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雷滚滚,浮季城隍祭出辟神鼎。乌云从天边蔓延至城隍庙周围,徘徊少倾。其中妖邪见无机可乘,便离开了。说来也奇怪,此云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也非常迅猛,毫不作停留,似乎另外一边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撵它。
乌云退散之后,天空放晴,一时间白云出岫,紫气缭绕。
耶若在城隍庙的前殿看见太阳,正打算出发,便被城隍苦着一张脸拦下。
耶若很疑惑,就见城隍努努嘴示意她仔细看看太阳。她瞄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来,眼睛倒是快瞄花了,“怎么?”
她这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边的青葙却霍然起身,“我们该走了。”
“啥?!”耶若大惊,什么?!
“天兵……”莲雾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天空,声音寡淡而缥缈,“天兵来了。”
他们都没有想到天兵会来的这么快——此时太阳旁边出现了一大片云彩,边缘散着一圈毛茸金边,其中隐隐透出来自玉完天兵手中金戈的肃杀之气。
祥云靠近的速度非常快,去乌云去时的速度快多了。怪不得刚刚的妖邪逃得那么快。
城隍将一封亲笔信递给耶若,“我写了信给你们引见,贸然见到仙长也不至于失礼。天兵很快就到,我会设法拖延——对了,各位这一路上就不要施展仙法了……”
他举起手又是合十又是作揖,哭丧着一张绿脸,“等下给天兵查出来,发现我在这边巴巴扯谎,再随便找个什么罪名给我安上,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金云已近,城隍将三位大仙送出庙门,可算是长长松了口气。
刚关上门就看见一道白光至天而降,城隍狠狠抽了口气,这又是哪一出?
他明知天兵大抵是不会敲门而入的,还是严严实实地把庙门给掩实了。
对于扶云山,耶若可是熟悉的很。
扶云山是临曲和浮季交界的灵山,自古便是交由浮季管辖的。耶若当了地仙后到处游山玩水,时常翻过扶云山到浮季来闲晃。因此对此山的每一处都熟稔于心。几人的行进速度不算慢,很快到了扶云山脚下。
藏风洞,耶若也是熟门熟路,领着两人攀了半个时辰的山,走上一条鲜为人知的山路,一处险峻清幽的道观便出现在视线之中——
“藏风洞虽说是’洞’,却不是一个洞窟,而是一座道观。因其依山而建,整个道观都嵌在山体之中,所以才有’洞’这么一说。这里山风强劲,又名’藏风洞’,是在人间隐居的仙者栖身之处。”
“浮季城隍何在?”
四名身穿银盔银甲的天兵身配宝剑,威风凛凛地站在大殿之中。
城隍刚刚应付完一个,又来四个,他心中暗叹一声,收拾好心情,满脸堆笑凑上前,“原来是天兵大人大驾光临,小仙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
他用自个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和天兵周旋,从浮季三年前的收成聊到今天天雷之灾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再从浮季民生问题谈到昨儿隔壁张婶家的猪下了几个崽。只要一见天兵稍有不耐之色,就立即从眼睛里眨巴出几滴眼泪,登时哭的是声泪俱下,把一众天兵天将哄得一愣一愣的。
天兵的耐心终究有限,在城隍哭第四回时强行打断了他。
城隍眼见自己是支撑不住了,心中暗叹一声,对着耶若暗念一声对不住了,刚决意和盘托出时,脑袋中闪过刚刚那个白影——
他很快做出了决断,心里又暗念了一声对不住,抹了把眼泪上前,用“诸位官人且待奴把心里话讲一讲”的眼神,煽足了情,娓娓而道起来。
耶若等人就借着他这会子拖延的时机,赶往藏风洞。
三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环山而行,终于来到道观门口。
凛冽山风席卷着山崖上的枯叶铺满了整个门庭。两个小仙童正在门口打扫枯叶,另还有一断腿道人合眼坐在门槛外的台阶上。
耶若一见那道人,立刻惊喜道,“木通道长!”
原来城隍口中所说那好说话的仙长正是失腿之后的木通道人。
他下界之后一直在扶云山中养伤。耶若起初还有些忐忑,不知城隍的“好说话”是不是真的好说,这一见发现竟是故人,立即放下心来。
她向青葙、莲雾二人介绍道,“上回在赤明岛上,就是这位木通道长寻访九天,找寻到四叶鬼哭草治理海雾。”她故意略去了木通因此失去腿这一段,担心触及他伤心之事。
虽说青葙记忆不全,对这件事毫无印象,还是一揖至地,口中称谢。
木通道长也是惊讶非常,笑道,“小友,带着青葙上仙和莲雾仙子寻到我这来,所为何事啊?” 他一眼就看出了耶若身边两人的底细。
两个扫地的仙童听到师父的话,即刻跪下叩拜,礼数端的十分周全。
“站着说话不是待客之道,咱们进去说吧。”
木通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耶若赶忙上前扶他,“道长的脚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呵呵一笑,抚着先前见时还没有的胡子,“脚大好了,就是行动多少有些不便。你看我这不是,为了图省事都蓄起胡子来了。”
进到屋中,童子很快奉上四盏香茶,几人闲聊数句。既然相识,那就不用城隍那封引荐信了。耶若将些许细节略去,捡了大概的前因经过说给木通知道,最后提出了至灵草的请求。
木通道长点头应允,“这个好说,我之前云游在外,身上常备的就是至灵草,现下应当还剩有几株。”
他转头向仙童吩咐几句,仙童点头应了,转身进了里间,出来时手上捧着一个木匣子。他将木匣子递给木通,木通将那匣子打开,只见其中有几棵已经枯化了的草。
那草干巴巴的已经不成样子了,根本看不出那是什么种类。木通取出三棵分别分给他们,“既然你们三人同行,自然得都佩上这草才保险,倘若天兵循着你们其中一人的气息寻到这里来,岂非不妙。”
三人分别道谢,依言佩在身上。
木通想想又道,“之后你们若没有安排,可在藏风洞中歇息。此处地势偏僻,灵气充沛,既能让你们有个藏身之处,也有助青葙上仙恢复神识。”
耶若当然是乐意之至,反正他们就算下山也不知道往哪去,还不如就在此暂歇几日。她看看青葙,再看看莲雾,见他们都没什么意见,便开心地点头应了。
这藏风洞中原先并不是只住着木通师徒三人的,还有其他的客仙旅居于此。只是时值新年,仙者们大多都下山去凑凑人世的热闹了,木通腿脚不便,只好留在此处,难免寂寞。
此时多了几个人相陪——虽说在大多数时候莲雾郁郁寡欢,青葙沉默少言,只有耶若叽叽喳喳地话多吵闹,这也足够了。
木通心情显然极好,他由耶若搀着,亲自带领几人来到后院,后头厢房甚多,都是给客仙旅宿用的,被褥枕头一应俱全。他们三人一人一间客房,和木通的房间挨在一起。
事情解决之后正值傍晚时分,夜色将垂。
耶若收拾收拾,兴高采烈地进了厨房,童子已将晚上要吃的野菜摘好。她遣了童子去玩,自己端了个小木盆,来到后院的井水中汲水洗菜。寒冬的井水很凉,可她并不在乎,洗得很是愉快。
好长时间没有吃过一顿热腾腾的米饭了——土地庙里没有厨房,她只能去灶神那里蹭吃蹭喝,可又不耐烦灶神总是嘀嘀咕咕……自从被银月收了当徒弟就更别说了,天仙不用吃不需喝,顶多就些鲜花露水解解馋。
青葙被木通道长拉去下棋了,莲雾独自站在院中发呆。见她如此,耶若便招呼她过来一起帮忙。
心里事的时候真的不能想太多,越想越难受,越想就越出不来,耶若深愔这个道理。
“莲雾仙子,你可曾做过饭?”
莲雾摇头。她住进云府,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一切都由下人打理得井井有条,哪里需要她亲自动手。她一想到这里,心里又涌起对云韵的……怨恨?想念?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眼见她神色恹恹,耶若忙道,“那就和我一同做菜吧。”
“我不会。”
“我教你!”
两个人一起洗了菜,进了厨房后,耶若便升火起锅,热油剥蒜。
这回莲雾帮不上什么忙了,也没走开,就站在旁边看着。
等到油热以后,耶若便放入几瓣蒜炒香,再将刚刚洗好的野菜倒入锅中。叶片上还残着刚刚的井水,一入油锅瞬间蒸发,发出“唰”的响声。
莲雾吓了一跳,却见耶若一副很满意的模样,手中锅铲已经开始灵巧地翻炒。等到那些菜叶子都包上一层薄油之后,她才撒上少许清水,水一接触到油立刻又发出一阵响声,水似乎有往上溅的迹象,耶若赶在那之前迅速盖上了锅盖。
这边锅里还烧着菜,她又转身操起一把刀,到装豆腐的桶里切了一大块豆腐,还不忘笑嘻嘻地回头解释,“仙子,我做的豆腐可是一绝,待会你可得尝尝。”
她将豆腐切成小块备用,再掀开锅盖,往菜里撒上少许盐。翻炒片刻,菜就出锅了。盛在盘中的菜青绿油亮,看着很是诱人。
炸豆腐也很快开始了——油温一热,豆腐立刻下锅,在那之前每一块豆腐上都已经抹上了食盐,为的就是能更好地提升炸豆腐的口感,直到豆腐边缘变成金黄色,再翻面煎炸,直到两面都变得金黄,就可以盛到盘里——
“这样做出来的豆腐,外酥里嫩,色泽金黄,最后在撒上一点葱花点缀,简直……” 耶若得意洋洋地向身边的莲雾展示煎好的豆腐,转眼就瞥见青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
此时天色已晚,厨房昏暗,青葙长身立在门边,身后是远处的险峻绝壁。
青葙眸光暗暗,投向她的目光温和中还含着几分笑意。她的心跟着这个眼神沉沉一跳,不由溢出些幸福的滋味来,像是见着了极亲近之人,有种细微又踏实的愉悦。
“上仙也来了?”她心如擂鼓,表面上一切如常,“端菜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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