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追问

回到祁州府城后,朝阳暖意渐浓,驱散了雨后的湿寒。柳关珹扶着韩朝雨下了马车,步伐放缓,生怕她牵动身上的伤口。韩朝雨抬眼瞧见早已在府门口等候的沈砚洲和柳氏,唇角微扬。二人见到韩朝雨平安归来,快步上前相迎,絮絮叨叨地询问一路上的遭遇。

过后几日,韩朝雨在沈府静养。柳关珹会派府中的老妈妈送来一些什物,譬如轻软的松江细布、安神的白檀线香、温养的阿胶蜜饯等,表面上只说是送沈家的,实则让人直接送进了韩朝雨的院里。游月一边收拾这些物件,一边叹道:“想不到柳大人如此心细,知道沈家如今开药房,药材自是多了去了,便又送些穿的、用的。”韩朝雨在床边打理线团,低头不语,脸颊微红。

牢房里,四下阴暗潮湿,石壁斑驳发黑,墙角积着暗绿霉斑,囚笼错落,铁链拖拽的锈迹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山贼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衣衫破败,满脸血污。

“给我打。”

柳关珹身着官袍,静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手中的热茶上,几乎不曾抬起过。他神色沉静淡漠,眉眼间不见波澜,唇角平直无波,周身气息冷沉,唯有眼眸深处翻涌着淬了寒的戾气。狱卒得令后,手持浸过盐水的皮鞭,狠狠抽在山贼身上。

皮鞭落处,皮肉开裂,惨叫声刺破死寂的牢房,回声嗡嗡作响。山贼痛得连连求饶,却只换来更凌厉的鞭打。

“大人,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他眸光未动,不作理会。狱卒只得继续扬鞭抽打囚徒。

烛火微摇,将男子的官袍与官帽映在冰冷的石壁上,更添几分凛然杀气。牢房内的寒意与血腥味交织,每一声鞭响都裹挟着柳关珹的怒意。

他默然坐在一片黑暗之中,非要亲眼看着这群贼人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四溅的样子。

这日清晨,柳关珹刚处理完公堂琐事,回到书房,小厮便匆匆前来禀报:“大人,府外有位自称是您叔父的大人,说是从京城赶来,特意来看您。”

柳关珹闻言,脚步倏停。他三叔柳守山,突然从京城过来,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柳关珹道:“请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跟着小厮走进了书房。男子约莫五十多岁,身着一袭褐色暗纹软缎长衫,腰间系墨色织锦玉带,玉钩雕简约云纹,他一见到柳关珹,便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上前,热络地说道:“延之,许久不见,你如今瞧着是愈发沉稳了。”

柳关珹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触碰,眸光微冷,语气自持:“三叔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坐。”说着,抬手示意小厮上茶。

柳守山坐下,目光环顾四周,道:“这祁州州署的府邸,虽不及京城贵气,却也雅致整洁,你父亲若知你如今这般平顺,定然也舒心。”

柳关珹坐在他对面,神色淡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说明来意。

柳守山拾杯抿茶,道:“我此番离京,是要去拥州核查贡物,中途经过祁州便想来看看你。

柳关珹浅笑:“让三叔挂心了。”

柳守山放下茶杯,道:“你这院子瞧着有些冷落。你如今也二十五了,早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何不早作打算?”

柳关珹闻言,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叔叔费心了,婚姻大事,当慎重思量,如今我远在京外,不敢私自做主,理应待回京后,与父亲细细商议。”

柳守山连忙说道: “我知你一心扑在公务上,可成家与公务,并不冲突。京城那边,官场复杂,党争不断,那些主动上门结亲之人,多半藏杂私心。你若回去再议,未必能有如今的安稳。倒不如,在祁州落定婚事的好。”

柳关珹心知,三叔的真正目的,是想让自己一直留在祁州,最好永不回京。他语气依旧平淡:“我身为朝廷命官,在何地任职,全凭朝廷安排。今日不知明日置身之所,如此漂泊、孑然一身,还是不要轻易结亲,以免耽误女子姻缘的好。”

柳守山见他态度坚决,知道硬劝无用,便不再绕弯子,直言道:“延之,本路提点刑狱使李大人有一位千金,年方十八,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容貌出众,与你可算是良配。你何不考虑考虑?恰巧我与李大人乃是同窗至友,此事容易说定。”

柳关珹眉头微蹙:“我与李修远的千金素不相识,如何能草率议亲?”

柳守山只当他看不出其中的利害关系,便解释道:“延之,李大人乃是你的顶头上司,你若与他结亲,祁州的刑狱、赋税、治安、考核全有人照拂,没人敢构陷弹劾于你,可少受掣肘。若你的岳父是一路司法长官,你如今在祁州任满考核后,将升任提刑、转运使,若有岳父举荐、父亲在朝运作,一路上将会极其顺遂。”

柳关珹依旧容色未动,只道:“三叔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陪三叔闲谈了。”

“这,延之,你这脾气还跟儿时一样,我还当你到地方历练过后,能改改呢!”柳守山站起身,脸色有黑沉,甩了甩衣袖,双手背于身后,迈着大步离了州署。

事后小厮来报,说当天下午,柳守山亲自前往巡抚府,拜见了李修远,二人除了叙旧外,还说明了结亲的意愿。晚间,柳守山便派人来 ,说已约定了柳关珹与李修远的千金李寒筝的相见之期,望他如期而至。柳关珹听后,眸色骤沉,见纸上字迹疏漏,心头郁气陡生,将那页废稿揉作一团,臂腕微扬,厉声未发,只将纸团重重掷于案前地面。

通报的小厮吓得胆寒,立时低头拱手道:“大人息怒!”

那李修远,本就是个善钻营谄媚之辈,早前靠巴结林文渊步入仕途,而今又想凭着与柳守山是旧识巴结柳家。于他而言,若能让自己的女儿嫁入,不仅能让女儿有一个好归宿,还能拉拢柳家势力,对自己日后的仕途,也大有裨益。

几日后,在柳守山的安排下,柳关珹被迫前往巡抚府赴宴。他本不想去,可柳守山一再敦促,再加上李修远亲自派人来请,他若是不去,便是不给李修远面子。无奈之下,只得前往。

李宅内,廊下悬起数十盏琉璃灯,灯火璀璨,映得朱栏雕梁熠熠生辉。院中紫檀圆桌错落排布,铺大红织锦桌布,几上青瓷玉盏罗列,熏炉暖香馥郁。仆婢往来有序,步履轻快;四下丝竹乐声婉转悠扬,席间佳肴香气萦绕,笑语隐约。

宴席之上,李修远频频向柳关珹敬酒,不停夸赞他的才华与政绩,柳守山也时不时提及两家婚事,柳关珹则全程神色淡然,只是礼貌点头回应,以茶敬酒,对于婚事,始终避而不谈。

那李修远的千金李寒筝,自得知父亲要将自己许配给柳关珹后,心中对此人亦十分好奇。她早就听说过柳关珹的名声,知他年轻有为,品行端正,在祁州屡建功业。如今得知要与他见面,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一身身着石青蹙金绣海棠罗衫,外罩月白销金褙子,面敷薄粉,眉画远山,耳坠明珠,鬓边斜插一支白玉兰簪,赴了家宴。

席间,李寒筝主动走上前,对着柳关珹屈膝行礼,温声道:“久仰大人大名,今日得见,大人果然仪表堂堂,名不虚传。小女不才,平日最喜下棋,不知大人,是否也有此雅好?”

柳关珹抬眸,看向李寒筝,抬手回礼,淡然道:“李姑娘客气了。本官平日里公务繁忙,少有功夫下棋,棋艺更是不精。”

李寒筝未听出其中疏离之意,只道柳大人生来便是这冷情平淡的性子,且他贵为知州,举手投足间克制守礼也属正常。她依旧沉浸在喜悦之中,在席面上偶尔羞涩地向她父亲询问着柳关珹的情况,欣喜之意,难以自掩。

柳关珹闷头饮下半杯茶,只装作没看见。

韩朝雨身子痊愈后,常回到仁心堂帮忙整理药材。这日,两个妇人正坐在厅内等候小厮抓药的功夫,一妇人低声道:“外面都传开了,说柳大人要和李大人的千金结亲。”另一人道:“此话当真?”妇人道:“听说,前日李大人设家宴宴请了柳大人。两人已经见过面,巡抚大人也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另一人手持手帕掩口,目光惊异。

韩朝雨手中的药材,发出轻微的声响,手顿了顿,继续将药材装入袋中,封好后,朝那妇人喊了一声,妇人迈着碎步,笑盈盈地走上来取。韩朝雨口开到一半,又合了回去,闲言碎语,不便她亲口去探听。

傍晚时分,阶前花影淡淡,偶有归雀掠过檐间,转瞬便寂。柳关珹像往常一样,在州署院内等待韩朝雨赴约。他身着素色常服,端坐于石凳上,桌面棋盘、棋子已然备齐。关于他和李氏结亲的传言,已经传遍府城,想必她也已听说了。没过多久,她的倩影便出现在小院月门中。他起身相迎,面上仍无异色,又亲自斟了杯茶放到她跟前的位置。

柳关珹道:“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韩朝雨轻声道:“劳大人挂心,已然痊愈了。”她的目光不经意间避开了柳关珹的视线,这轻微之举却已被他迅疾地看在眼里。

二人默然对弈,落子极慢。韩朝雨指尖捻着棋子沉吟良久,方轻轻置于棋盘。棋盘上局势平缓,不见杀伐。柳关珹一子落得稍缓,险漏一处关隘;韩朝雨亦心神游离,应对略迟,几处守势疏漏。四下寂静,唯有棋子轻叩枰面的清响,二人皆未沉浸棋局,各有心事。

棋下至中段,柳关珹突然道:“想来,你定已听说了那些传言。”

韩朝雨身体微微一僵,桌下的手紧攥衣角,语气却依旧平淡,目光仍落在棋盘上:“若大人能与李氏结亲,于大人的仕途,自然大有裨益。”

她不敢看他,他却偏要问:“你这么想?”

韩朝雨嗓音已经平稳:“李大人乃是本路提点刑狱使,恰好令尊贵为刑部尚书,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地方,若就此联结,打通了朝堂与地方的刑罚命脉,自然对大人的仕途大有益处。”

柳关珹冷笑道:“你这话,说的和我三叔一样。”

韩朝雨这才抬起头,惊异地看他,一触及他的眼眸,又迅速落回棋盘上,道:“听闻李姑娘知书达理,温柔娴良,是做主母娘子的上好人选。”

她之所言,全是这门亲事对他的仕途有无好处,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心意。柳关珹遂道:“你我皆为京中官宦子女,自幼是在王公官宦的推杯换盏中长起的,韩姑娘是否也认为,男女婚姻理应只为权势联结、为仕途铺路,毫无半点真心?”

韩朝雨的话梗塞在喉中,嘴上只得说:“嫁娶之事,向来只听从家中长辈安排,我,我没想那么多。”

柳关珹的语势追逼,将她压倒下来:“姑娘原来竟是这等听任亲族摆布命运之人吗?”

她被他逼得已无退路。他平日里克制守礼,清明正直,今日却这般咄咄相逼,强势无礼,仗着院内无人,便放肆说些姻亲嫁娶之事,委实令她招架不住。她咽了下口水,棋子执于手上,却迟迟未落,只强装平静道:“大人在这院里同我说婚嫁之事,难道不觉得有违礼法吗?”

他眸色沉沉,直直望入她眼底,可她却始终不敢与他对望。她索性站起身,道:“大人要娶何人,实与我不相干。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府了。”说罢,她便迈着匆匆步履,逃跑似的走出了院门,柳关珹抬手试图抓住她的衣袖,却落了空。他静坐在原位,看她那半杯未喝完的热茶,只得将手中棋子默默放回钵内。

柳关珹踱步回房后,脑海中满是韩朝雨平静的面容,以及她那句“对大人的仕途,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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