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寂静,张咏娴轻引戚翊珩驻足巷口,低声道:“小侯爷,大姑娘今日出城,想来此刻该回来了。”
戚翊珩神色微动,立在暗影之中,目光直直望向巷口。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却是柳府的座驾,正停在韩府侧门之外。
车帘轻掀,柳关珹率先下车,转身伸出手,柔声道:“朝雨,慢些。”韩朝雨从里探出身来,一手轻搭在他掌心,眉眼间泛着柔色,鬓边步摇轻晃,柳关珹顺势一把牵住了她。到地时,她身子不经意间前倾,险些绊着,柳关珹立马握紧她的手,揽其细腰,将她牢牢稳住。她抬眸看他,二人四目相对,面颊微红,眼底尽是柔情。
戚翊珩立在暗影里,心口钝痛难忍。他原还以为,二人婚事,只不过是官家强赐婚约,并无真情,可此刻所见,那眉眼间的眷恋,肢体相触的温柔,竟皆是藏不住的真心。甚至尚未成婚,这眼波流转却已似亲密夫妻一般了。
他喉间发紧,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时下满心怅惘,无奈一声叹息,转身踉跄离去。张咏娴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悄声吩咐人去请她女儿韩云舒前来。
夜幕垂落后,张咏娴对女儿说道:“云儿,跟着小侯爷的马车,待他醉后,按我说的做。”韩云舒低眉应了声“是”。
戚翊珩行至街角酒楼,径直寻了个临窗雅座,拍案唤来店小二,语声沉郁:“上好酒来!”店小二不敢怠慢,连忙端来佳酿,戚翊珩拿起酒坛,没用酒杯,直接对着坛口,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烈酒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口的剧痛。
他一杯接一杯,脸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可心中的疼痛,却丝毫没有缓解。他眼前反复浮现出韩朝雨与柳关珹相牵的情形,耳边回响着自己在樊楼为她澄清流言的话,只觉可笑又可悲。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他拼尽全力护她名节,她却早已心属他人。忍不住,泪顺着脸颊滑落,混入烈酒之中,苦涩无比。
夜色渐深,酒楼内灯火昏黄,戚翊珩已然酩酊大醉,伏在案上,眉宇紧蹙,口中喃喃不知唤着什么,神色凄楚。
“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马车上,韩云舒看着张咏娴道。
张咏娴轻轻握住她的手,“娘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可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的人。”
进了酒楼侧门,张咏娴将一锭银子塞在店小二手里,小二附耳低言,将戚翊珩的房间告知于她。张咏娴笑了笑,拉着女儿上楼,在一扇房门背后,只听闻阵阵低沉的呻吟声隔门传出,张咏娴在女儿耳畔低声托付了几句。韩云舒听后,惊怔在原地,道:“娘,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难道你想等着刘氏的女儿嫁给小侯爷,做侯爵夫人,一辈子把我们母女踩在脚下?凭什么她就做得侯爵娘子,你却做不得?”
“女儿不想。但是,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为今之计,这便是最好的法子。小侯爷心软,甚至敢在外人面前替大姑娘澄清谣言,说明是个品行端方的君子,你如今去了,他也只会忍了你,日后更不会薄待你。生米做成熟饭,侯爷和侯夫人即便不愿也不行。小侯爷可是个难得的良人啊。你如今转身走了,便失了这嫁入高门的机会,日后有的是悔恨。”
母亲此计虽险,却是真的管用。想起往日在韩府中受人欺凌、蔑视的日子,韩云舒亦是不甘。如今,眼见着碰上个熬到头的机会,唯有压下心中的不安,大着胆子兵行险着。
韩云舒怯生生地走进雅间,望着榻上公子醉态尽显的模样,双手攥紧衣袖,心砰砰地跳。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上前,轻轻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戚翊珩,往酒楼楼上的客房走去。
次日清晨,戚翊珩缓缓醒来,头痛欲裂,浑身酸痛,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客房内,自己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女子脂粉香气。他微微一怔,突然看到身边褥子下,躺着一个寸缕未覆的女子,正沉沉睡着。
戚翊珩虎躯一震,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嗓音发颤:“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她缓缓睁眼,泪水便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神色委屈又无助:“公子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昨夜,你我共承**之欢,公子说过,要许我一世安稳,这么快就忘了吗?奴家只是偶然路过,是公子将我强拉进来的。”
“我昨晚喝多了,我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韩云舒抬头看他,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就必须承担后果,她是一个姑娘家,名声至关重要,他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被人指指点点,不能让她白白受了委屈。
回威宁侯府后,戚翊珩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戚老侯爷闻言,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骤寒,一拍桌子,愤然斥道:“你这个逆子!真是太让我们失望了!我们戚家世代书香,怎么就出了你这样一个不争气的东西!竟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还要娶那个女子为妻,你是想让侯府,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吗?”
戚氏祠堂,庄严肃穆,高墙围合,光影昏沉,静静映着堂中一排排古朴灵位。
威宁侯面容沉冷如霜,气压低得骇人。他立于祠堂正中,望着身前垂首跪地的戚翊珩,眼底翻涌着盛怒。戚翊珩跪在蒲团之上,面色清白,眉眼敛垂,明明是少年意气的年岁,此刻眼底却只剩一片沉寂漠然。
威宁侯抬手取过侧旁摆放的家法木板,五指紧攥板身,手臂沉稳发力,狠狠一板落在戚翊珩脊背之上,响声刹那间刺破祠堂死寂。
锦衣单薄,难御重击,一板落下,脊背瞬间传来刺骨钝痛。戚翊珩肩头猛地一颤,牙关骤然咬紧,下颌绷得紧实锋利,嘴唇紧紧抿起,硬生生将喉间涌上的痛楚咽了回去。他头颅微垂,丝毫不动弹,任由一道道重板接连落下,皮肉之下早已淤青遍布,灼痛刺骨。
夜色深沉,星月隐曜,戚府内院静谧幽深。主卧锦帐低垂,威宁侯褪去满身戾气,神色疲惫端坐榻边,良久,方才开口:“珩儿犯下大错,如今流言沸沸扬扬,早已遮掩不住。事已至此,唯有直面弥补,我戚家从不做负人之事。择吉日,下聘韩府,迎娶韩云舒入府,立为正室夫人。”
一旁端坐的威宁侯夫人闻言,骤然抬眸,神色惊愕:“侯爷三思!那韩云舒不过是韩府庶出女儿,生母身份低贱,丝毫配不上我家珩儿。珩儿堂堂威宁侯府小侯爷,怎可娶一介庶女为正妻?此事若是敲定,日后定然沦为京中笑谈!”
威宁侯眸光沉沉,望着窗纸外沉沉夜色,语气决然:“夫人以为我不知晓这些?可如今满城风言,酒楼茶肆人尽皆知,皆传翊珩轻薄庶女、始乱终弃。市井闲人口舌无状,此事若是置之不理,世人只会认定我威宁侯府仗势欺人,戚家百年清名彻底毁于一旦。错在我儿,便该他亲手担起后果。”
侯夫人胸口郁结难平,满心憋屈。她素来属意韩倚和端庄正统、门第相当,早已将其视作未来儿媳,如今却被迫接纳一介庶女入主侯府,可眼下纵有满心郁结,也只能默默隐忍,无力辩驳。
次日天光清明,晨辉铺地。威宁侯府车马煊赫,一众仆从抬着琳琅满目的聘礼,浩浩荡荡行至韩府门前。今日威宁侯夫人盛装登门,一身石青织金线缠枝牡丹锦袍,领口袖口绣暗纹祥云,华贵端庄,气度雍容,鬓发高挽,妆容端雅肃穆,自带高门主母的沉稳威仪,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喜色,亦不显轻慢。
韩府刘氏特意更衣相见,身着一袭藏青暗纹绫罗褙子,发髻规整,簪一支素玉簪子,妆容素雅,持重端庄,稳稳坐镇主厅。
厅前庭院摆满戚府送来的厚重聘礼,大红漆木聘箱整齐罗列,一箱箱掀开查验,内里珍宝尽数显露:上等赤金百两、圆润无瑕的东珠十斛、通透温润的和田羊脂玉摆件四尊、精工打造的赤金镶宝石头面一整套、流光莹润的琉璃镜台两对;绸缎布匹更是不计其数,囊括婺州暗花罗、平江花绫、蜀地熟绢等江南上等时新料子,色彩雅致、纹样繁复;另有良田百亩地契、城郊三处铺面房契,整齐叠放。
刘氏望着这满院丰厚聘礼,眼底瞬间盛满惊愕,正怔忡间,威宁侯夫人已然移步上前,对着刘氏微微颔首,姿态谦和,率先开口:“大娘子,今日我登门,是特意为犬子过错赔罪。犬子年少轻狂,行事鲁莽,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冒犯府上云舒姑娘,损其清誉,酿成无可挽回之憾。昨日侯爷已将犬子严加惩戒,家法重责,训诫再三。有错必担,我戚家绝非负人薄情之门。今日特备厚聘,诚意求取,愿以正妻之礼,迎娶云舒姑娘入戚府,一生敬重,妥善相待。”
刘氏久久回不过神,满脸惊疑,开口追问:“侯夫人,小侯爷与我家倚和自幼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在身,乃是两家长辈亲手定下的姻缘,京中人人皆知,如今怎可另娶他人?那倚和又该如何自处?”
威宁侯夫人面色坦然,缓缓回道:“正因犬子行事荒唐,犯下污名丑闻,满身诟病,如今颜面尽,德行有亏,实在无颜再迎娶二姑娘。若强行履约,反倒委屈了贵府二姑娘,连累清誉,得不偿失。倒不如就此作罢,解除旧约,让二姑娘另觅名门佳婿,得一生安稳顺遂。犬子犯下的过错,理应由他自己承担,今日下定云舒姑娘,是他心甘情愿,也是戚府一致决断,绝不反悔。”
正厅侧旁,雕花屏风曲折掩映,遮蔽一方角落。韩倚和悄然立在屏风之后,将厅中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入耳中。
她自垂髫稚岁,便心悦戚翊珩,念着这门自幼定下的婚约,将他视作此生唯一良人,守着这份婚约长大,满心欢喜盼着他日嫁入戚府,与他相守一生。可如今,多年痴心守候,一朝尽数成空。
温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顺着脸颊静静滑落,沾湿衣襟。她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呜咽,仅双肩微微颤抖,年少欢喜,如今只剩满心苍凉。
待送客后,庭院重归寂静。刘氏回到内室,掀帘入内,见自家女儿独坐窗前,肩头微耸,泪眼婆娑,刘氏心头一疼,快步上前,伸手将女儿轻轻拥入怀中,温柔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抚。
韩倚和埋在母亲怀中,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声音哽咽细碎:“母亲,女儿从小便心悦小侯爷,为何如今竟成了这般局面?”
刘氏轻抚女儿发顶,眼底怒意沉沉,语气冰冷:“这一切,定是张氏那妇人暗中作祟。她常年嫉我掌家,平日里在府中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如今更是胆大包天,不惜设计算计,硬生生抢走你的婚约!她心思歹毒,阴狠至极。你且等着,这笔账,我牢牢记下了,他日我定要让张氏母女,付出百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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