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寂静,只闻虫鸣浅浅,草木清幽,柳秉初缓缓开口道:“彼时,你年纪尚幼,关于你母亲早亡一事,不甚知情。”
柳关珹迟疑了一阵,道:“实际上,孩儿后来几曾听闻,母亲的死或与罗小娘有关。当时,父亲刚纳罗小娘为妾不久,对她很是宠爱,母亲性子温婉,从不与人吃醋。然则罗小娘生性善妒,又有四叔四婶撑腰,故而设计谋害母亲。”
“此事你是听谁人说的?”
“具体孩儿也记不清了。”
“是有人为了掩盖真相,故意散布的谣言,故意叫你听见,将杀人之罪栽赃在罗曼珠的身上。罗曼珠纵然再善妒,也没有杀人的胆子和手腕。”
柳关珹听后,眸中惊色一闪,愕然失语,道:“既如此,母亲平日待人谦和,从未与人结怨,何人会加害于她?”
柳秉初怅然一叹,悠悠往事一时间浮现眼前,顿时眼含戚然,神色萧索,怅惘难言。最终开口道:“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母亲是因我而死的。”
柳关珹微露惑色,道:“他们?”
柳秉初沉声缓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谋杀。当年,先皇病重,已然无力整治朝纲,朝中局势动荡不堪,我早就站在齐王一边,也就是当今官家,有意辅佐齐王取代先帝登上皇位。当今官家登基后,先皇尚未离世,心中依旧不舍皇权,故而生出了复辟之意。先皇召集旧党官员,意图扳倒当今的官家,我得到消息,得知旧党动向,他们便把矛头指向了我。只因我是拥护新皇的新党要员,要推翻新皇,首当其冲是要拉我下马。”
柳秉初容色沉肃,越说下去嗓音越发低沉:“旧党的手段非常直接,便是要取我性命。当日被派遣到柳府中来的杀手,乃是先皇私养了多年的死侍,各个武功高强,杀人不见血。他们来杀我那晚,正巧你母亲在书房陪我,是她先看见暗箭飞来,便替我当了那一箭。”
听闻此言,柳关珹骤然一怔,眸中满是震愕,转瞬,浓愁悲戚拥上眉眼,方才尚强自隐忍,最终难抑心绪,喉间溢出一声沉哑低叹,眼底翻涌的悲恸再也遮掩不住,泪水骤然滚落。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内宅争风吃醋而被陷害致死,故而一直怨恨着柳家的亲戚,却没想到,母亲的死,竟然是为了保护父亲,更是因朝堂纷争所累及。
柳秉初继续道:“让你误以为凶手是罗曼珠的,估计是三房四房的人。他们早已被旧党势力收买了,旧党担心事情败露,便暗中收买了柳家亲戚,让他们隐瞒真相,故意误导你。三房四房那几个,都是唯利是图之辈,见钱眼开,丝毫不将人的性命放在眼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柳关珹顿时明了,原来这么多年来,柳家的亲戚一直与他对立,处处针对、排挤他,只因他们都是旧党的犬牙,都是害死母亲的帮凶,他们在柳家,要制衡父亲,不让父亲发展自身势力,不让父亲有机会为母亲报仇;更要制约柳关珹,不让他壮大羽翼,日后助他父亲反抗,故而早早地就将他赶去母亲故土临州,美其名曰拜师求学,实则不过是要将他逐出京师,免其在京中缔结人脉,更要彻底孤立他的父亲。
“旧党势力庞大,根基深厚,若贸然行动,不仅无法为你母亲复仇,还会连累你的前程。柳家大部分人都倒向了旧党,我一人孤立无援,不能直接报仇,只能一直沉默隐忍,等待时机。你年纪还小,容易被人撺掇利用,故而我一直严厉待你,让你克己守礼,苦读经史,考取功名,便是希望你不被奸人利用,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待时机成熟,便可与我一同,替你母亲报仇雪恨。”
“自官家打击旧党后,三房四房那帮人收敛了不少,然则复仇不是打击他们一两个人便能了事,而是要将整个旧党连根拔起,让他们全数为你母亲偿命。这是场持久之战,需得谨慎筹谋。”
父亲眸光沉沉,面色肃然,眉宇间凝着经年不散的郁色。面上虽不见激烈失态,只那眼底深藏的决绝,融着多年隐忍筹谋、伺机复仇的孤苦。
“为父方才问你,宁王同你说了什么,便是希望你切莫轻易结党营私,此举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万不可轻易受人利用。你初入朝堂,应时刻保持警惕,切勿匆忙站队。宁王表面温润如玉,却素有野心,一直暗中笼络朝臣,意图夺嫡,近来更是频频留意朝中新晋官员,他若向你抛出橄榄枝,你需谨慎应对。”
柳关珹垂眸片刻,抬眼时眼底已敛去方才失态的悲恸,只剩沉凝肃穆。长睫微垂掩去残余湿意,下颌紧绷,神色坚定,眸中泛起冷光。他拱手对父亲道:“孩儿明白。”
柳关珹自幼读圣贤书,一直以赤心奉社稷,以仁心抚苍生为志,他带着一番热忱远赴地方任上,除苛弊、安流民,察百姓疾苦,解生民忧困。如今好不容易得重返京师,却听闻党派缠斗,皇统倾轧,在为者饱食终禄,却为权斗不惜夺人性命,全然不知黎民疾苦。他只觉心下寒凉,又孤冷无限。
夜色沉冥,他一身孤影踏入其中,便似堕入沉沉幽晦。天家阋墙,党羽倾轧,杀机隐于帷幄,只觉前路茫昧,四顾无光。
这日一早,游月便送来一封信件,说是松梧巷家四姑娘柳泠筠托人梢来的。韩朝雨拆开信看,是柳泠筠的字迹。这柳四姑娘乃是柳大人妾室罗小娘所生的庶女,孩提时,她与韩朝雨在宴会相见,话说的投机,便得以相识。后来,罗小娘不知何故回了故土令州,把柳泠筠带离了京师,韩朝雨便鲜少得见她,二人多以书信相通。韩朝雨去了祁州后,与她联络更少。不知她何时已回了汴京。
柳泠筠在信上说,自己久咳不愈,药石难除根,一受风寒便复发,尤其当下正值秋冬时节,病情尤其加重。她整日在府中不便出门,寂寥得紧,听闻韩朝雨现下已回了京城,便想邀她到柳家去与自己作伴。
韩朝雨放下信纸,暗自筹思,当年父亲故去时,就曾被人造谣勾结旧党。她听闻柳家人曾与旧党有关联,当年官家打击旧党时,就曾拿柳家人的表侄子弟杀鸡儆猴。如今旧党没落了,这些人便也不再冒头,她此番若能去柳府走一遭,或许能打探出关于旧党与父亲是否有关联的线索。
她又想,柳关珹既有心投靠吕明简,说明他不会站队;其父柳秉初一向保持中立,也不可能是旧党中人。若要探查旧情,还需得从柳家其他人入手。当下便让游月去向柳家小厮回话,说自己明日便去拜会柳四姑娘。
翌日,韩朝雨下了马车,游月跟随在旁,手上提着装了补品的盒子,但见柳府朱门肃整,青瓦连绵。门前石狮威然,阶前青石光洁,两侧植有苍柏。管家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笑道:“韩大姑娘,您可来了,四姑娘等候您多时了。请随老奴来。”
柳泠筠的沁芳榭内,檐下桂香暗度,庭中梧桐疏落,残叶轻飘。此时,柳泠筠正靠在床头,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看到韩朝雨走进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朝雨,你来了。”
韩朝雨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你慢点,不必起身。我心今日特意带了些滋补的东西,你好好调理,定会早日好起来的。”
柳泠筠靠在床头,握住韩朝雨的手,叹道:“幸而你来了。这些日子,我身子不舒服,心绪也不好,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柳泠筠又说起她母亲罗小娘在令州病故之事,愁眉锁黛,幽怀郁结,潸然落泪。半日间,韩朝雨一直陪在她左右,静静听她诉说,时而用言语温声宽慰。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柳泠筠渐渐有些疲惫,韩朝雨便扶着她躺下,让她好好歇息,并约定明日再来相陪。
安顿好柳泠筠后,韩朝雨便起身出了门。刚走出房门,便看到庭院门口,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身着紫色官袍,腰束玉带,正是柳关珹。
韩朝雨的心猛地一跳,脚步瞬间顿住。她来之前,不是没有想过,或许会在柳府遇上他,只是想着他如今已入京为官,想必公务繁忙,不会轻易得见,便未放在心上,却未料到,这来的第一天便碰到了他。
柳关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他刚处理完府中的一些琐事,便想着来院内散心,却看见她站在庭院中,身着青色襦裙,眉眼清婉,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温柔得让人心动。他的心头一暖,正想快步上前,却又强行克制住了自己的脚步,恭敬地拱手道:“见过韩大姑娘。”
韩朝雨连忙敛了心神,对着柳关珹,微微屈膝行礼,回道:“见过柳大人。”
如此刻意的距离,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在了院子两端。明明早已在祁州一同经历过生死磨难,如今回了京城,却疏离得仿佛才刚相识不久。韩朝雨心中微微一涩,却也明白,这是最好的相处方式。既然明知毫无结合的可能,最好从一开始便克制守礼,绝不轻易靠近。
“我来探望四姑娘的。” 韩朝雨的柔柔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不敢停留太久,生怕泄露了自己心底的情愫。
“也好,泠妹妹成日闷在房中也是无趣,多亏了韩大姑娘来相陪。”
“柳大人客气了。”韩朝雨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处理一些公务,姑娘,失陪了。”柳关珹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语气平淡,眼底的不舍与牵挂尽数被他强行压下了,“姑娘在府中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
“多谢柳大人。”韩朝雨微微颔首,依旧垂眸而立,直到柳关珹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的尽头,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怅然。
柳关珹回到自己房中,贴身小厮靖安便连忙上前道:“公子,您回来了。”边说边给公子沏茶、研墨。
柳关珹坐回书桌后,俯首审阅文书,靖安在旁低声道:“小的今日见着韩大姑娘来瞧四姑娘。”
“怎么了?”
“京中传言,威宁侯家的小侯爷似乎对韩大姑娘颇有好感,甚至有传言说,戚小侯爷想要放弃与韩府二姑娘的婚约,向韩大姑娘下聘。”
戚翊珩的父亲,乃是当朝太傅,不仅是累世勋贵之家,如今在朝中势力也不可小觑。若是戚翊珩真的迎娶韩朝雨,两家联姻,倒是互相得利。
柳关珹听后,倏然一愣,却不愿在小厮面前流露出半分心神不安的样子,只道,“是么?”
“那小侯爷甚是深情,前前后后给韩大姑娘,送过不知多少贵重礼物。只不过,听说韩家太夫人早已有了心仪的人选,正是青芜巷温家的公子。虽说温家算是高攀了,可两家长辈私交甚好,早已私下商定了婚事。这两家各有所长,只不知韩大姑娘最终会选谁人做夫婿。”
柳关珹听后,持书的手悄然收紧,面上强装平静,眼底却漫开一层难言的失落与怅然。心头似被什么轻轻一坠,万千心绪翻涌,只觉喉间微涩。他默不作声,暗自思忖,原来她终究是要许配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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