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母子(二)

太后生前曾命人将遗旨镌刻于金册,死后金册镌文经皇帝许可,刊布天下。于是整个大魏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里,将是冯左昭仪,太师冯熙第三女。

皇帝在太华殿为太后守灵,整整五个日夜。

第一日,他心中悲愤难抑。他被骗了二十三年。“皇祖母”待他严厉,他一直遗憾于没能受到来自母亲的呵护关爱,他一直遗憾于没能向生母尽孝,也一直遗憾于没能照拂生母的遗属——太和二年,冯太后将献文思皇后李氏的娘家灭门,当时他还只有十一岁,什么都做不得主。现在“皇祖母”临终一句坦白,令他二十多年的心痛都成了笑话。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对他的痛苦作壁上观。而她最后的坦诚,很难说到底是为了母子亲情,还是为了阻止他立月华为后。她心里只有政治盘算。为了争权夺利,她杀了他的父皇,又将他蒙在鼓里,操纵他二十三年。

第二日,他无尽怨恨。他想起他这些年的辛苦蛰伏。他想起二十多年来太后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密报。他想起太和六年他遭受的毒打,他被关在殿内三天三夜,如果没有月华或许他那时便已经死了。他想起月华为了与他相守而受的罪。他想起他和月华被迫分离。他想起他看着自己的“皇祖母”宠幸外男令先帝蒙羞。他想起太后活着时他度过的每一个战战兢兢的日子。他想起自己内心一次次隐秘地盼着太后死……

第三日,他恨太后恨到了极点。他恨她作为母亲没有令他感受到任何温暖。他恨她将他生命中第一次追逐的月光撵出宫去。他恨她这些年大权独揽将他架空令他如同被拔去尖牙利爪的困兽。他恨她到死都要操控他,逼着他立梦华为皇后。他恨不得将她的丑行公之于世,他恨不得一道圣旨废黜她一切尊号,他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再请高僧震魇,令她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四日,他又忍不住怀缅她。尽管她不曾将母亲的柔情赐予他,但她确实照顾了他的饮食起居,将他从婴儿养成大人。她确实很好地教育了他,令他长成了他想要成为的人——是的,他想要成为一代圣君。他想要文武兼备、德智双修。他想要开疆拓土。他想要四海承平。他想要缔造繁荣的盛世。他想要建立超过先祖的功勋。他想要留下史书中千载万载不可磨灭的英名。如果没有她的栽培,就不会有今日的他。如果没有她的狠毒手腕,或许当初父皇的皇位都早被乙浑篡夺,更何来今日大魏朝的兴盛。她有保国之功。

第五日。

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太后,更不知该如何界定他对太后的情感。

恨,昔人已逝,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爱,他只觉得无尽惘然。明明从未得到过,可是回头望,又觉得失去了很多。

她令他隐秘地成为自太武帝以来大魏朝第一个由生母抚养成人的皇帝。

尽管他在之前无知无觉的二十三年里从未从中获得过幸福。

他却越来越难让自己承认,太后在那二十三年里并没有足够像母亲一样爱他。

他只能大浪淘沙般翻检过去的记忆,从中拾取一个个微小的闪光的时刻,好像太阳闪耀在晨起的露珠上一般的时刻,他从自己身上寻得了露珠晒干后留下的痕迹,来证明他确实曾经被爱过,然后告诉自己说:生恩,养恩,终究难以忘怀。他其实有母亲,一个很好的母亲。

皇帝忽然发现,他的恨意如此不坚牢,而迟来的爱像新生的笋,扎根在他心底,如此难以动摇。

死去的太后在他心里已经偏离了原有的形象。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疼爱他的母亲。

皇帝不顾群臣劝谏,打破成规,不但以太后陵墓将受万世所仰为由将陵墓边长拓宽至六十步;更视祖母如母,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

三年之内,皇帝克己复礼,持斋茹素,不食酒肉,不近声乐女色。等到太和十七年,丧满除服,便于四月十八日下旨册立冯左昭仪为皇后。

册立礼结束,皇后受内外命妇朝贺,又在宫中设宴款待。

席间,梦华心腹宫人悄悄来报,说陛下出宫去了。

梦华心中一惊,不露声色,低声问道:“什么人跟着?往何处去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只带了剧鹏和双三念。只知是走南宫门出去的,不知往何处去。”

宫城以南,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人,是值得皇帝在天黑之后亲自出宫探访的,梦华不必想,心里便有答案。

“叫人留意着陛下回来时的神情举止,及时来报本宫。”她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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