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踩着灵气出了山门,金色的灵光覆在脚底从暮色里划过去。北境的地形他走过一遍已经有了数,师姐的地图他看了三遍记在心里了,红圈的位置在荒原和山脉交界的北缘,比上次那片凹陷地还要深一些。他飞了两个时辰,夜色彻底暗下来之后落在一座矮丘上,灵气散开覆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然后步行往深处走。夜风很硬,吹在脸上带着细砂,他把那封信用灵力裹住封在怀里,贴着那只小布袋的边上。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远远看到一片低矮的石堆在月色里露出轮廓。废墟比魔谷那片更老,石头上覆着厚厚的暗色苔藓,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底下黑沉沉的空隙。沈回在距离石堆约莫五十丈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后面,等了大约一炷香确认没有异常才起身靠近。废墟的地面铺着碎裂的石板,有些石板边缘的土是松的,像是被翻动过又填了回去。他沿着那片翻动的痕迹往深处走,在一块横倒的石柱旁边发现了一道缺口,石柱底部被人凿开过,边缘的碎石散在地上,像是有人从里面取走了什么东西。
他蹲在那道缺口前伸手探了探深浅,指尖刚触到缺口边缘的石壁,脚底那块石板忽然往下沉了一寸。极短的极轻的一寸,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根本感觉不到。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灵气从脚底炸开把自己往后弹了三丈远,落地时靴底擦出一道长痕。那块石板整个翻了过来,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里面涌出一股浓烈的腥气和微弱的暗红色灵光。洞口深处有细密的窸窣声响从地下往上爬,十几条暗红色的细丝从洞口窜出来贴地蔓延,像活着的触手一样速度极快地卷到了他脚边。他挥剑斩断了前面几条,断口处溅出暗色的液体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更多的细丝从洞口涌出来绕过他的剑锋,缠向他的右手。
右臂的灵气走到肘弯处,那道滞涩感猛地缩紧了。不是平日那种轻微的顿挫,而是一阵尖利的刺痛从肘弯内侧炸开,冰的,冷的,顺着血管往肩头和指尖两头扩散。灵气的流动在那一瞬被截断了,右臂垂下去使不上力,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单膝跪在碎石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细丝在他面前停住了,绕着他的脚踝和垂落的右臂游了一圈,没有咬破他的皮肤,只是箍着。洞口深处传来脚步声,踩一下停一下,踩一下停一下。
洞口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暗色的长袍,面容模糊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身形瘦高,步子很稳,走到洞口最上面一级站定的时候月光照到了他的脸。二长老。他穿着暗色的长袍,面容在月色里显得比平时更干瘦,嘴角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和清议堂里斟茶时一模一样。
"师侄,"他说,"你一个人来的。我的信收到了。"
沈回跪在地上没有动。右臂的刺痛已经退下去了,但整条手臂还发麻,手指蜷着伸不开。他用左手按了按右臂,抬起头看着二长老,金瞳在暗处微微亮着。
"你身上那个东西,"二长老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聊天,"你以为是我放的?不是。我也只是替人办事。"他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侧了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真正想见你的,在下面。"
沈回看着他。那条路通向地底,暗红色的灵光从下面漫上来带着浓烈的腥气。二长老站在洞口边上微微侧着身,姿态像是在自家门口迎客,嘴角那道笑意在暗红色的光里格外扎眼。
"我先上来的。"沈回说。二长老的笑顿了一下。沈回在他顿住的瞬间用左手拔起插在碎石里的金剑,劈向脚踝上缠着的暗红细丝,剑气带着他全身的修为灌进去,把那些细丝震碎成齑粉。他同时往后掠出十丈,落在废墟边缘的一块断壁上。右臂垂在身侧使不上力,但他站住了,左手握着剑,金瞳落在二长老身上没有移开。
二长老站在洞口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你以为你走了就没事了?你身上那个东西,我不动它它就睡着,我一动它它就会醒。但不是我种的,我没有让它醒透的本事。真正能让它醒透的那个人还在下面等着。"
沈回站在断壁上看着他,月光把白发照得发亮:"谁种在我身上的。"
二长老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两步退进洞口,暗红色的光慢慢收拢,石板开始合拢。最后露出来的一道缝里传来他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土石已经模糊了:"你不该一个人来的,师侄。你不该一个人来的。"
石板合上了。废墟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枯草和碎石覆盖在石板表面,月光照在上面冷白一片。沈回站在断壁上等了很久,等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才从断壁上跳下来。右臂还垂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了,灵气也能走过去了,但整个人有些发虚。他把剑别回腰侧,转身往荒原边缘走,走得不快,右臂垂着,左手偶尔撑一下旁边的石壁。走了很远他才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后面把袖子卷上去看了看肘弯内侧,皮肤表面干干净净。他放下袖子站起来踩着灵气往回飞,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落在山门外的时候扶着石门柱子站了几息,然后往清霜峰走。
清霜峰很安静,晨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天边已经泛了一层薄薄的白。沈回走到自己洞府门口的时候正要推门,余光扫到隔壁石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披着一件薄外衣,赤着脚,手里端着一只空碗。陆问站在石室门口看着他,月光已经淡了晨光还没完全铺开,沈回身上那件衣袍沾了尘土和夜露,白发的发梢有些凌乱,右臂垂着没有用力。陆问看了他好一会儿,开口的声音很轻:"师尊。"沈回看着他,没有应声。陆问又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右臂,声音更低了些:"你先进去,我去烧水。"
他转身进了石室,片刻后套了靴子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空碗。他进了沈回的洞府把小炉点燃开始烧水,蹲在地上处理炭火,动作很轻,肩膀微微绷着。炉火亮起来的时候橙红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明暗暗。水烧开了,细细的白色水汽从炉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陆问蹲在地上没有回头,往碗里倒了些热水,端着走过来放在案角。
"烫,放一会儿再喝。"他说完没有走,在旁边站了站。沈回坐在案前,右臂搁在案面上掌心朝上,那道旧疤在昏光里泛着极浅的白,安静地躺在那里。陆问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师尊,"陆问说,"你闭关之前二长老给你递过茶。"
沈回抬起眼看他。陆问站在案前,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他手里没有攥草叶也没有搓袖口,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沈回问。
"我翻了书阁里那卷毒理杂症的旧籍,"陆问说,"霜沉。慢性毒,潜伏很久才发作。下毒的人要提前布局,最好是在对方闭关之前。二长老给你递过茶,我记得。那段时间他往清霜峰跑了好几趟。"他低下头,手指在袖口上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你闭关那六百年,峰里的事情我多少都看在眼里。"
他抬起眼看着沈回,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已经想明白了的肯定。沈回坐在案前看着他,那道瘦瘦的身影站在晨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碗热水,水面还浮着细细的白气,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慢慢散成看不见的丝。他伸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股从废墟带回来的凉意慢慢暖透了。
他放下碗,把右臂的袖子卷起来看了看肘弯内侧,又放下。陆问还站在案前,没有走。
"你回去睡。"沈回说。
陆问站了片刻,应了一声:"嗯。"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师尊,明天你还要出去吗。"
沈回沉默了一会儿:"不一定。"
陆问点了点头,迈出了洞口。石室的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沈回坐在案前,夜明珠的光把整个洞府笼在暖蒙蒙的昏黄里,案角那碗热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那道旧疤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把手翻过去盖在案面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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