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知道陛下有个弟弟,也极尽偏爱,好像兄弟同治天下才是那个正确的样本。
古往今来,极少有人愿意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把手里的权力让渡出来,哪怕是指缝里流出一丝。
太子身旁的位置有着他弟弟,还有一个张俭。
侯春时是将门之后,辽人来犯,便主动请命去守。
一走就是三年,捷报一份份地往皇宫里传,再多的,没法知道。
四个人谁都没有落下脚步。张俭官至宰相,仅在皇帝之下。曾经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年变得靠谱了,人前戴着一张要笑不笑的假面。
退了朝,大臣们稀稀拉拉地离开。堂下有两个人没有走,皇帝走下交椅,慢慢走到屏风后面,两个人默默地跟上来。
隐秘的空间里,气氛又松动起来。
案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疏,前些日子的,总有批阅不完的部分,一点点地攒下来。今天下朝后送来的也加进去了,永远批不尽一样。
"陛下,臣想乞骸骨了。"张俭有点力不从心,虽然他还正值少壮。
皇帝没理他,"左边那批先改了,快逾期了。"
六出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熟练地走到工位上坐下来,笔沙沙地批着。
"快点的。"皇帝抬腿就要踹没动的张俭。
自从张俭位极人臣,谁都得看他三分脸色。普天之下,只有这位会这么对他。
皇帝没有真踹,"张相的俸禄再罚就只能去睡中央大街了。"回应了那句乞骸骨的耍宝。
三张案桌,北边一张,东西两边各对一张。三人仿佛还像从前在太学里写课业一样,头埋在奏折里,批着。
算算日子,按军队的脚程,快回到京城了。皇帝看了眼弟弟,正像往常一样批着小山一样的折子,但他知道弟弟的心绪飘走了。
六出想快点见到那个人。昨晚睡下前,又点灯打开箱子里的信看了看。有很多封,整齐地摞着。
传回皇宫的捷报不止一份,还有一个不同的版本分到他手里。
给哥哥的版本很简洁,大臣听过,百姓也听过。手里的信内容却不太一样——写着一些当地的见闻,报平安,隐去受伤的信息,没有说边境苦寒,还有溢出来的想念。
他从案牍里抬起头,发现哥哥也在看他。
"明天我们一起去。"哥哥读懂了他的眼神。
四个人一起,就像少时一起下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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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消息传得慢,驿站接力把京城的消息往边关带。
侯春时收到消息的那天,正在营帐里擦枪。枪杆上的红缨旧了,他一直没换,那是出征前六出亲手系上去的,打了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信是加急送来的,火漆封口,上面盖着宫里的印。他拆开来看,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赐婚"两个字跳进眼里,像一把刀扎在胸口上。
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两个字更刺眼。赐婚,王爷,公主。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怕的,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涌,就要压不住了。
他把信纸攥成团,又展开,又攥成一团。最后把那张纸拍在案上,提笔就写。
写的时候脑子是热的,笔尖在纸上刮得沙沙响。前几行还能维持住体面,写着写着就开始失态。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从笔尖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水。
他骂皇帝。骂得很难听,用了很多他在军营里学来的粗话。骂完了又求,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把信封好,叫来亲兵,让他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亲兵走了之后,他坐在帐里,看着空荡荡的案面,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想起六出。想起那个人坐在杏树下看书的样子,想起那个人接过木鸟时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想起分别那天,那个人站在城门口,风吹起他的衣摆,他说"等你回来"。
等他回来。
他说好。
可现在有人要给那个人议亲了。
侯春时站起来,把案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茶碗碎了,笔架倒了,墨汁洒了一地,黑色的液体在地面上蜿蜒着,像一条无声的河。
他站在那片狼藉里,胸口起伏着,眼眶是红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帐外。
"传令——明日丑时,全军出击。"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对面还没有动静——"
"我说出击就出击,"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刃,"把分界线上那些杂碎清干净。"
那一仗打得又快又狠。侯春时冲在最前面,银甲上溅满了血,枪尖挑落了三面旗。敌军被打得溃不成军,连夜退了三十里。
战报送回京城的时候,皇帝看着那份捷报,又看着那封骂他的信,脸色精彩极了。
十余天后,第二封消息姗姗来迟。
侯春时拆开来看——要大婚的王爷不是六出。是另一位,排行第五的那个。
他拿着信纸站在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自己。
可信早已经跟着马走了,撤不回来。那封满纸粗话、又骂又求的信,此刻大概已经摊在皇帝的御案上了。
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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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一封信送到了御前。
皇帝拆开来看的时候,六出和张俭都在。三个人围在案前,皇帝展开信纸,六出凑过去看,张俭从另一边探头。
开篇直呼天子名讳。
张俭挑了下眉。
前几行用词还算客气,说臣与王爷相识数载,情分笃厚,深知其性情高洁,志不在此。遥忆当年四人青春年少,朝夕相伴,岁月光景历历在目。字迹端正,措辞得体,像是认真斟酌过的。
然后文风急转直下。
大骂皇帝寡恩少义,说自己在前线卖命,尽职尽忠,未曾想后头的官家就要棒打鸳鸯。又请朝廷速派增援补给三军,底定边疆班师回朝。
句子里夹杂着"直娘贼""你爷头"等秽语,用词粗鄙奔放,和前面简直判若两人。
张俭在心里佩服了一下——千里修书只为痛骂天子,太性情了,这还是那个游刃有余的侯春时吗。
末尾的字已经潦草难辨,语气也变了,变得讨好。臣伏乞陛下垂怜,收回成命,勿要赐婚,顿首跪谢云云。字越写越小,像把姿态放低到尘埃里。
整篇内容想到什么写什么,颠三倒四的。
张俭看了眼六出。
六出的眼睛有点红。他盯着信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笔都刻进心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信纸的边角,那里有一小块洇开的水渍,不是墨,是别的什么。干了之后纸面微微发皱,像是有什么东西滴在上面过。
六出的指尖在那块水渍上停了一下。
皇帝的脸色青了又白,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这笨蛋打仗打得脑子都坏了吗,朕又不止一个弟弟。"
另外两个人笑得不行了。
张俭笑到只有气声,蜷在地上捂着肚子。蜷在椅子里捂着肚子。六出也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皇帝看着弟弟又哭又笑的样子,叹了口气,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拿去吧。"
六出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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