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窃听

这几日在侯府中,韩朝雨暗中遣婢女,日日留意二叔韩兆明的行踪,一言一行皆记下回禀,只为印证苏行首所言非虚。若非亲耳听闻二叔开口,她仍不愿相信他是杀害父亲的帮凶。她深知韩兆明素来谨慎,唯有趁其不备,方能套出实情。

这日午后,韩朝雨借口身子不适,亲自去厨房吩咐下人备些安神茶水。趁厨司下人忙于手中活计,她悄悄将一包迷药混入酒中,那酒瓶乃是二叔爱用的玉壶春瓶。

夜间,韩兆明回府后,二房的下人将酒瓶送了过去。不多时,迷药果然发作,韩兆明面色潮红,眼神涣散,周身酸软,言语也渐渐含糊起来。

韩朝雨算准时辰,让游月托一婢女,故作惊慌地跑到祖母院中,向下人传话:“二爷在书房中神色恍惚,言语不清,不知是否染了什么疾,奴婢们都慌了神,特来请太夫人过去瞧瞧!”

李氏听闻此言,顿时慌了手脚,连忙在尤嬷嬷的搀扶下,匆匆赶往韩兆明的书房。韩朝雨则悄无声息地跟在其后,待祖母进书房后,隐在廊下的朱柱之后,屏气凝神,侧耳细听。

书房内,李氏坐韩兆明跟前,急声询问:“二哥儿,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韩兆明被迷药扰了心神,意识混沌,喃喃开口,语无伦次道:“母亲,当年大哥死后,一直不肯放过我,我夜夜梦到他,从地府回来寻我,要拉我下去陪他。” 韩兆明额间沁出薄汗,双目惊惶圆睁,身子不住瑟缩。

李氏宽慰道:“是魏王要他的命,与你何干?何况,他若不死,你哪里有机会承袭爵位?”

“可如今爵位也并未落入我手。”

“那是璟哥儿谋虑深,临了了也不忘将爵位交到自己亲弟弟手里。他这人心机如此深沉,我们即便是借了魏王的力,也没能从他手上拿到爵位,更遑论我们自己对付他。如今只是夺了家财到手,也算没白费功夫。”

廊下的韩朝雨,周身一僵,虽早有预料,可亲耳听闻祖母和二叔吐露实情,心底的悲愤与寒意仍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孤身立在浓重暗影之中,浑身浸着彻骨寒凉,沉颜凝眸,眸底失了微光,复仇之意,势在必行。

后日,周夜来报,说以李惟恭为首的几名旧党官员,明日要在潘楼举行私宴。韩朝雨听后道:“我须得去一趟。只是,我不便坐侯府的马车大摇大摆地去,还请周护卫,能带我走一遭。”

“姑娘,此事简单,包在我身上。”

傍晚,韩朝雨早早用过晚膳后,褪去华裳,换了一身青色粗布襦裙,荆钗束发,不施粉黛,扮作寻常市井女子模样。暮色初垂,周夜已悄然候在韩府侧门,韩朝雨在游月的掩护下,敛步跟上,二人借着夜色,避开街巷巡逻的兵丁,一路往潘楼而去。

潘楼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权贵子弟与文人墨客,喧嚣不已。周夜熟门熟路地引着韩朝雨,避开往来侍者,拾级而上,寻到二楼一处僻静隔间,恰在李惟恭等人所在的雅间之侧,隔间内壁薄,隐约可闻隔壁动静。

韩朝雨轻脚入内,掩上房门,敛声静气,依着个靠近墙壁的位置,素手轻按墙面,侧耳倾听。周夜则翻身出窗,伏在室外窗上,周身气息紧绷,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室内的动静,为她望风。

隔壁雅间传来男子低语之声,李惟恭道:“当年我们欲助先皇重登皇位,还是孙太师提议,要拉拢韩侯助阵,可他不愿,无非是胆小慎行,怕与官家为敌。他自己谨小慎微就罢了,居然转头就将我们的计划告诉了魏王,让魏王来对付我们。魏王让林文渊上奏,攻讦太师一事,就是韩侯在背后捣鬼。这于他自己究竟有何好处?经此一着后,我们不少人被罢官、流放,势力大损,再也无力与朝廷抗衡。”

钱克诚道:“既如此,旧党为何还愿转头投靠魏王殿下?”

李惟恭道:“旧党剩余官员,见自己势力残损,难以在朝廷立足,这才投靠了魏王,假意向官家表忠心,自言绝无谋逆意图,实则只不过是想保命罢了,毕竟先皇自己都危如累卵,更遑论保他们无虞。我们这些人对韩侯无不恨之入骨,若无他暗中使诈,我们不至于落魄至此,有的甚至家毁人亡,这才想借魏王之手,除掉韩侯。”

“我们没少同魏王说,韩侯并非真心投靠他,反而暗中与宁王有往来,只是为了探听魏王动向,方才故意接近。曾几何时,他还曾写文章公然嘲讽魏王毫无智谋、难当大任。魏王殿下本就多疑善妒,听到这些话,便认定韩侯是个两面三刀之人,若是留着他,日后必定会成为自己的祸患。可韩侯在朝中颇有声望,深得官家信任,若上奏攻讦,难免会引起朝臣不满,也会落人口实,于是,魏王便设下鸿门宴邀他前来,试探口风。”

钱克诚道:“可韩侯当场否认了站队宁王的说法,也否认了写文章嘲讽魏王一事,他直言自己一生忠心于朝廷,从未有过二心,可魏王根本不信。韩侯才智高深,若不能为己所用,日后不论站队哪派,都会成为自己夺嫡的最大障碍。此人万万留不得。殿下故而命我在韩侯的酒中,下了沉宵露。那毒药药性温和,初服之下并无异样,只会慢慢损耗人的气血,五日之内,让人日渐虚弱,最终看似病逝,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窗外的周夜听后勃然大怒,身体一震,不小心踢着窗框。李惟恭等人听闻巨响,一齐往向窗外,钱克诚谨慎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头来回望了望。此时,周夜早已翻身飞上房顶,屏住呼吸,避开了钱克诚的视线。

在另一房中的韩朝雨也被吓了一跳,只怕周夜在外头被发现了,正欲行至窗边查看。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圈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拉到了一旁的阴影里。

韩朝雨浑身一震,寒栗遍体,想要挣扎,想要呼喊,可嘴巴被捂住,根本发不出声音,身体也被紧紧抱住,动弹不得。她心胆俱寒,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时,一道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响起:“别出声,是我。”

韩朝雨一僵,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竟是柳关珹一对凝重的双眸。看到他,她心中的恐惧顿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她轻轻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柳关珹这才缓缓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另一只手却依旧抱着她的腰,将她护在阴影里。

“说起来,当年韩兆璟那事,咱们做得可真是干净利落。”一道略显得意的声音响起,正是时任吏部侍郎的王怀安,“这还多亏了韩家人帮着掩盖,说到底,最了解韩侯,也最希望他死的,莫过于侯府自家人。散布韩侯勾结旧党意图谋反的,也是侯府的人,谁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可不是嘛,韩兆璟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自恃其才,谁也不放在眼里。旧党拉拢他,他不答应,魏王殿下有意招他,他也瞧不上。他早逝,可并非是天妒英才,实则是自己作死的。”又一道声音响起,语气中满是嘲讽之意。

王怀安冷笑一声,语气不屑:“韩兆璟自命清高,一心想着效忠新皇,却不知,在这乱世之中,识时务者为俊杰,真是可笑。”

“还有那碗药,真是多亏了钱大人下手及时,那毒药药性温和,太医也查不出来,只能当作是积劳成疾。”

包厢内的交谈声还在继续,那些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刺在韩朝雨的心上。她浑身冰冷,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心中是无穷的怒火与悲痛,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一时浸湿了柳关珹的衣襟。

柳关珹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藏在黑暗的眼中,不由得心生疼惜。他紧紧地抱着韩朝雨,不自觉地轻抚了几下她的后脑,隔了一阵,将她迅速带离隔间。

二人一路行至僻静小巷,此处远离市肆喧嚣,两侧屋舍暗沉,檐角阴影堆叠,零星灯火微弱摇曳,巷中风凉,幽暗寂寂,柳关珹这才松开护着她的手,却见她定定地站在黑暗里,身体似轻微发颤,他上前迈了一步,瞥见她泪珠轻垂,于是从衣襟里掏出一枚手帕,递到她的手上。

她用帕子擦拭泪水时,还能闻到手帕上残留的他的气息,只是当下伤心过甚,没有顾及那些琐碎。他只静静地站在一旁,并不言语,只沉默着等她情绪稳定下来,梳顺心绪。

“柳大人,是我失礼了。”

她好不容易清了嗓后说道。

“我竟不知,原来韩侯之死的背后藏着这样深的秘密。”

“我此前也不知晓,若非有意探查多年,或许今生要一直蒙在鼓里。”

“你打算怎么办?”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只听她语声低沉狠厉,冰凉如刃,字字冷冽,杀意暗生。

“你一个人,如何做到?”

“不论做不做得到,都要去做。我父亲绝不能白白冤死。”她擦净泪痕后,忽而回头说道,“对了,柳大人因何会在这里?”

“噢,我是为查旧党而来。”

“为了辅佐官家,清除旧党余孽么?柳大人初入京城,为表忠心,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此举确实不错。只可惜,如今旧党余孽借了魏王的势,怕是很难根除。”

他未接话,不便说出自己查旧党的真实动机。这段时日以来,他借自己是刑部侍郎的职务之便,逐一调查了旧党官员的旧案,打算逐个击破。他想的是,若能先将旧党和魏王势力剥离开,或许更便于日后行事。而魏王一党中,与旧党关系最为紧密之人,便是钱克诚。当下,他将自己的谋划说了一部分给她听,韩朝雨道:“我有一份大礼送给柳大人,不知大人是否愿收?”

“什么礼?”

韩朝雨遂将钱克诚与孙玉娘有私,涉嫌私通逆党眷属之罪告诉了柳关珹,还告知她孙玉娘当下的藏身之处,可让他带手下前去拿人。柳关珹方才在房中已然听闻,钱克诚就是下毒害她父亲之人,原来她早就查清了此事,甚至已然着手报复钱克诚了。

柳关珹当面将此事应下后,次日便去了城郊庄子拿人,随后上奏朝廷,将钱克诚之罪奏报官家。魏王闻知此事后,只向前来替钱克诚求情的官员道:“钱克诚一介小官,丢了就丢了,此人贪利好色,留在身边也是无益。既是没有利用价值之人,便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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