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千灯之殇润河山6

两人“寻仇”的过程其实不大顺利。

早在几天前,沈珉从黑衣人的行为、说话习惯上模棱两可地推断出了臧迹子就是王温书的谬论,只是他从未与他人言说。

谢生继很了解沈珉,这种了解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以,在王温书提前预谋,将两人引入深山野林时,他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白天温度稳定,热得使人发昏。到了夜晚,薄风吹过颊面,卷起衣角,有种误入深秋的错觉。一连几天皆是如此。奇怪的点就在这,他们所处之地,静悄悄的,野兽都不见踪影。

耳边是流水撞击石子的声音。有人大笑着,从身后过来,一唱一和,美妙绝伦的葬曲。

眨眼功夫,寒芒逼近。

张涛挡在他身前,接下一掌,待人消失后念起咒语。谢生继乘此机会,迂回后方,准备包饺子。

没想到,王温书身手敏捷,一挥手,闪电般朝谢生继打过去。

扑通,一颗石子落入水,王温书犹豫半瞬。两人相视一笑,换了位置。狭路相逢勇者胜,面对伤他爱人的仇人,谢生继没有放过的意思,每一次转身,都在布下诛杀阵角。

它还有一个极为文雅的名字:残晖。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战乱频,事多秋。怎么就风雨交加,仁君不再了呢。抬头望,只余往前盛世的残晖还在,永远不变。道宗之人个个向往自由,这条路伴随着荆棘,是人命践行出来的道理。弟子们对于自由的解释权紧紧握在自手。而那位弟子所选的自由,便是用残晖阵坑杀叛军。

随着他的选择一同埋葬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宗门将他视为耻辱,供奉的牌位被毁,就连这个名字也成了禁忌,哪怕是文青宗,也没有半点笔墨记载。

沈珉赶路不喜静,给他讲了许多奇人怪事,混了耳熟。残晖阵,便是他不经意提起过的道家之法。那人最后,抱着小皇帝纵身一跃,跌下了万丈高崖。谢生继默默记下,没想到当即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任务。

张涛一声:“天地四方魂归处,潇潇雨洒万古钟。”

阵法消耗极大,张涛嘴角流出鲜血。谢生继当机立断,嘱咐张涛注意潜在危险后一头栽进了诛杀阵中。两人谁也出不去,这场角逐的结果只有一个,至死方休。

十几回合,两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谢生继头上有四道伤,王温书却有十道。其人说话混乱,像是身体里有两个人在主导,一会一个想法。尽管如此,谢生继依旧没能占到半分便宜。

这一回,谢生继孤注一掷,割开自己的手掌。暗沉的血顺着手掌上的纹路滴下去。

“滴答——滴答——”

王温书开始惨厉的嚎叫。这一抹声,砸在张涛脆弱的神经上。他看了看地面裂开的一道小口,如芒在背。为了防止王温书逃脱,他们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仙妖最怕人血,忌讳岂止一分。

空气中的湿度附着过来,他维持结界的手一动不动,已经僵硬,但还是分出旁的法力护住谢生继。这种程度的妖发起疯来,能撕碎谢生继的同时毫无痛觉。师叔唯一的独苗。混乱的场景下如何破局成了难题。他低头,看向那枚和氏玉,只有一个念头,拼死也要一命换一命。

他再后悔,再忘了谢生继是个半瓶子醋。三角鼎力的局势已经被允许任何一人擅动。

妖气左右着王温书的神智,不论怎么问,他只是像个傀儡,只知道发出难以招架的进攻。打斗时,谢生继发现有一条神秘的线状物在蚕食着王温书的人性。

这也是他身上妖气冲天的主要原因。

*

发生临到山前无路回这种事的概率微乎其微,每一位赌徒都声嘶力竭,有必胜的豪气。毕山行没沉住气,他选择了错误的方法。

张涛却露出神秘笑容,似是在笑毕山行的自以为是——守着一个天命逆顽大势。

更替,不可逆转。人间不需要一个神明盛世。种族可以多样,因为人心包罗万象;天地必须广博,因为大家需要在这片土地生存繁衍。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盛世,无关其他。

人分好坏,道分异善,天道不这么认为,他要的是无脑崇拜与奉献。让信徒奉献自己的一切乃至身心,这种奉献不允许有思想,扼杀所有不稳定因素。

沈珉厌恶的点便在于此。

就像毕山行先前所说,真正的神早已步入轮回,扎根天地。他们的敌人不是妖,不是仙,不是神。在真正的大劫面前,毕山行这个小可怜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玩弄命运的人,最终会被命运所玩弄。谢生继希望天道到时能输得起,放得下。

全然没看到谢生继手上儒家的最高道义。

——仁

可唤天命残魂一次,是当初对于文青宗先祖的奖励之一。

性格沉稳的张涛说:“这一路,我和师弟只不过是在演戏而已。”

“什,什么!小畜生!你竟然!你竟敢!”

“我不敢,可我师弟敢啊。”张涛小人得志,不免炫耀一番,于是话也多了起来:“你以为你的布局天衣无缝?你机关算尽,唯独算错了人心。我两人在找臧师叔时便发现了不对劲。王前辈是个好人。要不是他发现你将他的身体魔化成妖,提醒我们师叔的异变,否则,而今顺了尔心,师叔早已湮灭十道。”

谢生继欣赏着毕山行的脸一寸寸裂开,张开血盆大口大骂天命不公,死的好。他是畅快了,天不同意,想让他不痛快。

于是,谢生继左手掐诀,仁字分成数不清的点状,形成一个四方棋盘,然后缓缓向空中飞去。

铮!

法阵成型,毕山行苦心经营的结界被碾碎,成了齑粉。

毕山行顿感不妙,将准备逃跑。可天罚难以预料的降下,誓要告诫凡人当敬天,惧天。

雷声滚滚,月半明示,神明诞生,天地同庆,百鸟朝凤。

千灯山的天,是毕山行逾越不过的高山。冤魂索命,不死不休。这是天命的特权,凌驾众生之上。

天命将毕山行抬到不属于他的高度,然后亲自戳破幻梦。这好似成了它的乐趣,一种名为戏弄的掌握,没有对手。

谢生继甩出沈珉碎掉的铜钱,滋啦的一声,一股味流出来,他的法相化成一摊死水。相成于天地,散于天地。千灯山的三千众,清月镇七代人,那些普通到骨子里的人儿,永远随着法相被时间吞噬。

罪魁祸首变成了婴儿,白净无暇,浑身散发出刺鼻难闻的香火味。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毕山行曾是个真正的神明。在毕山行企图毁掉天律里的残念时,谢生继眼疾手快地抢了过来。

毕山行张口,牙齿在慢慢退化,他无奈道:“以我为鉴,守住本心。”

在轮回的最后一刻,谢生继只看到了他眼角的一滴浊泪。

至于是忏悔,是不甘,还是其他的什么。留给后人评说。前提是……谢生继长吁短叹,张涛这个后世史官能记录他的话。

当玄鸟选定他,张涛的生命,注定不属于自己。

沈珉的神魂在毕山行一路的干扰下,不能强行补全。张涛却有些急了,“师弟,王前辈说了,只有毕山行可以解除师叔神魂上附着的妖气,现在经他手的恶魂已然净化,你愣着干嘛。”

谢生继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沈珉神志被人为斩过,按道理来说天枢花能温养元神,出不了致命性问题。

“所以呢?”

“师叔半份神魂被人为斩断,功德之力稀薄,他需要功德深厚之人为他护法。你……”

“都什么时候了,你磨磨唧唧,快说!”

张涛五官皱成一团,欲哭无泪,他真急了。

时间不等人。他想起自家师父,“九宗十道功德深厚之人乃是我师父,何归瑜。”

谢生继犯起了难:“师父要是知道。”他不会同意的。半年相处下来,他自然发现哥对那个名叫何归瑜的人有抵触心理。

有一次,他到歇脚门口推门进去,沈珉扶着墙,弯着腰干呕。房间内若有若无的陌生气。他不说,谢生继也便不问。

张涛心生一计,不告诉师叔不就行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命至上的原则,谢生继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说干就干。

*

无人在意的角落,清晨的薄雾在太阳的擢杀下渐渐散去。草叶上沾了几点痕迹,这些是留给后人的珍贵的礼物。河水上漂浮的微光远去了,带着昨夜的尘土和喧嚣,只剩下深邃。河面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生物在此逗留。因为罪人在这条河上犯了大忌。

这是一条心胸广大的河。谢生继走进河岸,把昏睡的沈珉放在河面,张涛在身后祈愿。绝大多数河流哗啦啦的,用声音安抚失意的人。他仰头,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不知那位早已位列仙班的人百年前为自己的理想殉节时,是否怀抱着与他差不多的悲怆。不过,他是亡国之殇,总归是他更悲。

同一爿天地,那位神明高喊出“安能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似何归瑜千众儒士记住,并自诩不同于世间。他谢生继和沈珉遇不到划船的渔夫,高唱不起那两句短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人甚荣幸,河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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