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珉挣扎着站起,手里攒着一卷书。他低头看,是进鬼城那次得到的《太平策》一卷。
天才就是天才,涉猎广泛。风奔逃着远去,沈珉握着那卷发灰的木,猜测本卷应该是用纸写的。
他深呼吸三次,打开卷,将灵力全都注了进去。
要复活一个半神,单凭他这点微薄性命不够。但,启于千灯山,终于千灯山。毕山行的命,不该由天命定夺。
说他疯子也好,说他畜生也罢,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太平策》残卷中有一复生之法,需因果、人息、精血缺一不可。毕山行意欲害他道心,此为因果。当初木偶人所持之刃淬上毕山行气息,此为人息。至于精血,他掏出一片破布,上面鲜血淋淋。天时地利人和他一人占尽。天命所归。
毕山行睁开眼,颤抖着眸眼,他在害怕。沈珉冷眉微皱,面上除了叹息,没有多余的表情。
半神何其聪明,在脑清明的瞬间,抱着脑袋大叫着:“你,你居然能违逆天道?”
“毕山行,你当真没有感恩之心。”沈珉道:“当年,此处主人救你回来,我也是其中一人。你当真不记得我?”
他的质问很凄厉,一字一句扣在沈珉的心房上,敲打着。他想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明白人神仙到底因何而修。
“不认识。”毕山行还在嘴硬:“那段过去,是无名那老不死告诉尔吧。”
“无可救药。”
他掌托天地,将这片空间倒悬,算是一次短暂的时空回溯。千灯山,仙与人共同生活的理想圣地,常年灯火通明,一方繁盛。
在这里,百姓有诉求可喊冤,无一个人为难。没有皇帝,只有衙官民相和谐的场面,人人脸上挂着笑容,家有余粮。
可是这一切,都被毕山行毁了。
千灯山弟子不多,或许是幸运,能保留魂体到今。
沈珉知道,支撑他们的是执念,报仇的执念。
闻到仇恨的气味,弟子们一拥而上,啃噬着毕山行的灵魂。他在地上翻滚,惨叫。
一炷香,两柱香过去。地上没了动静,毕山行的血肉翻飞在外,惨不忍睹。胸膛上下起伏,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坚毅。
沈珉不会去同情,他宣判道:“你就在这里,向他们赎罪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当年的生死相护,就算是一场讲道,教他明白本心难守。
身后,毕山行痛得翻白眼,没法回应他。沈珉没看见,他最后说了两个字:“多谢。”
毫不意外,回到现实,垂在肩头的青丝白了几根。
“你不是想要我死,如你所愿如何。”
沈珉抬起头,恨恨看向西方。
谢生继没敢走远,躲在一颗如山高的松树后面,默默注视着沈珉。清风徐来,明月几时。
天地寂静,村落里的农夫早早入睡,等待又一次日出,赞叹又一次日落,常年往复。
沈珉独自坐在岸边,手上掂量着几片树叶,轻飘飘的,却能精准落在手背上。
那头的山顶,何归瑜支了一方矮桌,于远处的山坡,月下独殇。
他举起酒杯,向谢生继敬酒,潇洒至极。
谢生继摇头,心道还是钱权养人。张涛站在何归瑜背后,竟把平日跟沈珉玩出来的乡土气生生逼下去。
坏人都是他那面相,长得风流倜傥不说,还玉树凌风。实则黑心烂肺,小人同比。不到最后一刻,吃定你不敢拿命作赌。
此时此刻,谢生继不得不承认,何归瑜天生不会为任何人低头。如果说沈珉是大地养出来的花,心胸宽广,容纳一切。
何归瑜就是天空饲养出来的长尾鸟,一身漂亮羽毛根根分明,站在雨里摇头,笑看天下众生。他不会为任何一人停留,因为前方是广阔的天空,他生来自由。
权贵一层送给他最珍贵的礼物,莫过于此了。
但谢生继并不会羡慕,那种挥斥方遒的气势纵然令人神往,然而每个人的路都需要一场暴风,去认识自己的不足。
时间回到几日前,张涛捏碎了那块玉牌。何归瑜的分身如约而至,谢生继没有半分求人的样子,上下打量。
“你这自命不凡的气势,倒和阜宁如出一辙。”
“毕竟我无父无母,更坏的是在泥坑里活下来,不找些无用的东西撑一撑,是会死的。”
挑衅话语。何归瑜大度,不仅没生气,还表达了认同。
“理解,穷山恶水出刁民嘛。”
“哪里哪里,晚辈最多是怕死。听闻文青宗以仁治下。作为天下仁宗表率,你弑师逼弟,是何道理。某是刁民,全天下的百姓尽是刁民。”谢生继直视他:“宗主大人这是要,杀民自立?”
“你——”
谢生继丢过去一个怎么,不是吗的表情。何归瑜顶着花白的胡子你你你了个半天,最后索性一甩衣袖,大骂道:
“君子不同竖子相谋。”
“提条件吧。”
谢生继开门见山,懒得废话。不管何归瑜的目的是什么,沈珉绝对是一颗必不可少的棋子。
要是真想沈珉死,早在他下山那刻就动手了,何须让他平安去到清月镇。
“你有何筹码呢?封王大人。”何归瑜一字一句,无比轻松,语气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
谢生继猛然转头看去,先是震惊,再是了然。“你的手,居然伸到了鬼界?”他敛下杀机,目光不再清澈,负手而立,哼道:“你很不错。作为长辈奉劝你一句,饭要一口一口吃,千万别撑死了。不变鬼物,我可不管尔等轮回。”
“多谢封王大人赐教。”何归瑜道:“您行走世间,带来无尽麻烦,我文青宗以博爱行天下,不会说什么。但别的老怪物可不会。说到底,阴沟里的蛆虫,何必爬上来窥伺不属于自己的阳光呢。”他问的并无不妥,谢生继冷冷看他。
有一瞬间,他萌生出让何归瑜代替沈珉去死的想法。换个神魂而已,天道的惩罚他谢生继一人担之,有何不可。
那样,沈珉不入轮回,一世便是永生。
他不敢赌。
“你在,”谢生继不怒反笑,“教我做事?”他偏头,似是不解,似是怨愤。
“宗主大人的棋局,并非无懈可击,也不是百密一疏。在下神职卑微,侥幸猜得一二。”谢生继道:“你可别阴沟里翻船,到时害人害己,我就没笑话看了。”
鬼界,九州十地最神秘的族群。他们人丁稀少,千年出一身负龙脉之人,辅佐大道之气。鬼族之长只有一个名字,叫封王,挂职于天地,受百姓香火。
因天命有意,百姓不知其貌,又因香客在封王庙许愿之事繁多,迟迟不降怪罪之言,所以以讹传讹,将其以娘娘之命侍奉。
封王掌管天地寿数轮回。天下鬼物的生死判断,都要经过封王的轮回眼看探方可通行轮回路。
“哪敢,封王大人要是倾心我这师弟,大可来文青宗喝酒详谈。”何归瑜道:“我宗还没那么酸腐,送出一个弟子保我宗门重立靠山,想必阜宁也是愿意的。你我两界矛盾频发,虽因妖族一事暂时搁浅,可你别忘了,鬼域之物天生不详,你界灵魂往生之路七十八条尽数断绝。”
言下之意,我文青宗就算是一条狗也比鬼物高贵。他,配不上。
“我鬼族再如何低贱,总与昌明帝君沈知时的命运密不可分。他虽为罪神,早已轮回不知所踪,却照拂鬼界一方,称得上一声英雄,并未被剥离神格。你亵渎神明后裔,等同渎神。”
“现在乱攀亲戚的人真是不知所谓。沈知时?从未听说过。拜伪神为祖倒也符合你鬼物做派。而且说到底,弃子的宿命便是被人抛弃。你口里的沈知时若真清白,真的那般风骨,为何九宗不写半分笔墨。”
“你找死!”
在大道规则下,谢生继的灵力被此方天地压制到不足十分之一。何归瑜自是知晓。打蛇打七寸,他的方寸刚刚好。
“别挣扎了,这是人间,不是鬼界。”
“好算计,在下自愧不如。”
“哈哈,封王大人何须妄自菲薄。晚辈时常听闻你的传奇。虽为人间一小卒,本该草草结束人生,却在清月大旱那年神奇地活了过来,你走上仕途,被杀,爬出,再被杀。后来……”
后来天命发现他死不了,于是把他投向往生之地,掌管魂灵缘起缘灭。从此万年,四方之地,再不得出。
张涛立在一旁,像一棵飘摇在雨中的幼苗,貌似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不会被灭口吧。”
张涛弱弱问。
“会。”谢生继看向张涛空无一物的腰间,道:“但我可饶你一命。”
他明白,大宗门的弟子拜师时,师父赐予庇护牌,既是弟子象征,也是宗门象征。用过之后,承认自请出宗,自立门户,再不入山。
雏鸟尚需飞翔,强者恒强。弱者,死了无人在意。这是修真界为此间天地制定的规则,除了凡人,无人忤逆。
有的仙,哪怕年过几千,也苟在山门,不愿踏出一步。鸟会向往自由的天空,但是仙不会,他们分得清利益曲直。可靠就是靠山,依仗不倒,纵然烧杀抢掠又如何。
在下定决心救沈珉而不打算说出代价的时候,张涛的命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谢生继是个胆小鬼,不敢说,也就将错就错。
他私自、冷漠、精致利己。沈珉的神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
“你若对阜宁坦诚相待,再拿出轮回之眼作为筹码,我可以考虑。”
何归瑜理所当然,谢生继差点以为那群饭桶把自己逐出族群,新拥立了一个鬼王出来。
“你还要什么?要不要把整个鬼界填平了送你啊。”
“成交。”
“你要不要脸?”谢生继惊呆了:“果真三姓家臣之后,处处喜物。”
“文青宗避世不出,功德无量的传说已经过去了。”何归瑜道:“凡人有了自己的传说,庙里不再供奉一人,而是一个有功群体。所以,千年的积累让我交出一半,总归给点补偿这个要求,不过分。”
几乎在见面的第一眼,他便看到了何归瑜的死局。然而,天机不可泄露,他所有的谋划、所求,注定一场竹篮打水,空空如也。
他送了谢生继几个字——铅华洗尽,珠玑不御。
倒是聪慧,可惜是个榔头,横冲莽撞。谢生继倒想知道,等天道真正下场之时。他还会不会像而今一般闲庭信步。
似有所感,何归瑜朝他看了过来,无声说:“祝你们好运。”随后便没了身影。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何归瑜能否翻越那座名为野望的大山,沈珉是否能成为一个正常的行人,百姓被当作鱼肉的日子到底能不能迎来一片春天。
没人能给出答案,谢生继只知道,夏天到了。
沈珉枯坐半晚,谢生继走到他旁边坐下。沈珉觉得奇怪,自他醒了后,这小子沉稳了不少。
谢生继手上捏了一块玉。那玉比他当时送他的成色还好,可以说,目前已知渠道,没有那块玉的温润。
“你去哪打劫了?”
“哥,这是我的传家宝。”
“你不是没父母吗?”
“……”
记忆真好。
“哥,我其实一直没告诉你。”沈珉静静听着,面对那信任的眼神,谢生继捏紧玉佩,一咬牙,拐了个弯:“我的父母死在鬼族手下,我一直恨着他们。我要去寻仇,你能帮我吗?”
愁绪敲碎了表面的平静,沈珉笑道:
“好巧,我也是。”沈珉捏了捏手腕,道:“但是,我有条件。六年后,我提一个要求,你要答应,不得违背。”
“好!”
无人知沈珉此刻在想什么,天上的星星缓缓移动着。
“浮生。”他低声喊他,抬头:“作为师父,我很失败,对不起。”
生而知之,人命可贵,“现在,此时此刻,我要你向文祖起誓。不论天道崩塌,还是阴阳倒转,你必以性命誓死捍卫文道本真,为民请命,苟活世间。若背一件,爱而不得,困天地四方,不入轮回,灭迹此间。”
这是毒誓。
“哥!”
“你要和我谈代价与守诺么?”沈珉道:“要么走,要么听。”
沈珉将剑抵在谢生继身前,剑身折了一角。沈珉把掰下来的铁块递给他,状若疯癫。
“或许,它能救你。”
旧的故事终会结束,新的传奇也将成为旧事。
沈珉自语:“人的一生,无论成败,都要学会思想飞翔。走自己的路,任他们说去吧!”
沈珉进京时,有段戏让他印象深刻。人已经走得太远,望不着,能看到的是荒芜一片的草地,更远处,大山挡了他的去出。
台上的戏声音洪亮,穿透耳膜,震得鬼怪都聚在戏台上观赏。他坐下,散了场功德雨。没有争斗,没有血腥,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平静美好。
只听得那节选中道:
九人九马九杆枪,立逼的南王丧渭江。
才扶何神坐东方,南门外筑台曾败将。
把将军管封三齐王,他朝里有个毕丞相。
后宫院有个何娘娘,毕丞相,何娘娘。
他二人定计害忠良,天上使的漫天网。
地上的芦席铺几张,他朝里有无斩信将。
白玉京转来神明仓,九月十三季康丧。
天降鹅毛下凌霜,长安城百姓都乱嚷。
报国忠良无下场,叫千岁你去臣不往。
臣恐学了三齐王,我无有好下场——
他可以失败数次,只赢一次。
真的,一次就好。
秦腔——《三进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千灯之殇润河山8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