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魔

沈回眨了眨眼,眼眶是干的,他没有哭,他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要说别哭

他想开口问你是谁,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他低下头,看见怀里的人慢慢不甘的合上了眼睛,睫毛覆下来盖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然后不动了

温度从指尖开始退下去,快得他什么都来不及想,那具身体就已经冷了。

沈回跪在废墟里,怀里的人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修过道的人,他的左肩还在流血,阵法还缠着他的脚踝,但他全部感觉都消失了,他抱着一个他还叫不出名字的人,跪了很久,这里没人打扰他不知过了多久。

月亮移过了头顶,风从魔谷深处吹过来,把他散落的白发吹得凌乱地遮住脸,他没有动,臂弯里的身体越来越凉,凉到他的手臂都麻了,他还是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有一回他出关透气,管事的弟子路过跟他提了一句,说“陆问那孩子又往清霜峰跑了”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嗯了一声就走了。

陆问。那个小孩叫陆问。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口中喃喃的又念了一遍然后他动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伸出右手

那只干净的右手把那孩子脸上的血擦掉了,而后把陆问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又用手掌覆在那双合着的眼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来。

然后他抱着陆问走到旁边一块平整些的地面上,把人放下来,把那孩子胸口的衣襟拢了拢,整了整被血浸透的衣摆。

做完了这些,他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

左脚踝上的暗红符文还缠着,但他站起来的时候那些符文咔嚓咔嚓地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了,金色的灵气从他经脉里涌出来,和丹田深处涌上来的另一股暗色的东西缠在一起。

那是魔气。从陆问的血滴在他身上的时候就开始渗进去了,从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就开始漫上来了,从他把陆问放下的时候已经涌到胸口了。

丹田被两股东西同时撕扯着,金色的和暗色的绞在一起,经脉上裂出细纹,灵气挤碎了,周围的魔气也一并汹涌的灌了进来

他的眼睛变了颜色,金色的瞳仁边缘先泛出一圈暗红,像日落时天边的火烧云,然后那红色往里漫,一丝一丝地吞掉金色,吞到最后整个瞳孔都是血的颜色,眼白里也爬上了血丝,睫毛根部和眼角透出淡淡的红,那双眼睛从前是冷的,现在是热的,烧着的。

左肩的伤口本来是往外出血的,现在伤口边缘泛了黑,血肉翻出来的地方缠着暗色的细丝,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指尖已经透出几根隐隐的黑色纹路,掌心的旧疤在发烫,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转身往魔谷深处走去,手一抬,被阵法缠住的左脚猛地一挣,暗红色的符文彻底碎成齑粉,石板上留下一圈焦黑的印子。

他往前走,白发垂在身后,发梢染了肩头洇出来的血,沾了陆问溅在他身上的血,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暗色的旗,他的眼睛是红的,手上缠着黑色的纹路,金色的灵气和暗色的魔气在身上交替闪烁,走在月光底下像一尊被劈裂了的玉。

魔谷外围的哨点藏在断墙后面,三个人,沈回走过的时候那三个人刚探出头来,看见月光下一个白发红瞳的人影正朝他们走,为首的那个张了张嘴刚想喊,沈回的右手就已经抬了起来。

金色的剑气从掌心炸了出来,但剑气边缘缠着一层暗色的东西,穿过那三个人身体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烧的腐臭味,三个人整整齐齐地倒了下去,连叫声都没传出去就化成了枯骨。

沈回脚步没停,从三搁骷髅身边走过去,往里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迎面碰上十二人的巡夜小队,那些人手里提着灯,说说笑笑地走过来,打头那个先看到了沈回,愣了一瞬然后喊了一声“谁”

沈回没答,身形一晃就到了他们中间,剑光从他右手掌心里凝出来,又薄又长的一柄,金中带黑,第一剑劈开打头那人的护体灵气,第二剑横着扫过去,三个人捂着喉咙往后倒,剩下的人四散奔逃,沈回追上去,追一个杀一个,跑得最远的那个跑出去十几步就被飞过来的金剑从后背追上,直接贯穿了胸口。

十二个人,一炷香全部倒在地上。

沈回站在一地骷髅中间,赤足踩在血泊里,地面全是黏腻的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魔气已经漫到指节了,黑色的纹路从掌心爬到手指根,指甲底下隐约透出暗色,他没有管,继续往前走。

往前是魔谷的分坛,一栋三层的石楼,楼里灯火通明,从窗户里能看到人影晃动,沈回走到楼前,抬脚踹开门,门板碎成两半飞进去,砸翻了厅里的桌案,满屋子人同时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白发被风吹起来遮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红的。

“沈回!”有人认出了他,“你一个人——”

话没说完,沈回的剑已经出手了,金黑色的剑光掠过厅堂,一排人倒下去,有人从楼上往下冲,脚步声震得楼梯响,沈回抬头看了一眼,手一抬剑光往上走,楼梯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下滚,滚到一半就不动了。

他从一楼杀到三楼,没有一个人能近他的身,左肩的伤早就麻木了,右手里全是杀出来的人血,掌心那道旧疤被血泡着,又烫又麻,他站在这栋石楼的最高处往下看,楼里一片死寂,地上躺了三十多个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着那些骷髅体。

他跳下石楼,继续往里走。

魔主大殿在魔谷的最深处,沈回走到那里的时候天快亮了,远远看到大殿的轮廓立在晨雾里,朱红色的柱子撑着一座黑瓦屋顶,殿门紧闭,殿前的广场上空空荡荡的,他走上广场,赤足踩过石板,脚底磨出了血,血印子一个一个印在石面上,他走到殿门前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魔主坐在最上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脸色发白但还撑着笑,殿里站了二三十个人,全副武装,灵气凝在兵器上,亮成一片。

“沈回”魔主开口,声音很稳,“你一个人闯到这儿来,是要送死?”

沈回没说话,他看着魔主身后的那面屏风,屏风后面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但他认出来了。

二长老,他师父的师弟,他的师叔。

他抬起手中的剑,剑尖指向屏风后面:“出来。”

殿里的人面面相觑,魔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又转回来看着沈回。

沈回没有等他们再反应,掌心里剑光凝出来的瞬间,满殿的灯烛同时灭了,黑暗中金色的剑光亮成一道,带着黑色的暗纹,从殿门口一路亮到殿尾。

魔主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人已经连人带椅子往后翻了,挡在魔主前面的那些修士一个接一个地倒,剑光穿过护体灵气和甲胄就像穿过薄纸。

这时有人从侧面偷袭沈回,剑尖刺到他右肋的时候被他一把抓住了剑刃,空手握着那柄剑,魔气从掌心灌进去,那柄剑整根变黑然后碎成铁屑,握剑的人被反噬震得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下来就不动了。

沈回从人群中穿过去,像一把刀穿过布帛,他身后倒了一片,倒下去的每一个人身上都缠着暗色的丝线,像被什么东西从伤口里抽走了生机。他的眼睛越来越红,白发上沾的血干了又溅上新的一层,整张脸几乎看不清原来的肤色了。

他走到屏风前面,抬手一挥,屏风碎了,二长老缩在后面,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师侄——师侄你听我说——”

沈回站在他面前,手里的剑往下滴着血,一滴一滴的,满屋子都是血腥味,他低头看着二长老,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金色了。

“你害了师父”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很平,“你引了师兄去荒原,你派人暗算师姐。”

二长老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陆问,”沈回说,“那个孩子,你知不知道。”

二长老茫然地摇头

他不知道陆问是谁,他布了阵要杀沈回,他不知道他说的陆问是谁,等等…

啊!面前这个恶魔的徒弟好像就是…陆问?!他的意思是那个替他挡那致命一击的是那孩子?

想通的二长老表情霎时空白一瞬,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沈回看着那张脸,没在开口直接手一抬,剑落了下去,二长老迅速往后撤,但紧接着的第二剑终究没躲过去,死的时候眼睛还瞪大,面容恐惧死不瞑目,沈回没有再看,他转过身,看着满殿的尸体而后抬脚离去。

在他走出魔主大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东边漫上来,照在广场上,照着他身后敞开的大殿门,照着他从殿里走出来时脚下踩的那一路红色的脚印,他站在广场中央,四周没有声音了,连风都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魔气漫过了手背,黑色的纹路从袖口一直蔓延到指尖,指甲全变成暗色的了,经脉里也全是黑的,丹田里那团浊气翻涌着,把最后一点金色的灵气也吞噬了个干净,他试着运转功法,丹田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沉沉的黑,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没撑住,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他跪在魔主殿前的广场上,面前是空荡荡的天地,身后是大殿里满地的尸体,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满身的血污上,照在他已经全红的眼上,他迷茫的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湿哒哒的,他用手背去擦,手背上全是黑色的纹路,擦不掉。

他跪在那里。

师父没了,师兄没了,师姐把自己关在石室里再没开过门,陆问——他终于有名字了——陆问的尸体还躺在阵法的废墟旁边,他要回去给他收尸…

他记得把陆问放下来的时候,用手拢了拢那孩子的衣襟,那孩子穿的是峰里的弟子服,青色的,被血染透了大半,他当时想,这件衣服得换一件,不然太冷了,然后他站起来去杀人,把这件事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但是没用了…

魔气涌到胸口了,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攥住的鸟在扑腾。

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裂开,灵脉在碎,骨头在响,五脏六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灌满了黑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嘴唇动了动,那个口型像是在说一个名字,但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天很蓝,蓝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的,只有弥漫在鼻间的血腥气,告示着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睛还睁着,暗红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天空的颜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身体往前倒下去,脸贴在地上的时候冰凉的土蹭着他的脸颊,他感觉到土里有一点湿意,像是昨夜的露水还没干透。

他缓缓闭上那双血色的眼眸,其中的不甘也渐渐变得迷茫不在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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