“萤萤。”

萤萤眼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灰蒙蒙的眼珠子对了半天焦,看见琛渊那张脸,金黄金黄的眼睛,圆耳朵,尾巴在身后头焦躁地晃。她眨了眨眼,嗓子干得跟砂纸似的:“阿渊……你这什么造型……”

“帅不帅?”

“……傻乎乎的。”

“你才傻。”琛渊笑了一下,然后笑意收了收,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你听我说。外头那些东西是你招来的。你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它们就长什么样。你得停一停。想想好的。想想咱回去喝奶茶,芋泥**,加三份芋泥。”

萤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我……我梦见死在了家里了……”

“那梦是假的。你躺ICU里呢,夏骁在外头守着,我进去看你,你还在病床上睡着呢。”琛渊拿拇指蹭了蹭她手背,“你醒过来就没事了,回去我请你喝奶茶,夏骁请烤肠,咱仨蹲操场看台上吃,吃到撑。”

萤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了,眼睛弯了弯。

门外的撞门声弱下去了,先是“咚咚咚”变成“咚、咚、咚”,隔得越来越久,最后变成偶尔蹭一下的闷响,然后彻底停了,天台上头的天从灰蒙蒙的颜色慢慢透出蓝来,干净的、傍晚那种蓝,边边上泛着点橘红,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那股子青草味儿。

琛渊把萤萤搂进怀里,萤萤脑袋搁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阿渊你耳朵好软。”拿手指头捏了捏她耳尖。琛渊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别闹。”

夏骁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她俩,新长出来的手还在那儿掰手指头玩,关节“咔吧咔吧”响。

正笑着呢——

天台后头的水箱旁边闪出个人影。

神秘男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来的,镰刀已经重新攥手里了,他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癫了,改成了那种憋着坏的笑,脚底下一步没声,两步没声,三步就到跟前了。

夏骁先看见的。她“哎”了一声,手撑着地想站起来——

镰刀横着一扫。

刀刃从琛渊后背进去,从萤萤后腰出来。两个人还抱着的姿势,谁也没反应过来,琛渊低头看了一眼从自己胸前冒出来的刀尖,刃上挂着血,自己的血,也是萤萤的血,温热的液体漫过校服,黏糊糊的。萤萤没出声,脑袋还搁在她肩膀上,搂着她脖子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阿渊……”

“嗯。”

两个人往后倒。天台矮墙很矮,到腰那儿,琛渊后背撞在矮墙上,翻了出去。萤萤还攥着她,跟着一起翻,夏骁扑过来抓,手指头擦着琛渊的校服袖口过去了,什么也没抓住。

她们从楼顶往下掉。

风在耳朵两边“呼呼”地灌,琛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萤萤闭着眼,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琛渊胸口那件黄裙子上,洇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她翻了个身,把自己垫在底下,背朝下,把萤萤往怀里搂紧了。

萤萤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

“阿渊……”

“抱紧。”

“嗯。”

地面越来越近了。

琛渊猛地睁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白花花的,角落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歪脖子鸭子,窗帘没拉严,早上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得满屋子灰蒙蒙的,被子一半在地上,枕头歪在床脚。

她抬手,左手腕上那颗红痣比昨天红了,红得发亮,跟点了朱砂似的,边缘微微泛着热。

她连滚带爬下了床,校服套了一半就往外冲,鞋都穿反了,脚后跟踩在鞋面上,走两步掉一下,她不管,拎着鞋光脚跑下楼,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中心医院。快点。”

那头,ICU病房里。

沈知萤的眼皮颤了颤,她慢慢睁开眼,天花板白晃晃的,鼻子里插着管子,她伸出手来,把管子拔了,撑着床沿坐起来,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也安安静静的,她扶着墙往外走,脚底下发软,膝盖打弯,可还是往前走。

电梯门开了,她按了顶楼。

天台上的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天刚蒙蒙亮,东边泛着鱼肚白,楼底下的城市灰扑扑地醒着,路灯还没灭。她走到栏杆边上,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四层楼,不高,可底下花坛边伸出来一截钢筋,锈得发红。

她想起来梦里从楼顶掉下去那会儿,阿渊在底下垫着,夏骁在上头伸手够她,她攥紧胸口那团暖意,嘴角翘了翘。

“阿渊,夏骁,”她小声嘟囔,“我回去请你们喝奶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好久不见呀。”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懒洋洋的笑,“终于找到你了。”

萤萤猛地回头。

白大褂,黑框眼镜,眼睛弯着,里头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往后一退,后腰撞在栏杆上,那栏杆本来就锈得差不多了,被她这么一撞,焊点“嘎巴”一声崩了,整截栏杆往外翻。

萤萤两手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她往下坠的时候,看见顶楼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的,跟她梦里最后那片天一个色,她攥着胸口,眼泪从眼角滑出去,被风吹成一条斜线。

底下那截钢筋,锈红色的,从花坛边伸出来,尖头朝上,挂着去年冬天干枯的牵牛花藤。

琛渊赶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了那声闷响,她扭头,看见一群人往花坛那边跑,有人尖叫,有人喊医生。她穿过人群挤进去,看见了花坛边那截钢筋,看见了钢筋上挂着的人。

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出声,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从边角开始发黑,她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墙,没扶住,整个人往下一坠,膝盖磕在地上,上半身歪到一边,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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