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变动

第二天沈回去找了师兄。他沿山路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师兄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把刷子刷剑鞘,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哼着调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哟,你这两天跑得人影都没了,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沈回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昨天从执事堂翻到的信息挑着说了几条:后山异响、北坡纸灰、新换的执事、二长老系的引荐人。师兄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手里刷剑鞘的动作也停了。沈回说完之后看着他,师兄沉默了一会儿,把刷子丢进水桶里,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是说二长老那边的人还在动。"

"一直在动,"沈回说,"我没有全拦住。"

师兄看着他,眉心拧成一道褶,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在沈回面前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你一个人扛这些扛到现在了,现在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沈回抬起眼看着他:"峰里的事你帮我看着,日常的巡查、轮值、弟子进出,我顾不过来。二长老那边的人如果再换谁进来、再有什么动静,你帮我看一眼。"

师兄看了他半晌点了头:"行。那你自己呢?还往外面跑?"沈回点了下头,站起来要走,师兄又在后面叫了一声:"师弟。"他回头。师兄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风风火火的脸上照得明一阵暗一阵:"你悠着点,别总想着一个人把天捅了。"

沈回看着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从偏院出来之后他没有回清霜峰,拐去了师父那里一趟。清心殿的门敞着,师父坐在蒲团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喝茶,精神比前几天又好了些,见沈回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怎么有空来看我。"他的语气轻松,但目光落在沈回脸上之后多了一丝认真,"你脸色不太好。"

沈回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提那些旧籍和令牌的事,只是把峰里最近的一些异常跟师父说了。师父听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没有插话,等沈回说完了,他搁下手里的茶盏靠在墙上想了想,然后开口:"那些事你师兄能帮你看,我虽然老了但我认识的人比你多,你查仙界那边的话我可以帮你递几封信出去问问旧识。"

沈回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师父也没催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的热气落在沈回脸上,带着一种"你自己想好了再说"的安静。沈回最终开口:"等查清楚一些再动。"

师父没有勉强,点了一下头。

沈回从清心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日光落在他肩上暖烘烘的,他从袖口摸出那只小布袋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

回到清霜峰的时候陆问正蹲在洞府门口摆弄那只红漆食盒,食盒已经空了,他把那些垫底的油纸一张一张抽出来叠好。沈回在他旁边站定的时候陆问抬头看了他一眼,主动开口:"我把东西送去还给二长老那边的人,他们不收,说不合规矩。我懒得跟他们拉扯,就把桂花糕分了,后山的老张头两块,巡夜的弟子三块,剩下的我自己吃了。食盒空了他们总该收了吧?"他说得坦坦荡荡,把叠好的油纸塞进食盒里盖上盖子,推到一个不碍事的角落里去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侧头看着沈回:"总不会有人拿下了毒的桂花糕送人吧?"沈回看着他,嘴角的线条松了一点点:"你吃都吃了,现在问这个。"陆问嘿嘿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没事,挺好吃的。"

他钻进洞府,在石榻边上靠墙坐下来,又恢复了那个熟悉的姿势,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沈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半个身位的距离,靠在另一边的石壁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草棚那边夜里冷。"

陆问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那双亮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去抠自己袖口的线头:"……是有点冷。秋天的时候还行,冬天风从板缝里灌进来,被子不够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师尊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连着几天都在这里睡,"沈回说,"我以为你那边已经住不了了。"

陆问抠线头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尖开始泛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越说越小:"药圃那边确实不好住,但也不是不能凑合……就是这边暖和一些。师尊没赶我走,我就多待了两天。"

沈回没有接话。两个人并排靠在石壁上,中间隔着大半个身位的距离,洞府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夜明珠的光照着两人的轮廓。沈回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像是在养神。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案前翻开卷册看了起来。

陆问看着他的背影,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沈回再次把神识铺出去,那道细微的触感没有出现。他把神识铺得更远了一些,覆盖了整座清霜峰和周边半座山头,一片一片地扫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穿过树枝和草叶的声音,和一些细碎的虫鸣。他收了神识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洞口看了看夜色,后山方向的山影沉在暗处,隐约能看到树梢和岩石的轮廓。

接下来几天峰里开始有一些细碎的变化。第三天的时候师兄传了个话来,说后山那片林地边缘有人踩过的痕迹,脚印不大,像是身材不高的人留下的,方向是往林地深处去的,查了巡夜记录那天夜间没有弟子去过那边。第四天的时候执事堂那批新来的弟子当中有两个人换了岗位,从外门调到了内门,理由是考评优异。沈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案前翻卷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写。

第五天下午陆问从药圃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了泥,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树枝刮的。沈回看见的时候问了一句,陆问说是在药圃后面的山坡上摔了一跤,不小心蹭的,已经上过药了。

沈回看了那道红痕一眼,没有多问。但那天傍晚他沿着药圃后面的山坡走了一圈,坡上的土是松的,确实有几个滑蹭的痕迹,像是有人从这里滑下去过。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那道滑痕的长度,又站起来看了看坡下的草丛,有几棵草被压弯了还没直起来。看起来确实是摔了一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但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山坡,坡上那道滑痕的边缘有一处不太起眼的凹陷,比滑蹭的痕迹深得多,形状也不太对。他蹲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道凹陷的纹路是斜着嵌进土里的,像是什么人发力时蹬出来的痕迹。他伸出手指顺着那道凹陷的轮廓描了一下,泥土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枯焦味,几乎已经被风吹散了。那种味道他在北境荒原那些碎瓷片旁边闻到过一模一样的。

沈回站起来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转身往回走。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了,白发被风吹起来贴着后颈,金瞳在暮色里微微泛着一点冷光。

回到清霜峰之后他在案前坐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太顺了。重生以来每一步都踩在前世趟过的路线上,每一步都提前拆掉了原本会炸的东西,以至于他忘了这一世不是上一世的复刻。对方也在变。二长老的棋子换了位置,新来的人换了面孔,后山的痕迹换了方向。他仗着前世的信息一路跑到现在,但这条路已经不再是他前世走过的那条了。

当天夜里他再次把神识铺出去,这一次他铺得更慢更细,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一样一寸一寸地探过后山那片林地的每一道缝隙。终于在他神识探到林地北缘一道浅沟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活的东西。

很轻,伏在浅沟底部枯叶覆盖的凹陷处,呼吸压得极低,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遮蔽灵气的术法,如果不是他刻意放慢神识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片枯叶和泥土,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人。沈回的神识在那团遮蔽术法的边缘停了一瞬,没有惊动它,像水绕过一块石头一样自然地滑了过去。然后他收回了神识,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坐在案前没有动。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站起来,没有点灯也没有穿鞋,赤脚踩过冰凉的石面走到洞口,夜风吹在他脸上冷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虫鸣、远处传来的夜鸟振翅的声响,一切如常。他没有飞也没有走大路,顺着清霜峰侧面的岩壁无声地落下去,灵气覆在脚底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踩过碎石和落叶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摸到后山那片林地北缘的浅沟旁边的时候,那团遮蔽术法还在。他蹲在浅沟边缘的暗处,隔着大约五丈的距离,没有靠近。夜色很沉,他金瞳里的光被他自己压得很暗,暗到几乎和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他蹲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终于看到那团遮蔽术法下面的东西动了一下——一个人影从枯叶底下翻了个身,像是趴久了换姿势,动作很轻很快,翻完又静止了。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瞬,沈回看到那人腰间挂着一只暗色的布袋,布袋口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截什么东西的边角。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材质,但他看到那截边角的颜色——暗红色的,和陆问说过的那种蜡封的色泽一模一样。

沈回把那个位置和那个人的轮廓记在心里,然后无声地退了回去。他没有动手,没有惊动那个人,踩着灵气从原路返回清霜峰,落回洞府门口的时候月光正好被云遮住,他赤脚走进洞府,在案前坐下来。

陆问还在墙角睡着,蜷成一团,呼吸匀匀的。沈回看着他那道瘦小的轮廓,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原本以为重生回来只需要跑得比前世快就够了,现在看来快还不够。对方也在变,在暗处铺他看不到的线,在他扭头看别处的时候在陆问跌倒的山坡上留下踩痕,在后山枯叶底下埋一个人日夜监视着清霜峰的方向。他要更细,更快,更稳。他不能让他们碰到陆问一根头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在夜明珠的微光里泛着极浅的白。他翻过手掌盖在案面上,压住了它。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