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盗贼

夜色沉沉,李氏卸了外袍,仅着睡衣坐于室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静谧,四下仆从皆已退至外廊值守。尤嬷嬷垂着眉眼,俯身凑近李氏耳畔,压着极低的嗓音:“太夫人,出事了。早年我们从璟哥儿手中转过来的那些田庄、铺面契书,尽数不见了。老奴今早收拾旧物匣时,发现匣中空空如也。”

李氏原本安然倚在软榻上,听闻此言,周身一僵,梳子险些从指间滑落。她眼底凝起惊色,眉宇晦暗。那些契书藏得极为隐秘,从不许旁人触碰,怎会无端失窃?她眸光沉沉,飞速思忖:是府中下人手脚不干净,还是府内亲人暗中作祟,亦或是外头有人暗中窥探算计?片刻思定,她抬眼看向尤嬷嬷,语气冷肃:“此事隐秘,不许声张。你即刻遣人,暗中彻查,逐一盘问各处田庄、铺面的管事,查探近日有无外人异动、账目蹊跷,务必查清楚再来报我。”尤嬷嬷连忙躬身应下,悄然退离。

次日天光微亮,清枝院外花木扶疏,俞嬷嬷立在廊下,面色平和,随口寻了个由头,遣院中几名粗使下人出府,采办新制的胭脂水粉与点心,尽数支开了所有闲杂人等。待院中彻底清静,连往来洒扫的仆妇都不见踪影,她才轻步踏入韩朝雨的闺房。屋内纱帘轻垂,案上插着几枝浅黄秋菊,唯有袅袅沉香细碎浮动,压得满室寂静。俞嬷嬷移步至韩朝雨身前,低声禀报:“姑娘,太夫人昨夜得知契书遗失,已然动了雷霆之怒,暗中派人彻查。如今府中好几拨心腹仆役,分头去了城郊各处田庄、临街铺面,逐一盘问管事,细细核对近日往来人事,势必要找出偷取契书之人。”

韩朝雨端坐案前,神色淡然,眉眼间无半分慌乱,听罢只淡淡颔首,轻声吩咐:“你即刻去寻周夜,让他召集父亲生前旧部心腹,尽数扮作江湖散盗,今夜子时悄然潜入侯府,假意夜袭闹事,动静闹大即可,切勿伤人,只需佯装劫掠财物、威逼府中之人便可。”俞嬷嬷应声领命,悄然退下。

转瞬入夜,夜色如墨,残月隐于云层之中,穹隆黯淡无光,侯府重重院落皆沉陷在暗影里,晚风穿廊而过,帘幕微卷,平添几分森然冷寂。夜半更深,府中下人大多安歇,四下寂静无声,忽闻墙外传来几声细碎异响,转瞬便有七八名黑衣蒙面人越墙而入,黑衣劲装裹身,身姿利落,面罩遮颜,只露一双冷冽锐利的眼眸,手持寒光利刃,直闯前厅。守夜的下人猝不及防,骤然见此阵仗,吓得惊呼逃窜,一时间府中喧哗四起,哭喊惊呼声打破深夜静谧。

李氏方才宽衣卸妆,正要卧榻安歇,忽闻外头人声鼎沸、喧闹不止,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敛了睡意,沉声唤来尤嬷嬷。尤嬷嬷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奔入内室,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太夫人,不好了,府中进了盗贼!贼人凶悍,已然挟持了前厅值守的婢女,扬言说若府上不肯交出金银钱财,便要纵火烧毁整座侯府!”

李氏闻言,又惊又怒,心口骤然发闷,厉声斥道:“府中护卫皆是吃干饭的不成?偌大侯府,竟能让贼人随意闯入横行!”说罢,顾不得夜深风凉,匆匆披起外衫便要出门查看。尤嬷嬷连忙上前阻拦,奈何李氏心绪焦灼,执意要去,只能搀扶着她快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灯火凌乱,光影晃动,一派狼藉慌乱。只见一名年纪尚小的婢女被黑衣人扼住脖颈,浑身瑟瑟发抖,鬓发散乱,泪痕满面,双目惊恐圆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啼哭都不敢大声,只剩浑身剧烈战栗。

为首的黑衣人手持钢刀,刀身泛着冷冷寒光,瞥见李氏走来,当即目露凶光,扬刀便欲径直冲上前,气势汹汹。

千钧一发之际,忽闻屋顶瓦片轻响,数道黑影自暗夜檐角飞掠而下,身姿矫健,尽数挡在李氏身前,皆是利落武人装束。未等前厅贼人反应,两方人马已然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纵横,劲风呼啸,拳脚凌厉,撞击声、兵刃交击声、喝斥声此起彼伏,响彻侯府。护院之人身手利落,招招稳准狠,不过片刻缠斗,便将一众假扮盗贼的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最终贼人不敌,寻得空隙翻身越墙,仓皇遁入夜色之中。

一场风波骤然落幕,惊魂未定的李氏浑身脱力,直倒入尤嬷嬷怀中,心口悸痛,气息紊乱,半晌未能平复。恰在此时,韩朝雨故作慌乱,衣衫微乱、步履匆匆地从院中跑出,快步上前扶住李氏,眉眼间满是真切担忧,柔声安抚:“祖母别怕,方才这群贼人凶悍,幸好孙女早有防备,暗中唤来父亲生前留下的旧部护卫,方才及时赶来救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簇拥着李氏重回内堂,堂内烛火摇曳,光影凄清,四下依旧残留着方才打斗的纷乱气息,满室人心惶惶,余悸未消。韩朝雨亲手取来温水,细细调和安神汤药,温柔地喂予李氏。不多时,听闻府中遭劫的沈氏、刘氏匆匆赶来,追问夜间变故,一时间内堂低语纷纷,人人惊魂未定。李氏靠在软榻上,气息渐稳,望着身侧从容沉稳、悉心照料自己的韩朝雨,唏嘘感慨:“今夜若非雨儿周全,我这把老骨头,恐是难逃一劫,此番真是多亏了你。”

韩朝雨眸光微转,故作疑惑地环视众人,轻声开口:“说来也奇,今夜贼人只为劫掠而来,不知府中诸位近日可有遗失财物、物件?”

众人纷纷摇头,皆言家中物件一应齐全,并无半点遗失。

待沈氏、刘氏与众下人陆续散去,内堂只剩二人与尤嬷嬷,方才一直缄默的尤嬷嬷忍不住低声揣测:“老夫人,今夜贼人仓促劫掠,慌乱之间或许无暇细看,莫不是那些遗失的契书,恰好被这伙贼人顺手偷走了?”

李氏闻言,眸色沉沉,微微点头,心底却并未全然信服。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契书藏得极为隐秘,寻常贼人绝无可能精准寻得,究竟是真被盗走,还是被府中之人暗中取走,犹未可知。心念至此,她眼底掠过一丝冷色,当即沉声吩咐:“传我口令,命各院管事嬷嬷带人,逐一清查府中各处院落,但凡有半点异样,即刻回禀。”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数名身着青布灰衣、面色严肃的资深老妈子,奉老夫人之命径直闯入清枝院。游月见此阵势,当即挺身拦在廊下,眉宇含怒,出声质问:“府中失窃,理应报官彻查,为何不报官府,反倒先来搜查自家人的院落?”

为首的老妈子面色漠然,拱手回道:“姑娘恕罪,此乃老夫人亲口旨意,全府院落皆要逐一清查,无人例外,奴婢等人不敢违命。”

说罢便示意身后众人上前,欲强行入内搜查。

游月气急,挡在房门前厉声驳斥:“我家姑娘乃是侯府正经嫡女,清枝院乃是嫡女居所,岂容你们这些下人随意翻查践踏!尊卑有序,礼数何在?”

两方僵持之际,韩朝雨自内室缓步而出,神色淡然,无半分愠怒,步履轻盈行至墙边一幅《秋山访客图》前,静静凝望画中景致,语气平淡轻柔:“明日我便要前往卫国公府赴宴听琴,若是让国公夫人听闻,堂堂侯府,夜有贼寇作乱,事后无能查贼,反倒大肆搜查自家嫡女院落,岂不是平白惹人笑话,落得眼界狭隘、尊卑不分的话柄?”

一众老妈子闻言,心头骤然一凛。众人皆知,如今韩朝雨与卫国公府往来亲厚,深得国公夫人看重,若是当真得罪了姑娘,传出流言,她们区区下人可承担不起后果。众人当即收敛了放肆姿态,神色恭敬,再无强硬气焰,不敢贸然动手搜查,草草应付片刻,便带着众人匆匆退出清枝院。

院中人尽数散去,庭院重归清静,俞嬷嬷才缓步走到韩朝雨身侧,低声回禀:“姑娘放心,那些契书早已尽数转移妥当,藏在城外净智寺的隐秘禅房之中,无人能寻得踪迹,稳妥无虞。”韩朝雨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光。

待到午间阖家同食膳时,席间气氛沉静温和。沈氏笑着看向李氏,轻声问询:“母亲,昨日府中搜查一日,可曾寻得遗失的物件?”

李氏端着茶盏,神色淡然,故作从容地摇头:“未曾寻得,想来昨夜府中进了盗贼,应是被贼人顺手窃去了。”

韩朝雨适时开口,语气诚恳温和:“祖母,父亲生前留下的这些旧部护卫,个个训练有素,身手不凡,昨夜若非他们及时护府,后果不堪设想。孙女以为,往后可让他们常驻侯府,护卫阖家安危,稳妥安心。”

李氏闻言,心底依旧暗藏戒备,眉宇间带着几分迟疑,并未即刻应允。韩朝雨眸光澄澈,轻轻反问:“祖母难道还想再见昨夜凶险乱象重演?何况昨夜府中搜院之事,若是传至京城权贵耳中,只会惹人耻笑侯府内乱、自乱阵脚。此事若报官彻查,风波扩散,更是徒增流言,得不偿失。”

李氏闻言沉吟良久,仔细权衡过后,终究缓缓点头应下。

膳后众人散去,韩朝雨独自缓步返回清枝院,沿途花木清幽,风过枝摇。游月紧随其身,眉眼轻快,低声道:“姑娘这下总算安心了。今后,侯爷旧部得以光明正大常驻侯府护佑姑娘,往后太夫人与府中下人,再也不敢随意轻视、欺凌姑娘半分!”

韩朝雨驻足而立,望着院前澄澈天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悠远的笑意,眸底沉静自若,早已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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