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起春城暮

昂驹在到达南海后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西海龙王没有阻止大哥所为,原因来自一个预言。昂驹出生时,太白金星曾到访西海龙宫传达观音的意思——昂驹将会是西海龙王最好的孩子,但他不属于西海,甚至不属于天庭。

昂驹听闻当年详细经过时,南海龙王正打开都篮,将茶具一样样摆在案几上。南海龙王与昂驹母亲关系甚好,如今南海龙王这一手潇洒风雅的茶道就是从昂驹母亲处习得。南海龙王做事不紧不慢,张弛有度,可对于聆听着而急于知晓因果的昂驹,这一套礼仪显得附赘悬疣。但多年隐忍的习惯使他面上丝毫未见半分波动。他只是微微垂头,望见随着滚水在茶杯里东奔西走的嫩叶,随着最后一滴水荡开的涟漪盘旋而下,悠悠沉在杯底。但那涟漪仍然固执的在杯沿撞出一层又一层波澜,一重又一重水花,恰似昂驹无法平静的内心。

“阳崖忱自屋,几日嬉嬉活。棚上汲红泉,焙前煎柴蕨。乃翁研茶后,中妇拍茶歇。相向掩柴扉,清香满山月。”南海龙王顺着昂驹的眼神望向杯底,缓缓道出一首诗。言罢,他拈起小巧的茶杯,轻啜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笑容,方道:“这是当年我与二哥和你母亲对饮时,你母亲提到的一首人间诗。她走的早,恐怕没跟你提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请稍安勿躁。”

“不,她提过。”昂驹眼神随着杯中的涟漪放空,仿佛陷入了同样的回忆的漩涡。

南海龙王有些惊讶的抬起眼睛,道:“亏你这孩子记得清。这些年来,二哥确实待你和钟灵太不公平。只不过你到这里来,在你母亲生前就已经计划好了。龙王一脉是海中的霸主,又因资源优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可以相当的程度干涉人间之事,很容易就出不了这深海。二嫂来自蠃鱼一族,该族对二哥立你为太子一事积怨颇深,又多年怀有扩展管理权限至人界岛屿的狼子野心。况且天庭虽早已和人界断了个干干净净,海上却并非如此。海域之内各类冗杂事务数不胜数,各边阿谀狡诈之徒层出不穷。天庭之力远胜海中,而海中神物又远远多于天庭。西海神物最多,物产又与人界息息相关,而其中繁复关节,岂是一言两语可以道清。你母亲知你天性温柔纯良,却有一身铮铮傲骨,并不是龙宫之池容得下的。因我这南海,岛屿众多,与人间联系最为紧密,在你出生前,你母亲便与我约定,早日使你能去往人间历练。你既已身在南海,又所承我与你母亲之约,我必会将一身技艺传承于你。而二哥看似已将尽数事务放给你大哥处理,实则他摸到的也只是细枝末节。再者前几年蠃鱼一族竟对你们兄妹俩动了杀心,而你大哥却完全没有自己的判断。西海未来所属,我想二哥心中自有定夺。至于钟灵,一切仍得看她自己。”

南海龙王一气说了许多,又喝了口茶。

昂驹“当”的一声把茶杯放下,道:“可我父亲为什么从来不亲自来与我说这些呢?他在害怕什么?我亲眼所见钟灵当日之凶险,我恨极了他。他非得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挽救,以显他之恩德浩荡吗?我自然清楚父亲未曾把权限放给大哥,大哥的大权只不过是岸上的水珠。我不恨大哥,我也不在意这所谓的预言。母亲告诉过我,不能把判断留给他人去做。而父亲更不是能被预言影响决断的人。我恨的是,这种卖弄帝王心术的虚荣,就算甘愿为了自己的子女弃卒弃兵,却也掩盖不了自己的子女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粒棋子的事实。即使钟灵的性命就在他一句话之间,他也以为自己能掌控而任意把他亲生女儿的性命放在岌岌可危的境地。何况母亲,母亲呢?他难道也把母亲当作一颗棋子?母亲愿意为他牺牲所有的一切......”说到这里,昂驹再也无法继续。

南海龙王不动声色,他静静注视着昂驹,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望向不知名的某处。良久过后,他才开口:“你心里还是有怨气。也许现在这么说,你无法接受,但我懂得二哥的心中,也是有许多无奈的。对他来说,你母亲从来不是棋子。”

他言罢便转身离去,而昂驹仍然在情绪的海洋里浮沉。过了不久,他回到中庭,手里拿着一个小箱箧,递给昂驹。

“这是你母亲从少女时至逝世前的日记。她托我保管,在你到达南海后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我看,现在就是合适的时机了,可能比你母亲想的还要更早一些。贴近箱角的是她在逝世前写给你的一封信。不妨,现在就看看罢。”

昂驹伸手接过这个小箱箧,箱扣上方刻了他母亲的名字:钟千。他注意到,南海龙王把箱箧交给他时,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要将什么交付出去一样,而当昂驹的手碰到箱箧时,他又突然的放手,让其重重砸在昂驹手里。

南海龙王挥了挥手,有下人默默上来收好茶具,方又退下了。他背对着昂驹,抬脚离开,最后一句话消散在中庭四处粼粼的水波中:“明天便开始随我学剑。”

南海龙王一往无前地向前走着,他越走越快,不知觉化身为龙向前奔着。化身为龙就可以更快一些了,走的更快一些了。千儿,他长得很像你,时间过的多快,他也长大了。我自以为你离开南海后,我便可以放下了,今日面对他,我又不知不觉念出了你第一次来到南海时说的那首诗。那套茶具,自你离开南海后,我再也没用过。今日用起来却仍然顺手无比,又有谁知道,我曾在脑海里演练过多少次操作过程呢?他如今很恨二哥,而我却不能更懂二哥的心碎。还有钟灵,你曾说过,她会是个填平鸿沟的孩子。我想,她没有与昂驹同来,可能也是跟你一样,看到了二哥的孤独,又不愿使哥哥担心,才留在西海的罢。千儿,你已走了许多年。我如今才晓得,也许我曾经忘记过去,但过去却从来没有忘记过我。

昂驹默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思忖片刻,便打开了小箱箧。他简单查看了年份,很快便找到了最角落的包在一起的几张纸。他将这几张脆而泛黄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抽出放在案几上,用随身的佩刀压住,又轻手轻脚地把小箱箧合上。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拿开佩刀,抬起袖子扫去纸上的尘埃,开始读信。

昨夜霜风。先入梧桐。浑无处、回避衰容。问公何事,不语书空。但一回醉一回病,一回慵;朝来庭下,光阴如箭,似无言、有意伤侬。都将万事,付与千钟。任酒花白,眼花乱,烛花红。

本来不想更了,看到这首词,感觉很符合文里一个人物的心声,突然又想写了,因此又写到这个点。感谢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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