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车轮子吱呀吱呀响,从廊道那头过来了。
车上两口木桶,一桶稀粥,一桶咸菜。他先舀粥,一勺,两勺,稳稳当当,倒在瓦盆里,从铁门的缝里塞进去。
沈砚行接住盆,说了声谢。
王伯没应声。他推着车走到隔壁,蹲下,敲了三下食盒盖。
那边回了两下。
王伯站起来,又往苏晚泠的牢房走去。
沈砚行端着粥,看着王伯的背影。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那三下敲的是什么意思。
地牢一共七间。沈砚行这间在最里头,隔壁是林望舒,对面是苏晚泠。剩下的四间,两间空着,两间关着人。
一个天天骂街。一个天天念经。
骂街的是个胖道士,说偷了宗里的药材。念经的是个老头,说给炉子烧香,烧错了时辰。
沈砚行住进来的第二天,胖道士隔着墙喊了一句。
“新来的,犯的什么事?”
“没犯事。”沈砚行说。
“没犯事进这儿?”胖道士说,“那你比我冤。”
“你犯的什么事?”
“偷药材。”胖道士说,“我就拿了两根党参。宗主说我要毒他。我要毒他,我拿鹤顶红不香吗。”
“党参呢?”
“吃了。”胖道士说,“味儿还行。”
林望舒在隔壁听着,闷声笑了一下。
沈砚行没忍住,也弯了一下嘴角。
“你是真不怕。”他说。
“怕什么。”胖道士说,“我一条光棍,吃了党参,死了也值。”
“你不想出去?”
“想。”胖道士说,“想也没用。我要是能出去,我就把后山那棵歪脖子树砍了,搭个棚,卖党参。”
“那是暗号。”林望舒说,“王伯跟我,敲三下,是问,今天怎么样。回两下,是还行。”
“你跟王伯?”沈砚行问。
“王伯管地牢伙食三十年。”林望舒说,“他儿子小时候害病,没钱抓药。我偷了药房一罐灯油,给他换的药。他记我这份情,记了二十年。”
“三十年地牢,”沈砚行说,“他就没想出去?”
“出去?”林望舒说,“他出去过。出去三年,又回来了。他说外头的饭,不如牢里的香。”
沈砚行低头喝粥。粥是稀的,米粒能数清。他喝了两口,问了一句。
“王伯能往外带话吗?”
林望舒那边静了。
“你想给谁带?”他问。
“药阁。”沈砚行说,“给我妹妹。”
林望舒那边又静了。这回落得比哪回都长。
“你妹妹在药阁,”他说,“药阁的柴炭,是王伯送的。”
“炭?”
“药阁每天熬药,要用炭。”林望舒说,“王伯隔三天送一捆。送炭的时候,炭捆里,能夹东西。”
沈砚行放下碗。
“夹什么?”他问。
“布条。”林望舒说,“炭捆扎三道麻绳,松一道,是告诉收炭的人,里面有东西。”
“收炭的人是谁?”
“药阁的粗使丫头,叫翠儿。”林望舒说,“她爹娘死得早,宗里没人管她。有一年冬天她冻得发烧,我给她多分了一回灯油。她记到如今。”
“翠儿会给我妹妹?”
“翠儿胆子小,”林望舒说,“她不敢递到人手里。她会把布条压在炭篓底下的砖缝里。你妹妹要是留心,找得到。”
“砖缝,她认得出?”沈砚行问。
“认得出。”林望舒说,“那条缝是她自己抠的。她刚进药阁那年,被人骂过一回,说她毛手毛脚。她就在炭篓底下抠了条缝,藏她捡的碎炭。藏了三年,没人发现。”
“碎炭?”
“她冷。”林望舒说,“冬天夜里,她拿碎炭烧个小火盆。这事药阁的人都知道,没人管她。”
“布条用什么写?”
“炭灰调水。”林望舒说,“干了以后字发黑,擦不掉。你妹妹跟苏晚泠学了三年,字识得全。”
“你为什么信王伯?”沈砚行问。
“他欠我一条命。”林望舒说,“欠命的人,比欠钱的人靠得住。”
“你呢?”沈砚行问,“你欠谁的?”
林望舒那边静了一下。
“我欠我师父的。”他说,“他把我从红门里拖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灯油不欠灯。”
“你想传什么?”林望舒问。
“传一句话。”沈砚行说。
“什么话?”
“让她顺着云衍真人。”沈砚行说,“开炉那日,云衍真人会带她上炉台。让她别怕,顺着走,走到炉心跟前。”
“然后呢?”
“然后,”沈砚行说,“让她把云衍真人,引到炉心火口边。”
林望舒那边半天没动静。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
“引到炉心火口边?”林望舒说,“那是把她往炉膛里送。云衍真人站到火口边上,她站哪?她站他前头,火先烧她。”
“所以我让她顺着走。”沈砚行说,“云衍真人以为她怕了,以为她认命了。认命的人,他不会防。”
“你拿你妹妹当饵?”林望舒的声音变了。
“我不拿她当饵。”沈砚行说,“我让她演。她演得好,云衍真人就多走近一步。他走近一步,我这边就多一分把握。”
“你这边有什么把握?”林望舒说,“你在牢里,你连炉心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知道。”沈砚行说,“你告诉我的。”
林望舒那边又没声了。
“你要拿你妹妹当饵。”苏晚泠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她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开口,声音又干又哑。
沈砚行没答。
“阿楚当年,”苏晚泠说,“也是这么被领上炉台的。她姐姐那时候跟我说,她不怕,她认命了。阿楚就信了。”
沈砚行的手握紧了。
“你妹妹,”苏晚泠说,“跟你一个脾气。你让她顺着走,她会顺着走到炉心里去。她不会回头。”
“她会。”
“她不会。”苏晚泠说,“我教了她三年辨药。我认得她那种人,看着温顺,骨头硬。你让她演,她就真敢往火口上站。”
“那我就不让她站。”
“你怎么不让她站?”苏晚泠说,“你在地牢里。你连她身边都到不了。”
沈砚行没说话。
“我不拦你传话。”苏晚泠说,“我拦你,你也会传。我只问你一句。要是她真站到火口边上,火先烧的是谁?”
“先烧她。”
“那你呢?”
“我在炉心里。”沈砚行说,“我比火,先到她前头。”
苏晚泠那边静了很久。
“你这话,”她说,“你娘当年也说过。”
沈砚行没接话。
传话要等王伯送炭。王伯隔日送炭。今天是送饭,明天才送炭。
沈砚行在地牢里等了一天,又从早等到午。
“王伯今天来吗?”他问林望舒。
“来。”林望舒说,“晌午后。”
“炭捆能夹住布条?”
“夹得住。”林望舒说,“三道麻绳,松一道。收炭的人,看得见。”
午时刚过,王伯推着车来了。这一回,车上不是饭桶,是炭捆,三大捆,码得整整齐齐。王伯把炭卸在药阁后门口,没有多留,推着空车走了。
林望舒一直没出声。等王伯走远了,他才说了一句。
“送出去了。”
“布条上写的什么?”沈砚行问。
“开炉那日,顺着他,走到炉心前,别回头。你哥在局里。”
沈砚行闭了一下眼。
“加了一句?”他问。
“加了。”林望舒说,“你哥在局里。你妹妹要知道她哥不是等着挨刀,她才肯演。”
沈砚行没说话。
药阁那边,沈砚璃被关在偏房。每天有人送饭,有人看着。
看她的女弟子叫素和。话少,只管送饭收碗,不多说一句。
沈砚璃第一天坐在窗边,看了一整天。第二天,她开始翻药盏,把碾碎的药材,一样一样对着药名念。素和进来送饭的时候,她停了药勺,问了一句。
“我哥呢?”
素和没答。
“他是不是挨打了?”
素和放下碗,出去了。
第二天,素和送来的粥,比头天稠。沈砚璃喝了一口,没说话。
素和每天来三回,早中晚,送饭收碗,低着眼,不说话。沈砚璃有一回故意把碗碰倒,粥洒了一地。素和蹲下来收拾,擦地的时候,手在抖。
“你怕我?”
素和没答,收了碗,出去了。
第三天晌午,沈砚璃蹲在药盏前,听见后门口有动静。是送炭的车。
她没有回头。手里的药勺,没有停。
翠儿进来,把炭放进门边的炭篓。她放得很轻,怕惊着谁。她转身出去的时候,手在炭篓边上蹭了一下。
沈砚璃的余光看见她走了。她又对着药名念了三味,才放下药勺,走过去,蹲下,从炭篓底下的砖缝里,抽出一块布条。
布条上写着字。
开炉那日,顺着他,走到炉心前,别回头。你哥在局里。
沈砚璃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炭灰写的字,干了,黑里透着灰,蹭一手。她拿指尖描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描。
描到“局”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她哥教她的头一个字。
那年他们还在逃荒,夜里歇在破庙。她哥捡了块炭,在地上写了个“回”字,说,这是回,回去的回。你记住,往后再难,咱们也是要回去的人。
她记住了。
现在,她哥在地牢里,用炭灰给她写的话,头两个字是“开炉”。
不是回。
她想起她哥。她哥蹲在丹房门口喝粥的样子。她哥给她捏糠壳团子的样子。她哥现在在地牢里,不知道她收到这句话。
她把布条塞进袖口,回到药盏前,重新拿起药勺。她舀起一勺药粉,抖了抖,说了一句。
“这味药,火候过了。”
开炉前一日,玄清执来药阁看沈砚璃。他站在门口,不进来,隔着门槛问了一句。
“姑娘这几日,睡得可好?”
沈砚璃背对着他,正在对药名,没回头。
“姑娘,”玄清执又说,“宗主说了,明日开炉,姑娘要上炉台。”
沈砚璃手里的药勺停了。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玄清执,看了很久。
“我害怕。”她说。
她声音发颤,眼眶发红,快要哭出来。她低下头,攥着袖口,又说了一句。
“玄清执,我怕火。”
玄清执看了她一会儿。
“姑娘不必怕。”他说,“炉台上有宗主在。”
玄清执说这话的时候,腰杆直着,眼睛看着别处。
沈砚璃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忍回去。她吸了一下鼻子。
“玄清执,”她说,“宗主他,会看着我吗。”
“宗主会看着姑娘。”玄清执说。
“那,”沈砚璃说,“炉台高吗。”
玄清执看了她一会儿。
“不高。”他说,“姑娘站上去,抬眼就能看见宗主。”
沈砚璃把袖口攥得更紧了。
“那就好。”她说。
沈砚璃低着头,没有应声。她攥着袖口,袖口里那块布条,贴着腕子。
玄清执走了以后,沈砚璃关上门,在窗边坐下。她把布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塞回袖口。
“顺着他,”她念了一句,“走到炉心前,别回头。”
她背了三遍。
一字不差。
她背完第三遍,把布条重新塞进袖口,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她看着走廊尽头,炉房的方向。
天黑透了。偏房里没点灯,只有药盏上的月光,白惨惨的。
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炉房那边,隐约有一点火光,隔着一道门楼,看不见人。
她记得她哥说过,火这东西,看着怕,其实最老实。你守着它,它就不乱跑。
她哥现在守着牢里的火。
她守着药阁的灯。
明日开炉。
她关了门,回到药盏前,把最后一位药名念完。
手没有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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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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