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若睡了过去。
青葙在替她拭去泪痕时,暗施了清心诀,不这样可没那么容易让她睡着。
青葙凝神看着耶若并不安稳的睡颜,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银月可当真放心让她留在百草司啊。
这个女子,修为不深,根骨却是好的,面相清灵,是块修仙的好料子,只可惜……
耶若秀眉微拧,肩膀轻轻耸了耸。
青葙见状,思绪暂歇,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身上外袍脱下,打算盖在耶若身上,他放轻了动作,想让她睡得沉些,此时却听门被嘭地一声打开——
同蒿风风火火地撞进庭院中来,一脸焦急,大声道:“大人,大人!不好了!”
青葙阻挡不及,只来得及比出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同蒿随自己到外面去说。
然而耶若已经醒了,她从云椅上半撑起身子,一脸疑惑:“怎么了?”
同蒿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拉起青葙就往门外走:“大人!桃木属的慕桐小桃仙发疯了,把无尽海给搅了起来!您可快去瞧瞧吧!”
青葙沉声道:“怎么回事。”
“我方才到红锦阁交接文函,遇见慕桐被旗云还有几个小桃仙奚落,慕桐很委屈,我刚想上前阻止,无觅首座就过来了,跟着旗云几个开起慕桐的玩笑,慕桐忽然就发了疯了,然后无尽海很快起了异变,慕桐就被卷进了海里。那模样看上去,就好像,好像是慕桐把无尽海搅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会让慕桐变成这样?”耶若瞪大了眼睛。
同蒿吞吞吐吐道:“他们,他们把慕桐推进海里了。”
耶若大惊:“没人拦着么?!”
“无觅首座也在人群里,我便不好多说什么。当时围着的人又多,我都没反应过来慕桐就被推下去了……”
耶若不由想象起慕桐被人欺负的场景,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那么一个弱小无害的女孩,在天上怎会遭到如此对待呢?
青葙眸色一肃,迈步便与同蒿向门外走去。耶若急冲冲地蹦下云椅:“等等我,我也去!”
青葙刚想开口阻止,同蒿却已向耶若伸出了手:“那小仙子快过来!”
耶若也无暇细看身上盖着的东西,扯起来往身上一披,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伸手拉住同蒿的手,只觉眼前一阵光华。
光华消散时,三人已来到百草司的红锦阁——桃木属驻地。
红锦阁依山傍水,山中种着不同种类的桃树,能种在百草司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的桃树。耶若知道,那些树木都是隶属桃木属桃仙们的真身。
草木化仙,只是其灵成仙,真身不变,只有直上三十六天之首的真仙才能炼化草木真身,灵形一气。
桃仙们平时在山下活动,山下便是涛涛的无尽海水。而平时波涛不兴的无尽海,此时却翻涌起千丈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朝岸上席卷而来。
耶若震骇于波涛汹涌,忆起那日被巨蟒袭击的场景,不由得向后缩了缩。
察觉到此的青葙横了一眼自作主张的同蒿。同蒿察觉到自家大人的眼神,有些难为情,连忙指着喧嚣翻腾的无尽海道:“大人,无觅首座正率红锦阁的姐姐们压制无尽海!”
耶若顺着同蒿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岸边的一群彩衣仙子正施法抵挡海浪的冲击,光华汇聚成无色的屏障,将红锦楼阁护于身后。
其中无觅一袭粉衣当先,难得言语中带着严厉:“不要让海水漫到岸上来!”“施法小心,不可伤及同僚!”
耶若在仙子堆中扫视,没有发现慕桐的踪影,急急问道:“慕桐呢??”
同蒿一摆手:“呐,那个在浪尖尖的就是。”
耶若细看之下,几乎没吓死,慕桐轻衣湿透,正飘在浪涌起的最高点,脸色映着巨浪汹涌泛起的阴影,更显阴郁非常。
“为什么她在哪里??”耶若拽住同蒿。
同蒿一声叹息,刚想回答,就听到青葙沉声问话:“押水司知道了吗?”
同蒿赶忙答应:“是,他们很快就到。”
“很快就到?”
同蒿连忙道:“我这就去请他们过来。”于是捏了个诀术,又化光而去。
耶若没敢让同蒿耽搁,此时又见青葙迈步向前,她急忙也跟了两步,就听青葙回头道:“你在这里。”
“什么?”
“你站在这里就好。”青葙迈出两步,紧接着他凌空而起,一阵无形无相的强大力量倏然而至。
这力量气势磅礴,却丝毫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
无尽海岸边,众桃仙只觉身上担负着无尽海的压力一轻,海浪骤歇。
飘忽在浪尖的慕桐登时失去支撑,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往海中央坠去。岸边的无觅首座纵身而起,翩翩然像一只粉色的蝴蝶,接住了晕厥的慕桐。
待无觅抱着慕桐回到岸边,青葙也自空中缓缓落下。
耶若呆在原地好一会,才拔腿跑到岸边,挤开几个挡在前面的桃仙,冲到青葙身边。
桃仙们不认得耶若,但自家大人身上的官服却是认识的,于是她们纷纷闪身,给这个披着青葙官服的姑娘让了条道。
“怎么回事?”耶若冲过去。那阵强大的力量并不曾消失,看来青葙还在不断施法压制着无尽海。
无觅搂着慕桐,时不时就晃一晃:“木头,木头?”
慕桐浑身是水,衣服也湿了,她双目紧闭,红润的双唇变得毫无血色,但粉衣的首座似乎根本没有察觉,依然揽着她,不停地摇着:“喂,木头!”
耶若也跟着唤她:“慕桐!你醒醒!”
慕桐吐出了一口水,眼睛瞬时睁得好大,她瞪着无觅,眼神从呆滞变得怨恨,凄声喊道:“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青葙周身放出的能量猛地一涨,想必是刚刚无尽海又起了异动。
耶若被吓得退了一步。
这种事情绝不止发生一两次,不然一向软柔的慕桐又怎会这样歇斯底里到这种程度?看来这清明的玉完天上,藏污纳垢的事情也远不止一件两件。
慕桐还在凄厉地叫喊,红锦阁众仙在旁不禁议论纷纷。
无觅没有料到慕桐醒来是这样一个反应,愣在了原地。
青葙凌空一指,一道灵气灌入慕桐的天灵,慕桐很快安静下来,又陷入了昏迷。
“大人!谨观上仙到了!”同蒿气喘吁吁的叫喊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青葙看了看双眼紧闭的慕桐,以及抱着她魂不守舍的无觅,对向这边奔来的同蒿道:“请谨观上仙过来。”
一袭淡蓝仙衣的谨观走到岸边,神色肃穆:“除夕年会才歇,无尽海竟出现这种异动。”
谨观走至青葙身边,两位仙者只对视一眼,便当做打过招呼。
“我亲自入海探查。”
青葙点头,“我撤下法术。”
“好。”谨观话音未落,身形骤起,竟一下飞入无尽海中。
就在此时,众仙都感觉到一直压制着无尽之海的力量忽然消失,海水自海底发出一声怒号,仿佛是一只脱离禁制的野兽。
漫天的海水又席卷而来,海风狂啸着。
青葙立在海岸边,在海与陆的交界处,衣袂被狂风吹得四处翻摆,冠带与墨发被风扬起、吹乱。面对着扑面而来的巨浪,他的背影还是那样安然而雅淡。
有了一个这样的背影,百草司的众仙顿生安心之感。
果然,不管海浪如何在海中翻涌,但却丝毫没有侵犯海岸的迹象。
大约过了一刻钟,海水终于逐渐恢复了平静。谨观上仙重新自水中跃出,回到岸上。
他衣履不湿,一切如常,只是脸上平添了几分疑惑:“往常无尽海有异,我司总能预先探得由头,这次异动声势惊人,却来得蹊跷,我司竟丝毫不曾察觉——”
谨观说到此处,眼神转向了无觅怀中的慕桐:“据仙官汇报,是那位仙子……”
无觅原本呆怔在原地,甚至连刚刚无尽海的惊天异动都不曾觉察,此时却忽的回神,仿佛被触动了最敏感的那条神经。
他一下抱紧了慕桐:“什么?谨观,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单凭我们家木头一个小桃仙,就能搅起无尽海那么大的反应么?你怎么不说是无尽海控制我们木头了?分明这样更说得过去好吗?”
他话虽冲动,倒也在理。
谨观思忖片刻,对青葙道:“既如此,这位桃仙请暂交押水司观察。我们在这几天会对红锦阁周遭海域进行周密探查,”
“什么!”
“押水司奉命治理无尽海,不便之处,请诸位理解。”
“有什么需要,可向桃木属开口。”青葙看看坐在地上的无觅,无觅点点头。他又看向耶若:“此事尚待处理,同蒿带你先回。”
毕竟担心慕桐安危,耶若停了停,心里所想就被青葙说破。
“她晕厥是因情绪过于激动,好好休息即可。你若不放心,可在此候她醒来。”
那个粉衣首座依旧将慕桐抱在怀中。耶若回头看着他们,摇摇头:“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她脱下青葙的衣袍递给他:“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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