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故人归---

绾珍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两道黑影便投到了书上。她抬头,正好对在了孔雀明王似笑非笑的目光上,他身边是笑吟吟,一副看好戏模样的落星河。

“林掌柜,”孔雀明王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上次那两间客房。”

“呵!我们在章莪山办完事后,又马不停蹄回到此处。”落星河歪着头看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看来这风波楼有些吸引人的东西在呢。”

绾珍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敢接这个话茬,只是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故作轻松地笑道:“若是喜欢,便来此久住。毕竟你二人一日的房钱,就能抵上九筒一月的例钱。”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自己都没察觉。

孔雀明王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接过房牌上楼去了。

她朝回头看她的落星河做了个鬼脸,却在孔雀明王转身之际立马恢复平静。

那抹笑意落在绾珍眼里,像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扎在她极力维持的平静上。

她攥紧了手里的账本。

他们来了。

不!是——他们又来了!

---登门问罪---

生活有如同从前般忙碌起来,忙碌到他二人入住这五日以来,她未能见到孔雀明王一面。

手中的《三变雅集》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此书甚雅,却总是哀怨别离,惹人心烦。她将书合上,搁在一旁,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后院那间房的灯火仍未熄灭。不知那人是否也在读些什么闲书。

她瞬间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危险,照着脑门敲了三下,转头对着书桌上南风的牌位,正色道:“我是个大笨蛋!说好不再想他的!”

可是自从他住进这风波楼,心就像被鱼腥勾起的馋猫,总是忍不住去想。想他在做什么,想他在想什么,想他的音容笑貌。

“南风。”她把牌位抱进怀里,声音闷闷的,“但我已经在努力保持距离了。”

的确,自他住进风波楼,两人并未见过一面。

“但是——”她话音一转,像是在说服自己,“即使是陌生人,也应该被祝福吧。”

她点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嗯,那我便祝他平安顺遂。”

目光又不自觉飘过小院,落在那扇窗前。

“小姐!”林墨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了?”她掀开毯子,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门外的林墨皱着眉,眼神里写满担忧:“客堂来了个女子,说是要见见掌柜。”

绾珍把可能来找自己的人想了个遍。

“我看她来势汹汹,法术只怕是在我们之上。”

绾珍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披上披风,随林墨而去。

---分外眼红---

客堂正中坐着个女子,脸上挂满高傲。

沈音音。

绾珍脚步一顿。好啊,找上门来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从前那些屈辱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柳无瑕与凉生在柜台内侧盯着她,阿金站在门口,双手盘在胸前,也没带什么好脸色。赵大春手握菜刀坐在不远处,而九筒则与她和几个侍女同坐一桌,脸上挂着谄笑。

见到绾珍前来,沈音音脸上露出一抹“原来如此”的笑,那笑里藏着刀。

“你便是这风波楼的掌柜?”

“正是。”绾珍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我们掌柜在此,客官到底是住店还是打尖?”林墨挡在了两人之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我夫君久住在此,我是来寻他的。”沈音音绕过林墨,向绾珍走来。她将绾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轻笑道:“姑娘长得真像我一位故人,只是她命浅福薄,早早就死了。”

这句话如重锤一般敲在绾珍心上,阵阵发闷。

林墨见她已贴近绾珍,手不自觉地握上剑柄。沈音音身后的几个侍女也不是吃素的,警惕地盯着四周,为首的则紧紧锁住林墨的动作。

“真像。”沈音音又感慨了一遍,“所以他才在此住了半月有余。”

柳无瑕笑着接话:“夫人只怕是认错了。我们小姐可是林大将军的女儿,生在战场,长在军营,脸上的英气可是这世间女子少有的。”

绾珍虽心有不适,但这些年也非白白历练。她礼貌地微笑,问道:“不知夫人夫君是哪位?又怎么能让夫人深夜独自出来寻?”

沈音音环视大堂一周,缓缓道:“我夫君名为孔宣,只是在外游历有些时日了。怕他孤独寂寞,我这才来此聊以慰藉。”

“原来是孔员外的夫人,失敬失敬。”绾珍皮笑肉不笑,“您和孔员外真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啊。”

沈音音得意地笑了起来,随即抬起右手搭上绾珍的肩膀。绾珍感觉到一股灵力探入,在试探她的内丹——这一探,大约也确定了,她并非那个“像老鼠一般怯弱的女人”。

林墨的剑即将出鞘。一只手却将剑推了回去。

是九筒。他顺势拽住沈音音的手,夸张地凑近:“哎呀!夫人手上这颗南珠真大真亮,配上夫人这纤纤玉指,真是美不胜收啊!”

那鼻息打在她手背上,配合着猥琐的神情,直教人作呕。

沈音音猛地把手缩了回去,瞪了九筒一眼,不禁后退几步。

“夫人,请随我登记一下,便带您到孔员外房中。”凉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沈音音与绾珍之间的距离。

“不必了。”

孔雀明王出现在堂口,声音如冬日西北的风,冰凉彻骨:“她不住在这里。”

“您多日未归,我甚是想念,所以便寻来了。”见到孔雀明王,沈音音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我去哪里,不是你该管的事。此番行为,属实僭越了。”

“我……我们,不是有婚约吗?”沈音音声音发颤,双手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那便取消婚约。”

“尊主!”沈音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泪水瞬间涌满眼眶,“我是说……夫君……求你……不要……”

“送你们族长回去。”孔雀明王下了最后命令。

“马车还在外面呢,我还没带车夫进前院拴马呢!”九筒笑嘻嘻地又凑上前。

“滚开!”沈音音狠狠啐了他一口。

她浑身发抖,转向孔雀明王,声音已带着哭腔的哀求:“尊……夫君……现在已入了夜,若是让我走,也等到明日天明吧。”

“自便。”

孔雀明王丢下两个字,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绾珍身上。那眼神里,满是探究。

---警醒---

绾珍站在原地,面上不显,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沈音音的出现,像一记重锤,将她那些自欺欺人的心思砸了个粉碎。她千百遍提醒自己不要落入那个旋涡,可那颗心却像腐肉未清的伤口,总在不经意间溃烂流脓。

而现在,现实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软肋——她早已是个局外人了。

既如此,就只该经营好这客栈。那些虚妄的心思,一下都不能再生出来了。

“那夫人……呸……这位姑娘?要不就住天字三号?就在员外楼下,房间也是干净通透。”九筒又不识趣地凑上前。

绾珍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既然如此,请员外和夫人自便吧。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她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点头微笑,“九筒,夫人让你离她远点,你就去前院拴马,安顿车夫。凉生,送员外和夫人回房。”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

直到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第二日一早,沈音音就带着她的人早早离开了。

午间吃饭时,凉生神神秘秘说:“昨天那个女的,眼见她从城南出了门,其实啊,她让大队人马回去了,她自己则乔装了一下,住到城东那家客栈去了。”

“怎么,你对那女的有意思啊?跑去跟踪人家?”熊胖子一边往嘴里添饭,一边说。

“你知道个什么?天天不到亥时就能听见你的呼噜声!你知道昨天来了个砸场子的吗?”

“昨天有人砸店吗?”熊崽子问。

“吃饭!别瞎问。”赵娘子用筷子在他脑袋上砸了一下。

“你接着说。”柳无瑕对凉生说。

“我今天刚好去南市买菜,就看到她的马车出城,可我也没当回事,只是买完回家时,我又闻到了她那股味儿,一看还真是她,又进了城,我便把菜先存在了老张家,跟着她,看她要捣什么鬼,没想到她住进了城东那家客栈。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出来,又怕熊胖子嫌菜不新鲜发飙,我就速速取了菜回来了。”

“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真的只是想看住孔员外吗?”柳无瑕疑惑。

“不管怎么样小姐都得注意些了,看她昨天那架势,似乎是冲着你来的。”阿金说道。

“嗯,放心吧。”绾珍说,“只要我们能把孔员外这尊大佛送走,她自然就跟着走了。”

“这些天我都会寸步不离跟着你的。”林墨一脸严肃。

“小姐,另外那位罗员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赵娘子问。

“我看着也像。”柳无瑕接道。“刚入住的第一天,他二人就聊到深夜!”

“哎,两位员外看上去家产丰厚啊,小姐就可以给我们涨点工钱了!”九筒一脸坏笑。

“哼,有两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的,”阿金说,“我看啊,九王爷人中龙凤才是小姐的良配。”

“林墨叔叔对姑姑才是最好的!”熊崽子叫起来。

“小孩子懂什么!”

“小姐这呆愣的模样,是能去皇家讨生活的吗?”

“那也比跟着商贾强!”

“我看啊,不能只托付个凡人,我有个表弟,一表人才,法术也和林墨不相上下。”

大家越争越激烈,饭桌乱哄哄一团。

绾珍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立即安静下来,都忙于吃饭。

“凉生擅离职守,扣一两月钱。九筒把饭喷到菜里了,搞得我没胃口。罚你洗碗一个月,不准用法术!阿金来监督。无瑕,你把账可记好了!”

“是,小姐。”

“哎!哎!小姐!”九筒对着绾珍的背影叫到,“其他人呢?那小屁孩呐!哎哎!”

凉生则在对柳无瑕示好:“铁算盘,不不不,柳大夫,你不会真扣我工钱吧?我这,元宵时,我不是还给你买了盏花灯?”

绾珍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倦。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女子终究要托付于某个男子。可她不想。师叔不依附任何人,活得洒脱;南风不依附任何人,活得自由。只是她们都已不在这世间了。绾珍垂下眼——难道不依附,就真的得不到长生吗?

正想着,绾珍在门廊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孔雀明王。

他趁机将她逼到廊角问到:“听起来,林掌柜桃花运极强。”

绾珍别过脸,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尊主既是快成亲的人,还请自重。”

“婚约取消,昨天你没听到吗?”

绾珍冷笑一声:“尊主地位崇高,毁不毁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我尚未出阁——虽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可天虞峰还要名声,我师父还要脸面。”

她又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便换了个随和的语气道:“若尊主没有其他吩咐,我便回去了。”

“慢着。”他又靠近了些,“我已在此逗留太久了,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尊主请便。”

绾珍抬头看见门廊上在看好戏的落星河,便狠狠剜了他一眼。

孔雀明王不紧不慢走到落星河身边,落星河忍不住发问:“和幽冥族的婚约当真取消了?”

“奇怪吗?”孔雀明王反问道。

“该不会,是因为这位林掌柜吧?”落星河在一步步小心试探。

“林绾珍,”孔雀明王看向落星河,那眼中有质问,也有思思绕绕散不开的愤怒。“她就是......那个血器吗?”

此问一出,落星河只觉得快哉,却立马被一种化不开的忧虑缠绕,眼中竟闪起点点泪光。

“正是,”他郑重说道,“她就是!”

他有太多话想说了,想告诉他,他从前的深情,她的好,他的错过,她的躲。可是,这些话不该说,更不该由他说,这些事,他会慢慢记起,那些情,会分毫不少的填满他。

“呵,”孔雀明王苦笑一声,没有料到,自己也会有被情所困的一天。

这个林绾珍,仿佛有种致命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去靠近。无论是莲台丹霞会上耍的小聪明,还是石头城中的鲁莽,又或是收拾吴铁时的剑走偏锋。她总是出其不意,使的全是怪招。但她善于伪装,用闹腾掩饰孤独,用义气掩饰胆怯,用“林绾珍”的身份掩饰她曾经的爱。

沉默良久,孔雀明王缓缓问道:“我在雷劫中失去的记忆,你能否恢复?”

落星河几乎要跃起来,却硬生生压住了,快速说道:“此术我已研究数十年,法器也早已备好。只是此术需要借助一些灵器,还需尊主随我移步非山,我族老宅之中即可进行此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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