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柚被家里断了卡,扔到一座偏远的山林道观里“修身养性”。
送她来的司机保镖把人带进观里就回去复命了,独留她一人。
灰墙黛瓦,青石长阶,檐角垂落沉沉古意,院子扫得干净,丹房、经堂、斋堂一应俱全。
几个藏青色道袍的道士在院中扫地,烟尘混着香火气扑面而来。
江柚皱了皱眉,抬手掩住口鼻。
见她来了,一个道士放下扫帚迎上来:“想必您就是江小姐吧,住处已安排好,请随我来。”
江柚摆摆手:“我要找你们观主,叫他出来见我。”
道士犹豫:“这……”
观主早上吩咐过,这位大小姐来了直接带去住处,不必告知他。
“我说了,找观主。”
从正殿走出个人,藏青道袍,长发木簪,三十出头,剑眉薄唇,一双凤目带着几分戾气。
一身道袍衬得他气质清冷出尘,眉宇间确带着那种江湖气息的野性,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就这么相互交织在他身上。
沈自清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无波无澜:“你找我?”
江柚打量他,来之前查过资料,清微观主法号止澜,据说是清微一脉最后一位授箓的法师。
她清了清嗓子:“做个交易,你放我下山一个月,期满我回来。”
“你跟我爷爷说这一个月我都在观里,很守规矩,一个月后我给你一百万,如何?”
沈自清声音很冷:“不如何。”
江柚气恼:“你!”
他一指西边厢房:“那间,观里最好的。热水、电热毯、蚊香、生活用品都有,早上五点起来打坐晨练,然后抄《清心经》。”
说完转身走了。
先前那道士凑过来赔笑:“江小姐,这边请,行李我帮您……”
江柚还在气头上,语气有些不耐:“不用。”
江柚自己拖着箱子进了厢房,门一关。行李撂在墙角,人往木板床上一倒,硬得硌骨头。
她盯着灰扑扑的房梁,一百万不要?
有病!
江柚,二十四岁,京市豪门江氏千金,因拒绝家族联姻被送来这穷乡僻壤的道观里静心思过。
让她认命?
不可能!
躺了一会儿,她起身在观里转悠。
.
清微观是正统道门法脉,虽然不复古时盛景,却也是亦有不少香客。
正殿供着的是祖元君,香火袅袅,沈自清坐在偏案后,面前是个中年女人。
他看了一眼八字,开口:“文昌入命,禄马交驰,这命格清贵,今年必能高中。”
大妈乐呵呵地掏出几张红票子压在香炉下。
江柚在柱子后面看得直乐,这江湖话术,跟天桥底下有什么区别?
下一个香客求平安符,沈自清提笔蘸朱砂,在黄纸上勾了几笔,叠成三角递过去。
等香客散尽,江柚踱过去靠在案边:“道长,一百万,您要算多少卦、画多少符才能赚到啊?”
沈自清擦着笔尖,微抬眸看她。
江柚对上他那双六根清净的眼眸,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很想看看他被拉下神坛动凡心会是什么样子。
“江小姐千里迢迢到来,不觉疲惫?”
他放下笔,“不如我现在就拿笔墨纸砚,让你抄经文?”
江柚连连摆手:“别别别,我这就回去休息。”
说完转身就走。
傍晚,小道士敲门送来斋饭。
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江柚对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半晌,最后饿得不行,草草扒了几口,把青菜挑着吃了。
入夜,山里的气温降下来。她裹着被子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等到半夜,估摸着观里的人都睡了,她才爬起来。
她想逃跑,白天走到哪都有人盯着,只能趁夜里溜。
穿好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推门而出。
山路比预想的难走。碎石硌脚,树密如墙,手电光外全是浓稠的黑。
她凭着记忆摸索前行,脚下枯枝断裂,脆响刺耳。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猛然传来一声嚎叫。
声音拖长,从山壁荡来,带着原始野性。
江柚脚步一顿。
又一声,更近。
手电光扫过去,照出两点绿光。
一头狼挡在路中,肩毛炸起,嘴半张,牙光森然,它盯着她,前爪一迈。
江柚心中惊恐万分,本能后退,脚踩碎石,险些滑倒。
狼扑来。
黑暗中一声闷响。
狼在半空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偏,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一支箭钉入脖颈,箭羽微颤。
江柚回头。
沈自清从树影中走出,藏青道袍被夜风撩起一角,他手中正把握着一把弩,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江柚攥着手机,手指发抖,良久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沈自清没应声,转身往观里走。几步后微侧头,示意跟上。
江柚咬着唇,踩着碎石子跟在他身后。
“山里的夜不要乱走,不安全。”
他声音极平:“下次我未必还能救到你。”
江柚心有余悸,点了点头,保证道:“道长,我再也不敢了。”
回到观里,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明早五点,别迟到。”
江柚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半晌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全是泥,裤腿上也被刮了一道口子。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狼扑过来的那一瞬,而是那支箭破空的声音。
稳,准,冷。
像他这个人。
她推门进厢房,反手插上门闩,往床上一倒。木板硬得硌骨头,但累极了,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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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院子里传来梆子声,江柚蒙着被子想再赖一会儿,就听见门外有人叩了两下。
“江小姐,观主说您若不起,他就亲自来请。”
她腾地坐起来。
外面天是青灰色的,山雾很重,几个道士已经在廊下打坐,闭目调息。
沈自清站在最前面,背脊挺直。
他听见动静,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旁边的蒲团上。
江柚磨蹭着走过去,盘腿坐下。
蒲草扎得她腿疼,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换姿势。
沈自清闭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腿麻是气血不通,忍。”
江柚咬着嘴唇没吭声。
一刻钟后,他又开口:“去抄经,偏殿,桌上。”
江柚如蒙大赦,起身时腿确实麻了,一瘸一拐往斋堂走。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张写好的范本《清心经》,字迹清瘦有力,撇捺如刀。
她拿起笔蘸墨,学着写,第一行歪歪扭扭,墨还洇了一团。
“重写。”
沈自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江柚吓了一跳,墨汁滴在纸上,又废了。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他没接话,从笔架上另取一支笔,蘸墨,在她那张废纸上示范了一个字。
“清”字。三点水干脆利落,青字部收得稳。
江柚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说:“你昨晚怎么会在山里?”
难道这人还算准了她会逃跑?
沈自清把笔放下:“观里的大黄,半夜叫得厉害,出去看看。”
“狗叫你就出去?”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这两日夜里狗叫得频繁有些异样,我就巡一圈,碰巧了遇到想要逃跑的江小姐。”
被点破,江柚脸色有些尴尬!
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狗叫不是很正常吗?山里有野物,它们总得叫几声吧。”
沈自清把笔搁回架上,淡淡道:“大黄平日里很乖,它夜里叫,绝非寻常。”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江柚莫名听出一丝笃定。她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抄经。
墨汁又洇了两张纸,沈自清倒也没再说“重写”,只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抄到午时,梆子声响,小道士们鱼贯走向斋堂。
江柚跟着吃了顿斋饭,还是糙米、青菜、豆腐汤,她饿得狠了,竟也扒拉了大半碗。
饭后回厢房。
她还是决定要好好和沈自清谈谈条件,过惯纸醉金迷生活的她,实在是受不了这枯燥的生活。
入夜。
山里的黑来得又快又浓。八点刚过,观里就安静了。
她拐进了沈自清住的那进院子。
东边正房,灯是灭的。
她蹑手蹑脚靠近,发现门没关严,漏出一道缝。里面有光,昏黄的烛火摇曳。
还有水声。
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从浴桶里舀水浇在身上。
她贴着门缝往里看,一道青纱珠帘隔在当中,烛光把帘子照得半透,隐约看得见后面有个人影。
她住的厢房有热水器,所以洗澡方便,所以江柚根本就不会想到沈自清,跟个古人一样在洗澡。
江柚想的是这人在干什么,难道在练什么道法之类的。
她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屏住呼吸,伸手掀开那道青纱帘……
水声骤停。
她看见他的背。
白皙皮肤上,从肩胛到腰际,十几道刀疤纵横交错。有的发白,有的泛淡粉,像旧伤又被撕开过。
最触目的,是一条黑龙纹身,从右肩蜿蜒而下,龙首伏在肩胛骨上。
那龙纹得极野带着狠劲,栩栩如生。
她惊得闭上了眼睛,捂住了嘴。
是心口那一下,跳得太重。
木桶里的人缓缓侧过头。
烛火映着他半边脸,剑眉微挑,凤目里没有惊惶,只有薄薄一层冷意。
“看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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