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完天,百草司内,仙官们一片焦头烂额。
青葙耶若一失踪,紧接着又带出莲雾仙子私自下凡这么一档子事,加之无尽海海波紊乱,海雾弥散,需要百草司处理的事桩桩件件地出现。
平日里遇到什么事情,都是青葙上仙出面处理,所遇的急事大事皆处之泰然,安排得妥妥帖帖。司中仙官也都随了主事,行事不慌不乱。
可这时青葙不知所踪,司中主心骨一失,遇上大事无人主持,免不了一阵忙乱。
好在桃木属的无觅首座临危受命,他虽行事惊世骇俗,毕竟还是心有城府之人,加之有同蒿仙官在旁协助,整个司属的运作好歹是恢复了正常。
无尽海雾情况渐好,原界仙岛在海雾中重新显身,天梯开启。
就在玄台各司都松了口气时,百草司还处于惶惶不安的状态——主事下落依然不明。
然而一事未竟,又生一事。
在天梯闭塞那段时间里,负责抓捕莲雾的天兵没抓住莲雾仙子,反而把无极宫里的那位上仙给逮了回来,这倒是和百草司没多大干系,主要天兵还向天帝汇报了浮季这几年来的作物收成问题——浮季这段时间啊,穗不结实,猪不下崽,民不聊生,那是要多惨有多惨。
据说浮季城隍言及此处四度落泪,天兵说及此事也不禁动容。
天帝自然觉得奇怪,毕竟除夕时浮季城隍说的还是“诸人事平顺”之言。
事出反常,天帝不得不予以重视,于是在玉完天内患解决之后,便遣了百草司派人下界视察,看看此事原因为何,又该如何解决。
要说这事放在往日视察便视察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这次性质又有些特殊。
树木花草荣枯自有天意,只要无尽海运作正常,四季交替不乱,需要百草司出面处理的情况并不多见,百年来有那么一两次也都是例行抽检,那时青葙便会带着同蒿一起下界视察。
往常的视察都由青葙决定,而这次是天帝亲自委派给百草司的任务,总得好好回奏,让这事有个交代。
无觅首座是首次出公差,又是特意携了同蒿作为帮衬,一来是他办事向来利索,做的又快又好,二来也是因为他常年跟在青葙身边办事,流程细则大多烂熟于心。
然而浮季除夕时与如今汇报上来的情况有着很大出入,百草司只好把年末那些卷轴一卷卷重新翻出来查阅。
这些事无觅首座自然不会亲自去做,便苦了可怜的同蒿仙官。他把年终归档在紫藤书阁的卷宗重新翻找出来,逐部挑出浮季的卷宗,以便在出差时候可作比对之用。
这些卷宗都是上呈天庭之物,不能纳于气海之中,需得一摞摞地垒起,虽不是很重,还是略显累赘。
出发当日,同蒿背着一个重重的书箱与无觅首座在红锦阁会了面。
他素来知道无觅首座脑回路不太对劲,可当他看到那两个别扭的小桃仙,还是觉得脑子一僵。
他原本还期待首座大人能带上几名男仙,帮他分担一下肩背上卷宗的重量。哪知这家伙不仅带了两个女孩子,还是……
“慕桐!啊……旗云仙子也在啊……”
同蒿的脑袋变得一个比两个大,也不知无觅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分明对慕桐很上心,却还要跟着旗云她们一块捉弄慕桐。
同蒿有时在旁看到那些行为,分明远远超过“捉弄”这个词的范畴,而更应该归在“恶意挑衅”之中,可这位桃木属首座竟然还能毫无觉察,自以为是在开玩笑。
慕桐今天还是一袭粉衣,因着要下界,早早敛了仙气,换上质朴的银钗,一头乌密的秀发披在身后。
她朝同蒿走过来,声音绵软,“同蒿仙官,你背的是什么?”
同蒿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不免又想起她上回切斯底里地嘶吼,心里升起些怜意,“是浮季往年的卷宗,咱们到那之后需要检验核实。”
“重么?我帮你拿一些吧?”
“不重不重,”同蒿顺了顺书箱的背带,用以缓解肩膀的一阵酸痛,“我背着就成。”
旗云在无觅身边冷哼一声,“这点书卷同蒿背不动么?要你来做这个好人?”
慕桐的脸色一变,原来淡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同蒿张张嘴,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伸手抹抹满头大汗,觉得这个旗云仙子确实是在处处针对慕桐,也不管会不会误伤。
“就是,瞧你这小身板能搬得了几卷?老老实实跟在本座后面,不要添乱就是了。”无觅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成功助长了旗云的嚣张气焰,再次顺利打击慕桐早已脆弱不堪的自尊心。
同蒿有些担忧地看向慕桐,她没有什么表示,也没有争辩什么,只是垂着眼跟他并肩走在前面,不回头看身后两人。
这就是她无声的抗议了。
同蒿静静叹口气,伸手从箱子边上抽出一把油纸伞,“这些卷宗虽不重,背久了还真有些累人,拜托慕桐小仙子帮我拿着这把伞吧,浮季若是下雨咱们也用得着。”
慕桐有些错愕地接过那把伞,脸上重新浮出笑来,语气带着细微的跃然,“好。”
同蒿松了口气,他和慕桐走在前面,身后紧随着两道视线几乎要把他刺透。这令他更加心疼起身边这个谨小慎微的女孩子了。
“慕桐,你上回到押水司去,他们可有为难你?”
女孩摇摇头, “没有,他们待我很好,观察后没有发现问题就送我回来了。”她言罢歉然地笑了,好像给人添了很大的麻烦一样,“说到底还是我的错,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眼前一黑,后面的事都不知道了。”
先前青葙说要留慕桐在百草司观察,但之后他与耶若就失踪了。慕桐无人看护,还是由押水司接走检查。
玄台各司行事和睦、各司其职,倒是不会做出什么为难小仙、得罪友司的出格行径。可慕桐却因此在桃木属中的处境越来越艰难,流言蜚语几乎传遍了整个百草司。旗云对她的刁难也日益频繁,首座对这种情况并不重视,偶尔还像刚刚那样合着其他人一块奚落她。
同蒿看在眼里,难免生出几分同情。
“现在……有大人和耶若的消息了么?”慕桐怯怯地问。
这话立刻令同蒿回转了心思,心底发沉,他摇摇头,“天庭已经派了天兵寻找半个多月,司里无事时也有仙官出外搜寻,可就是找不到……”
“他们……”慕桐脸上浮出忧虑,“同蒿仙官一定很担心大人吧?最近事情又这么多,你也找不到空闲去找他们。”
她这话一出,同蒿憋了半个多月的眼泪立时就要涌出眼眶,只好撇开头憋住。
他本来上天来的时间也不长,自从来了百草司就一直在青葙手下办事,对他来说,与其说青葙是他的上司,还不如说是他的兄长。
青葙不见了,要说百草司里最着急的肯定是他。可事情桩桩件件的来,只有他对青葙的日常工作最为熟悉,一时也不能离开。
这几天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眼泪鼻涕只能往肚子里流,现在被慕桐说破心事,情绪一时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抹了把眼睛,强笑道,“唉,大人那么厉害,遇事一定可以逢凶化吉的。耶若在大人身边,也一定不会有事。咱们也不要太担心。”
慕桐看着他,眨眨眼,泪水忽然滚下来,她捂着脸停下来,哽咽道,“我真的很担心……” 她说完大哭起来,伸起拿着伞的手,用袖口抹眼泪。
同蒿手忙脚乱的要去安慰她,被横起的油纸伞一挡,忽然也崩溃了:“你别这样……搞得我也忍不住要哭……”
慕桐放下伞,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两个小仙抱成一团,号啕大哭起来。
无觅在后面看着,又是莫名又是好笑,耐着性子上前把两人掰扯开,“怎么了你们,好好的哭什么?”
慕桐哭得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来。同蒿好歹还能说话,“我们想大人了……”
无觅出言安慰,“想就想,哭什么,我也想他,我恨不得他能快点回来干活呢……唉,别哭了,哭丧呢?!”
两个小仙听了他的安慰,哭得更惨了。
同蒿边哭边想,无觅首座说话是真的很难听。
浮季城隍庙。
城隍满头热汗,心里暗觉不妙,表面上还要热热乎乎地接待从天上来的四个公差。
这四位乍一看上去就十分古怪,且不说那个不大正经的粉衣上仙,他身后两女一男,其中两位神色郁郁,像是刚刚哭过一场;另一个红衣仙子表情不耐,站得远远的。
“诸位上仙远道而来,小仙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啊。”
无觅慢悠悠地开口,“我们直接从天上下来,也不用怎么迎。”
“额……是。”城隍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胡乱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把汗。
一直站在无觅身后的同蒿此时走上前来,他眼睛红红的,向城隍行礼的姿势一丝不苟,尾音中还带着点鼻音,“城隍见礼,这位是玄台百草司桃木属首座,无觅大人。”
“原来是无觅大人。”城隍再次向无觅行礼。
无觅漫不经心还了礼,左顾右盼,对城隍庙里的神位陈列很是好奇,随口吩咐道,“同蒿,你来说吧。”
同蒿依言对城隍说明来意。
城隍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当时对天兵说的话自然都是信口胡诌,为的是拖延时间,哪里想到他们竟会向天帝禀报?
现如今假戏真做——同蒿打开书箱,一卷卷地向外捧出浮季的卷宗。城隍看着,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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