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韩府的庭院里,石榴花殷红的花瓣缀满枝头,似团团星火。光落檐下,韩朝雨独坐案前,在账册中一条一条地记下父亲过世之前,侯府中所有账目、田产、铺面条目,以及这些条目如今分别被转入何人手中。祖母、二叔乃至四叔、五叔经手转移的账目,仔细记下凭据。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游月的通报:“姑娘,张小娘来了。”
韩朝雨忙放下笔,将账册合上,又换上一本字帖摆于中间。片刻后,张咏娴走了进来,只见面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韩朝雨快步上前相迎。
“大姑娘又在练字呢?”张咏娴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纸页上的字帖。
“练字不过是消遣。姨娘今日看着气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张咏娴端起茶杯,顿了顿,又放下了,道:“不瞒你说,我今日来,是有一事,想求大姑娘。”
韩朝雨在她对面坐下:“姨娘有话不妨直说。”
张咏娴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道:“昨日,我故乡的亲戚忽然来了城里,说是家中遭了灾,田产被淹,一家老小无以为继,便来投奔我,想向我借些银钱周转度日。你知我在府中,不过是个无宠无势的妾室,月例本就微薄,平日里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多少银钱,前些日子我身子不适,请大夫抓药,便已将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她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韩朝雨:“大姑娘,我知道你和你母亲日子也不好过,可姨娘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先借姨娘一些?等日后姨娘攒够了银钱,定加倍还你。”
韩朝雨看着她的憔悴模样,亲手递上糕点给她:“您莫要难过,银钱之事,您不必为难。我这里还有些积蓄,虽不算多,却也能帮您解燃眉之急。只是,我手中银钱有限,还请莫要嫌弃。”
说罢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装着几锭银子,还有一些碎银。她将锦盒递到张咏娴面前,道:“张小娘,这些你先拿去,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张咏娴看到锦盒中的银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立马对着韩朝雨深深福了一礼,道:“好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心善的孩子,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日后定当报答。”
“您不必如此客气,互相照应本是应该的。”韩朝雨扶起张氏,兀自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屋外透着光的石榴花上,不经意地说道:“近日来,许久不见二叔了,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张咏娴未察觉出此话有何不妥,直言道:“二爷近日应酬多,不大着家。日前听晏哥儿手下的人说,二爷近来同工部的葛大人吃过几次饭。”
葛少儒,工部侍郎,如今已然公然站在了四皇子魏王一边,无人不晓。韩兆明几番同葛少儒宴饮,想必是真的有心攀附魏王一党,一点儿也不遮掩了。韩朝雨又道:“那大哥哥不一同前往吗?”
张咏娴道:“晏哥儿自然去了。自打他入了仕途后,二爷便常带他结交官宦,为他日后的前程铺路,这些皆是为人父的该做的。哎,大姑娘怎的问起这个来了?”
韩朝雨笑道:“大哥哥许久未陪我下棋了,我几番去请,那边院的人都说不在。我说呢。”
当下,张咏娴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拿着银子,匆匆离了清枝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悄躲在后头,将一切尽收眼底。那人是韩念徽,她本是来找韩朝雨说话,却恰好看到张咏娴匆匆离去,神色异样,心中好奇,便悄悄跟了上去。
张咏娴一路走到自己的汀兰院,刚走进院子,韩云舒便迎了上来:“母亲,大姐姐肯借我们银钱吗?”
张咏娴点了点头:“你大姐姐的日子再不好过,也是侯爷的嫡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中终究还是有些积蓄的。太夫人和刘氏一向打压我,我若是不依傍大姑娘,怎么能在府中安稳度日?”
韩念徽生怕被张咏娴母女发现,轻轻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到了清枝院,韩念徽着实忍不住,便同韩朝雨说了出来。
韩朝雨听后,只淡淡地饮茶,神色无异样,韩念徽道:“姐姐,张氏母女分明是在利用你,她哪有什么亲戚上京。”
韩朝雨道:“只不过是一点小钱,没什么大碍。我若不借,你可曾想过会怎样?”韩念徽沉默地想了想,想不出所以然来,韩朝雨又道,“你忘了,当年大哥哥的腿疾是怎么落下的?”
韩念徽道:“是当年去栾山泡温泉时,在路上摔的。”
韩朝雨道:“是云舒说要摘树上的果子,缠着大哥哥帮她摘,这才摔下的。而云舒这么说,则是张氏的授意。那年,正值大哥哥要科考,故而张氏特地选在这时候闹了这么一出。大哥哥因伤未愈,只得又等了三年。”
韩念徽虽知此事,却未想得那么深,原来韩朝雨早就清楚张氏的为人,只是不明言罢了。韩朝雨道:“张氏出身商贾,嫁入韩家后,没少遭人冷眼,心中定然积怨已深,容易做出出格之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想借点钱,就借与她吧,反正我又不是没有。”
当晚,众人离去后,韩朝雨又去了趟父亲书房,将父亲历年所写的奏折、书信一一整理分放,再逐一查看。不论是朝堂公论,抑或私言,皆无一条与谋逆有关的言论。父亲与旧党官员虽有信件往来,却也仅限于礼节性的问候,无甚私交。当下,韩朝雨将父亲生前有往来的官员名字抄录下来,凭信件内容,判断与父亲私交亲近之人,在名字前用朱笔勾勒出来。
这些年,韩朝雨没少从京中贵族口中,听闻朝堂风云变幻。当今官家继位十年以来,染上重疾,难保命数,诸皇子开始蠢蠢欲动,暗中盘结势力,其中,势力最大的当属四皇子魏王和七皇子宁王。新旧党争仍未消歇,转眼间,朝臣、谋士又开始在几个皇子中站队。从父亲的信件看,他属于明哲保身派,从未公开表明支持何人。当下,韩朝雨将信件收齐叠好,从书房带了出去。
这日,京中嘉亲王为其女永宁县主举办寿宴,遍请京中各大勋贵世家。寿宴设于其府邸凝芳苑,朱门敞阔,锦灯高悬,丝竹雅乐袅袅不绝。庭院内琼枝缀彩,兰麝飘香,宾客皆衣香鬓影,冠佩叮当。
韩府一行人至时,韩倚和身着一袭石榴红撒花绫罗裙,裙摆绣缠枝莲纹样,金线勾勒,流光溢彩,皆是嫡长女规制的上品料子。鬓边插赤金点翠步摇,珠翠环绕,耳坠东珠,衬得她面如桃花,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的娇俏,步履轻缓,引得席间宾客频频侧目。
其侧的韩朝雨,却只着一身青绣折枝玉兰花锦袍,衣料虽精致,却无过多华饰,耳间缀小巧珍珠耳坠,脸庞清素淡然。无人知晓,韩朝雨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收敛锋芒,凡事退让,只求安稳度日,并无意于谁人争什么。
宴席一隅,两位命妇执盏闲谈,目光落在韩府为首的姑娘身上,悄声絮语:“你看韩府那位姑娘,举止娴雅,端的是嫡女风范,想来便是韩府独苗的嫡女了,真是容色倾城,教养绝佳。”
右侧命妇闻言,轻轻摇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压低声音回覆:“夫人差矣,此女并非韩府嫡长。先韩侯爷在世时,曾有一嫡长女名唤朝雨,只是先侯爷猝然离世后,此女便鲜少露面。若非日前卫国公家雅集,我曾远远见过一面,怕是也不知韩府尚有这一位遗孤呢。”
前者闻言,神色诧异,再度抬眸望向韩朝雨,见她静立一隅,神色夷然,“我竟不知韩家还有此女。”
二人低语间,韩倚和似有所觉,抬眸朝二人方向望来,嘴角勾笑,抬手理了理鬓边步摇,身姿愈发挺拔。而韩朝雨对此浑然不觉,或是纵然听闻,亦神色未改,只垂眸望着杯中的清茶,眼底澹静无波,将周遭的喧嚣与议论,皆隔于心底之外。
韩兆明夫妇膝下除了韩倚和外,还有长子韩君晏,年十六,天资聪颖,才华横溢,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经史子集,甚至对兵法谋略,也颇有研究,颇有年轻时的昭毅侯的风采,故而深得韩兆明的器重。可天不遂人愿,韩君晏幼时一场大病,伤了腿骨,从此落下了残疾,走路时微微跛脚,由是平日里性情越发内敛沉默,少与人往来,大多时候,都在自己的院落里闭门读书。
韩兆明之次子韩君齐,年十一,与韩君晏截然不同,他天资平庸,不喜读书,整日游手好闲,最大的爱好,便是吃喝玩乐,最爱跟他母亲刘氏讨钱,去流连秦楼楚馆。韩兆明夫妇虽气,可屡屡管教,他天性顽劣,非是不听,只得放任不理。
自从韩兆明晋升高位后,除了带寄以重望的长子韩君晏赴各种官僚宴会外,也没忘了让次子与女儿多在京城贵族面前抛头露面。对于昭毅侯勾结旧党的传言,他们一向置之不理,还一口撇清关系,说大房的事一向与二房不相干,仿佛两家人。
眼下,韩朝雨没心思理会他们,转头寻找吏部尚书乔崇简的亲眷。只见廊檐竹帘后边,端坐着一名贵妇人身着素绫镶暗纹罗边大袖褙子,腰间系浅杏软缎宫绦,高髻朝天,簪着素玉折枝花钗,气度沉静,想来,那人定是乔大人的正妻孙氏了。韩朝雨遂命游月过去同孙氏的随从婢女说话。
不一会儿,游月迈着碎步回来,在韩朝雨耳边低声道:“姑娘,打听到了。乔大人近日染了疾,这会儿已离了男宾席,到东庑廊舍小憩去了。”
韩朝雨点了点头,转道往东庑廊舍去了,进院门前,还让游月守在月门口,若有人来,便提醒她一声。韩朝雨行至房门口,只见一男子侧身倚在榻上,面容清癯端雅,此人便是乔崇简。
“何人?”小厮开口道。
韩朝雨不顾阻拦,行至门前,对乔崇简曲膝行礼,道:“小女乃昭毅侯府韩朝雨,冒昧叨扰尊前,望大人恕唐突之罪。”
乔崇简坐起身来,先是一惊,道:“竟是故侯之女?”
韩朝雨道:“不知乔大人可收到小女所寄的信件了?”
早在永宁县主生辰的前几日,韩朝雨便已提前命一信得过的下人将自己整理的父亲诗文,尤其是那些扬言心怀家国、守正不阿不文章分别送去几位故交手上,其中就包括吏部尚书乔崇简。
乔崇简道:“韩大姑娘此举,不知是何意味?”
韩朝雨缓缓开口道:“先父平生耽于诗书,立身唯守臣节,所留文章手札、诗文奏疏,字字皆心系家国,常怀忧民之怀,向来守正不阿,从不私结朋党、妄涉纷争。如今流言四起,皆是小人蓄意构陷,旁人不明根底,便随口附会,竟将清白忠臣,枉加谋逆之污。小女子身为孤女,拘于闺阁礼教,不便在外抛头露面,只能闭门守孝,静居深宅。空有满心冤屈,却无门路自辩,眼睁睁看着先父清名蒙尘,日夜悲恸难安。大人与先父有故交之情,昔日相知相交,深知其为人品性。还望大人念旧日情谊,回想往昔相知之谊,细察世事虚实,辨清流言真伪,勿令忠良含冤,逝者蒙谤。”
言罢,一滴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滚落下来,乔崇简见后,不由得心下怅然。他垂眸静默片刻,想起往日与故侯同朝论事、诗酒唱和的光景,不禁扼腕叹惋。看眼前女子一身素孝,仪态端凝,言辞哀而不失礼数,隐忍不卑不亢,全无闺阁儿女哭哭啼啼之态,心中更是生出几分恻然与敬重。
乔崇简道:“你身为闺阁孝女,谨守礼教,闭门守孝,不张扬滋事,隐忍护持先父清名,这份心性与气度,已是难得。故侯素来远离党争,断不是勾结私党,心怀异图之人。故侯美名,着实不该被人损毁。你放心,今日你来见过我之事,我不会透露出去的。”
韩朝雨再次拜礼道:“蒙大人垂察实情、顾念旧交,小女子感念大人仁厚恩德,铭记于心。”
乔崇简虽当着她的面表了态,却不知今后会如何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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