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京

是夜,侯府静寂,灯影摇曳,廊下灯笼微光映着阶前草露,唯有风过竹影,轻拂窗棂。

韩朝雨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神色沉静,她已屏退左右,只留下侯府的管事李忠与书房小厮阿竹,缓声说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你们,家父薨后,你们收拾他书房旧物时,是否见过类似遗书的旧物?可曾见有人进过卧房,行过偷窃之事?”

李忠连忙躬身,惶恐道:“回姑娘话,奴才们收拾书房时,仔细清点了所有书籍、手札与案头物件,从头到尾都未曾见过遗书。府中规矩森严,有太夫人派来的人盯着,奴才不敢有半分懈怠,也不曾见外人闯入府中。”

一旁的阿竹道:“姑娘明鉴,小的跟着李管事收拾侯爷故物时,每一处角落都翻找过,连书夹层、砚台底下都查了,确实没有见过遗书,也没见过可疑之人。”

韩氏眉尖微蹙,追问:“父亲故去当晚,以及随后几日内,府中可有何异常?”

李忠迟疑片刻,低声道:“异常倒是没有,只是太夫人得知侯府出事,怕府中下人趁乱偷窃,已让人将书房中珍藏的字画、古董,还有侯府各处的贵重物件,都转移到了她的正院收藏,说是妥善保管,待日后再做处置。”阿竹亦连忙点头。

韩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我知道了,你们起来吧。我问过你们话之事,万不可外传,若日后发现了什么,即刻来告知我。”二人应了,躬身退了出去。

韩朝雨端坐于梳妆台前,游月一边用木梳替她梳整发丝,一边低语道:“姑娘,那二人说的话可信么?他们会不会早已被人收买了?”

韩朝雨把玩着手中的素骨弯月钗,说道:“难说。当年,父亲自知时日无多,还提前修书上表,向官家请封三叔为下一任侯爷。父亲连这层都想到了,他自己手握偌大家财,又怎会顾虑不到?父亲绝不是那种轻易抛下我和母亲的人。”

游月道:“可如今侯府皆是太夫人的眼线,不论我们问谁,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些人转头或许就将被姑娘盘问过的事告诉太夫人了。这可如何是好?”

韩朝雨轻叹一声,陷入长久的沉思。

一月后,三叔韩兆辉自西北战役结束后,从北地调任回京的消息便传到侯府。他如今已被封为侯爵,还被封为云麾将军,手握兵权,风头正盛。他还带回了自己的妻子魏林晚,一同回京,就住在韩府隔壁的宅院中。

便是他,在韩兆璟过世后,抢在韩兆明的前头,夺走了侯爵之衔。

彼时,韩兆璟自知命不久矣,便连夜修书送入宫中,请求将爵位传给自己的同母胞弟韩兆辉继承。李氏母子盘算落空,如今,最记恨韩兆辉之人,非他们二人莫属了。

韩兆辉年轻时,性子落拓潇洒,专爱同侠客奇人打交道,为此还在民间惹出了不少麻烦。祖父为了让他收心,曾给他定过几门亲事,前两房妻子皆意外病故,直到娶了旧任礼部尚书魏大人的女儿作第三任正妻。那魏林晚出身名门,知书达理。韩兆辉婚后渐渐收心,专心仕途,后来被派往西北任职,凭借功勋,步步晋升,如今,终于调任回京,成为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魏林晚的父亲,曾是礼部尚书,后来因为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被贬到地方,不久后便病逝了,魏家因此家道中落。如今,韩兆辉得势,魏林晚也跟着风光起来,恢复了往日的体面和风光。

韩兆辉携妻回京的当日,便带着魏林晚,来到韩府拜见母亲李氏和一众亲族。韩府中人得知韩兆辉被封侯,皆十分敬畏,却也十分忌惮。那些已然依附于韩兆明之人担心,韩兆辉回京后,会争夺韩家的掌控权,会威胁到韩兆明的地位。尤其李氏,更是惶恐不安。

韩兆辉和魏林晚并肩走进韩府的厅堂。韩兆辉身着一身绯色官袍,身型壮硕,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不再是当年那个顽劣少年。魏林晚身着一身淡紫色锦裙,头戴赤金点翠簪子,举止优雅,深明礼数。

“兆辉参见母亲,参见各位叔伯、婶母。”韩兆辉走到厅堂中央,对着李氏和诸人,深深行了一礼。

魏林晚也跟着屈膝行礼,语气温柔而恭敬:“儿媳参见母亲,参见各位叔伯、婶母。”

李氏坐在主位上,笑着说道:“且免了这些无谓的礼数!你在外任职多年,真是辛苦你了,如今回京,终于可以好生歇一歇!”

“多谢母亲,”韩兆辉起身,语气恭敬,“孩儿能有今日,全仰仗母亲的养育之恩,全靠韩家的扶持。此次回京,孩儿定当好好孝敬母亲,好好辅佐兄长,报效朝廷。”

韩兆明坐在一旁,笑道:“三弟说笑了,你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你自己的才能和努力,为兄也为你感到高兴。日后,你身居高位,还要多多关照为兄,多多关照韩家才是。”

“兄长客气了,”韩兆辉笑道, “我们是兄弟,互相扶持是应该的。韩家荣辱,关乎我们每个人,兆辉自然会尽心竭力。”

跟在韩兆辉夫妇身后的少年,迈步上前向祖母行礼。这少年年方十九,面如冠玉,眉目清俊疏朗,身着宝蓝色襕衫,暗纹缠枝莲,腰间束玉束带,身姿挺拔如青竹,举止端雅有礼,进退间温文却不怯懦,既有嫡子的矜贵,又有少年的澄澈。此人名叫韩亦知,乃是韩兆辉前任正妻所生,据说他不仅学问好,骑射也十分出色,深得其父真传。

韩亦知躬身垂首,礼数端严,语声温润沉稳:“孙儿拜见祖母。今日特来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体安康,松柏长春。”

李氏笑着让他免礼,道:“好,好,回来就好!今后在京城,务必要继续好好读书、勤练武艺,别让你父亲失望。”

韩亦知拱手道:“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其他亲戚也纷纷开口奉承韩兆辉、夸赞韩亦知,说着各种吉祥话,可韩兆辉却始终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对众人的奉承,只是淡淡回应,分寸拿捏得极好。

韩朝雨和母亲沈氏,坐在厅堂一边,默默看着这一切。韩朝雨注意到,祖母李氏和各位亲戚,虽然表面上对韩兆辉夫妇恭敬,可言语间,偶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几分揣摩与试探。他们时不时地试探韩兆辉回京后的打算,试图窥见他是否有争夺韩家掌控权的心思,可韩兆辉却始终滴水不漏,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怀,说自己回京后,只想好好孝敬祖母。

魏林晚则始终安静地站在韩兆辉身边,不插言,不张扬,只是在适当的时候,附和韩兆辉几句,举止得体,守礼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她还特意走到沈氏面前,屈膝行礼,道:“这位便是大嫂吧?久闻大嫂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哥虽已离世,可大嫂依旧悉心持家,这么些年,当真辛苦了!”

沈氏见她特地来拜见自己,立马笑起来,与她一同坐下闲聊。站在母亲身后的韩朝雨,将这些看在眼里,她深知今日回来的这夫妇二人,非同一般,与韩家那些饱食终日的蠹虫格外不同。

夜间回了自家宅院,厅内烛火暖亮,韩兆辉身着常服,平日面上凌厉现下皆收敛起来,见韩念徽进来,他眼中厉色尽散,快步起身,急道:“徽儿,过来。”

韩念徽趋步上前,屈膝行礼,道:“女儿念徽,拜见父亲。父亲回京,一路劳顿,愿父亲安健。”

韩兆辉伸手扶起她,指尖触到女儿单薄的肩,心中一酸。久别数年,昔日稚童已长成亭亭少女,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带兵打仗,久疏问候,在女儿最需要陪伴的日子里,他竟一直未能守在她身旁。“好孩子,”他声音微哑,目光细细打量女儿周身,满眼疼惜,“在府中过得还好?”

“女儿一切安好。沈大娘子和大姐姐对女儿多有照拂。”

一旁的魏林晚起身,浅笑着看她,欲上前相迎,却见韩念徽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目光,此间生疏之感,就连一旁的糙汉将军韩兆辉也看得出来。

魏林晚眼底掠过一丝淡寂,却依旧保持着温婉仪态,悄然退至一旁。韩兆辉心中轻叹,却也未点破,只拉着念徽的手,絮絮问起她这些年的起居,韩念徽皆一一作答。厅内烛影摇曳,映着父女二人长长的影子。

清枝院那边,韩朝雨一边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馄饨,一边说起白日所见:“三叔离京时,我才五岁大,如今对他曾经的印象早已模糊了。只记得他身形高大,声鸿如钟,我小时候很是怕他。”

沈氏轻摇团扇,温声道:“三郎与侯爷是同胞兄弟,最是亲近。外人都说,三郎生性顽劣,爱好刀枪棍棒,侯爷却是温良谨让的谦谦君子,怎会同他处到一块儿?说到底,还不是血浓于水的缘故。我记得侯爷曾说过,他小时候在王公宴会上与他吵了几句嘴,回头三郎便取了刀剑,要去替他寻仇理论,打得两败俱伤,回来后被老侯爷狠狠责罚,却同我们侯爷说,一点儿也不疼呢。”

韩朝雨道:“是啊,这样性情两异的兄弟二人,竟也能处到一块儿?”

她心中想,韩兆辉如今的爵位,是韩兆璟亲手传给的。韩兆璟临终前就算吊着最后一口气,也绝不愿让爵位落到二房手中。再算上韩兆辉在北地收复失地的功劳,这爵位便顺理成章的接下了,惹得二房那边不知多么眼红。如今韩兆辉既已回京,三房与二房便可相互制衡,不再是二房一家独大。韩朝雨今日瞧着三叔两口子,倒似是明事理之人,三叔若不堪托付,也不会得父亲青睐,她今后或许可以到三叔三婶跟前卖一卖好,总不至于一直受祖母掣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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