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耶若和两个小童子照常在门前打扫,木通和青葙在台阶上摆了副棋盘,两人席地而坐,正在对弈。莲雾坐在一旁,不知是在观棋,还是在发呆。
一切都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就在耶若和小童终于打扫完门庭,木通和青葙棋局胜负已分之时,一个陌生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两个童子迎上去施礼,“赵宁姐姐来了。”
那个名为赵宁的女子脸色发白,唇上不带一点血色,说话细声细语,“抱歉小道长,本该在前些日子就上来敬香的,最近身体不适才耽搁了这么久。”她又向着木通福了福身子,“木通先生,近来身体可好?”
藏风洞虽说人迹罕至,每年也是有固定的香客上山敬香的,这个浮季镇的赵宁就是香客的其中之一。
她在两个童子的带领下进了大殿。
赵宁从莲雾身边经过,莲雾一见到她,神色忽然大变,腾地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让其他人吃了一惊。
耶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莲雾,你怎么了?”她这几日与莲雾混得熟了,知道莲雾不喜欢被别人称呼得太疏离,便改叫了她的名字。
莲雾脸色惨淡,紧紧扣住耶若的手,声音颤的厉害,“是她……”
耶若有些不明所以,抬头去看青葙。青葙低声对她说,“是那个女子。”
这话还是说得不明不白,但不妨碍耶若马上明白过来。这一惊也是非同小可,她忽然忆起赵宁就是那天和云韵在巷中厮混的“小楚”。耶若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细声细气的女子和那天叫得放荡不羁的形象重合起来。
木通道长不知道其中细节,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个女子”是谁,见着个个神色凝重,便道,“你们是在说赵宁吗?她是浮季铁匠的女儿,她父亲身体不好,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人上了岁数打不动铁。赵宁就继承了她父亲打铁的营生,天天在铁铺里琢磨怎么打出好铁。女孩子心细,打出来的菜刀剪子又漂亮又耐用,浮季居民都很喜欢用她打的东西。这孩子心地也好,每年的年头年末都会来着上香,一来是许愿还愿,二来也是关照关照我们这些道士们,每次来都会带着些吃食零嘴,倒是颇为有心。”
从木通道长的口中,这赵宁和小楚仿佛不是一个人。耶若觉得不对,又问道,“她可有一个小名,叫小楚?”
乍一听这个名字,莲雾猛地一哆嗦,拉住耶若的手猛地一收。她自己也知失态,立刻把头深深地垂了下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木通若有所思,“她身上原也是出了些怪事。她年末上山敬香时,说自己常常在镇里不同的地方醒来时,醒来后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我疑心她得了失魂之症,诊脉后却不见脉象中有任何异常。恐怕还有别的可能——”
青葙接着木通的话,说出了另一种可能,“邪祟缠身。”
“不错,”木通颔首,“我也有此疑心,只是普通邪祟怎敢胆大如斯,伙同寄主共入仙家之门呢?”
莲雾目光空洞地直盯着空中的一处,怔怔道,“她已经发现我们了。”
这句有如呓语有如预言的话一出,刚刚才进了殿的两个小童急匆匆跑出来,说,“赵宁姐姐失踪了。”
赵宁在参拜的过程中消失了。
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凭空不见了呢?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作何表示。
顷刻间,乌云席卷,滚滚而来。
木通见天色大变,便知妖邪将至,招呼来童子,对他三人道,“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躲不掉的——你们将至灵草藏好,随我徒儿到地宫中避上一避。妖邪智浅,你们还有至灵草护身,只要藏得好不让她找到,万事皆休。”
“她应该不会劈雷了吧?”要是在此藏身,让妖邪把藏风洞给藏塌了可真的是过意不去了。
木通拈须笑道,“你放心,给她千百个胆子也不敢砸毁仙家栖身之所,只需小心不要展露仙法被天兵发觉,便可无碍。”
事不宜迟,三个人即刻跟随童子前往地宫。
藏风洞从山外看去只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道观,实则在山底下还连有一处地宫,作道仙们闭关之用。
藏风洞有地宫这件事并不是秘密,可地宫到底在哪里这就是问题之所在了。耶若自诩在藏风洞住了半个多月,对于其中每一处都了如指掌,可还是不知道所谓的地宫入口在哪里。
人间有个传言传的是沸沸扬扬,说什么找到了藏风洞的地宫就能找到扶云山的宝藏。可惜这个传言,别说耶若不相信,就连那些传出这消息的人也都是不相信的。好家伙,坐拥财富,道士还住在深山里干嘛?拿出点“财富”把路修修也好啊!
童子引着他们进了厨房。这回轮到耶若惊讶了,她甚至连入口在井里都想过了,可就是万万没想到地宫的入口就藏在自己天天出入的厨房。
童子将放在灶台上的杂物搬开,露出一个脏兮兮的砧板,把砧板搬开就露出个可供一人出入的洞口。两个小孩子个头儿小,掰着灶台的边缘一翻就跳了进去。他们沿着黑漆漆的台阶往下,走了一会好像到了一片平地,摸索着把蜡烛点着了。
底下显出一片光亮,除了台阶是脏的之外,底下的平地竟然是由汉白玉砖铺就,干净无比,就是物品陈列的有些杂乱无章……夏日用的老冰、冬天解馋的白萝卜和大白菜,这些应该都是旅居客仙的囤粮。
果然,宝藏什么都是无稽之谈,这个专供闭关的所在,已经被那群客仙当成地窖使了——
童子在底下示意大家下去,莲雾第一个进去了。
第二进去的是耶若,就在她刚爬进去半个身子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哟”一声又迅速向上想爬出来。
青葙按住她向上拱的肩膀,“怎么了?”
“咱们去找木通道长!”耶若又向上拱了拱,发现拱不动,又解释道,“你也和我一起去!我忽然想起要是我们藏了起来,那个妖怪真的会善罢甘休吗?她都找到这儿来了,势必会挟持木通道长,道长腿脚又不方便!你和我同去,我断后,你带上木通道长,咱们一起躲起来才是万全之策!”
此言有理,青葙不再阻拦,将耶若扶了出来。
两个小童在底下听到耶若的话,有些着急,“师父怎么了?”
“放心,我们这就去接你们师父。你们先带着莲雾姐姐躲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出来!”耶若吩咐完,将地宫入口原样封好,和青葙出了厨房向木通处赶。
天上乌云稠密,不久就要下起大雨来。
此时妖邪已至,或者说终于出现了——整个道观内黑气四窜,院中一团黑气包裹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缓慢地向木通道长的房间移动过去。
耶若见此情景,当即大喝一声,“呔!妖怪哪里走!”
那团黑气里的人闻言,僵硬地回过头来。
耶若能感觉出,这个人就是前不久才刚刚见过面又忽然消失了的赵宁。
她真的被附身了。
赵宁面前的黑气渐散,露出一双完全被黑雾吞噬了的眼睛,没有眼白,眼眶中只有两团聚而又散的黑雾。可她眼周的皮肤却是苍白的,看上去格外渗人。
渐渐地,黑雾将赵宁的整张脸都露了出来。她张大嘴,展露出森白的牙齿,从仿佛已经枯朽了很久的嗓子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吼叫。
那声音像是那极端绝望极端罪恶的漆黑渊薮里,由最凄厉最怨毒的恶鬼发出来的嘶吼,裹挟着刻骨窒息的绝望,摩擦着耶若的耳膜。
到底是经历了多少罪恶才能发出这样尖利的凄声?
她浑身发冷,禁不住退后几步,后背忽然抵住了一个人。她从恍惚中迅速清醒过来: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失了灵力的青葙上仙!
赵宁凭着气息认出这是上回救走莲雾的两个人,立刻丢下木通,往他们这边慢步走来。她的行动迟缓,可那些在藏风洞中到处穿梭的黑气可不慢,立刻往两人的方向袭来。
耶若只来得及感叹一句,“我去!”下意识就想掏出澈墨灯自保,却被青葙拦下。
“不能使仙法,天兵会追来,她现在被邪灵附身目不视物,咱们身上有至灵草,找个地方藏好。”
耶若依言而行,院中西南角有个草垛,离他们二人只有几步远的距离,黑气也正向那处席卷而去。
两人轻而捷地走到草垛旁,耶若还待研究一下到底应该如何藏身,余光瞥见一团黑气用来,当机立顿拉着青葙两个人快速倒入草垛中。
草垛是扶云山特有的茅草曝干堆成,平时做生火之用。此时两人用来藏身正合适,刚刚躺入,身子便立刻陷了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干茅草就像流沙一样轻轻将两人的身体掩盖起来。
在他们没入草垛的同时,黑气掠过了他们刚刚站着的位置——
虽深陷茅草之中,茅草终究也不是流沙,耶若还是可以透过茅草的缝隙看到黑气的肆虐。
刚刚赵宁那一声嚎叫,也能让木通了解外面发生的事情,耶若相信他可以保护好自己。
就在她悄悄松了口气的时候,外头的一团黑气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骤然向草垛里冲进来。
耶若的位置靠外,首当其冲就要被黑气捕捉到,她瞳孔都放大了,脑中在一瞬间做好了打算:一气儿冲出去,引开怪物,决不能拖累了上仙。
就在她打算把想法付诸行动之际,一只手从她身前伸过来,握住她的肩头向上一扳,她就地翻了个身,整个身子陷入青葙的怀抱之中。
她的呼吸几乎都停滞了,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好,两个人都要暴露了!她抽出手要推开他,却又被他握住了。
青葙的声音低低在她耳边响起,“别动。”
她感觉到自己肩膀被他环住,手又被他用另外一只手握住,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里。
耶若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满眼都是青葙前襟的青蓝色,闻到的全是干草混合着青葙身上带着的幽幽草药香气。
她大气也不敢出,一动都不敢动,直到青葙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没事了。”
她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觉得不太妙。
为什么上仙还揽着自己的肩膀?还有握住自己的手为什么还没松开……
上……上仙,我没有乱动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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