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南方仙岛的一岛一主相比,玄台仙府显得拥挤多了,但依然十分宽敞。青葙的府邸从不落锁。要说锁此物,在凡间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来到仙界更是如此。每个神仙只要愿意,就能潜入任何一座府邸,不费吹灰之力。
但每个神仙当然也都会有不想旁者围观之事,因此结界便应运而生。耶若见识过什么是结界,除了每个神仙的护身结界,还有神兽白虎化身而成的无极结界。不过对于这个结界她不太愿意回想太多。
轻车熟路走到青葙的府邸,推门而入——显然青葙的结界对她是网开一面的。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青葙的府邸对百草司的部众基本都是开放的。
她迈过门槛,奇怪的是,院中仙草荧荧,到处不见桃树的踪影。
耶若猜想,那应该就是在后院。她没来由想到老妇人的那个房前屋后不种桃树的警告。嗯,青葙上仙直接把桃树种到了家里……应该不会有事吧?
上仙平时清心寡欲,最大的爱好就是栽种稀奇仙草,能够被栽到后院去的仙草,必然是他十分宝贝的。
——看来这棵桃树确实不同寻常。
她思及此处,登时便觉得不大快活。
因为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加之得了同蒿仙官的委托,她闯空门也闯得理直气壮。
青葙府邸陈列简单,没有太多精美的修饰陈列,也许是因为屋子并不大,因而也不至十分冷清,处处都能找到他生活在此的痕迹——前庭斜在云椅旁的白玉壶,被流云漫进去,那光景倒像是流云自玉壶中溢出来,铺就了这满园仙境。
台阶上,大堂内,桌上搁着一盅喝了一半没来得及盖上的茶盏,几缕茶叶漂于其中。应该是主人忽然有事,来不及喝完,连茶盖都来不及盖上便匆忙出门了。
耶若有时会在思量青葙上仙不吃蔬果的原因,是否因为他是它们草木同类呢?可为何茶能喝得,蔬果就不行呢?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执起了茶杯,另一只手拿起茶盖,想着青葙平时吃茶的样子,有样学样地刮了刮。其实这茶静置过一段时间,茶叶茶末都沉在底部,她这样只是多此一举,但她还是坚持刮了刮茶沫,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送到嘴边,。
杯沿很凉,轻轻一倾茶杯,茶液便润湿了她的唇。只接触了一瞬间,就好像和某人接了一个短暂又温凉的吻。
她面红耳赤地移开茶盏,感觉自己心跳很快。
茶果然已经凉了,不能喝了,倒了吧。
想掩饰什么似的,耶若迅速把凉茶倒入灵草丛中,洗净置回原处,再把桌上翻着页的书合上摆好,心跳才稍稍缓下来。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缓缓抿唇,小心翼翼地将唇上残留的茶水一点点舔去。
心依旧跳得很快。
她想,我可能是疯魔了。
后院主房是青葙落榻之处,耶若来的时候住在西厢偏房中。后院灵草仙木郁郁葱葱,可以看出主人对它们的照料之悉心。
她迅速从中发现了某棵多出的植物——其实要发现并不难,青葙所种的灵草仙木都是绿油油的,只有那棵桃树轻轻盈盈结出了一朵粉色的小花苞,显得格外扎眼。
她酸溜溜地瞪着那棵树,这才注意到其后有身影一晃。
耶若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那个站在树后的人……是谁?
“耶若,你来了?”青葙上仙从树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巧玲珑的金剪子,正朝她淡淡地笑。
他的语气中没有惊讶,显然是耶若走入门口的时候就知道她来了。
他长身立在一片暖阳绿意中,笑着向她招手。为了便于修剪,他将朝服广袖用襻膊束起,两条长长的冠带与黑发一同垂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
耶若心跳又没来由地加快了,懵懵然迈步向他走去。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青葙手持金剪,一点点修剪树枝。
耶若从他的语气和动作中感觉到,上仙现在心情不错。她大概把探望莲雾,偶遇同蒿的事情跟他说了,乌鸢那句话放在这处太煞风景,耶若自然是略去不讲。
青葙听罢,转脸对她无可奈何地笑:“同蒿跟你说我在百草司,你却往这里来了?”
“啊?”耶若没想到青葙会在这个地方发问,没想太多,“是啊,你们在忙,我哪里好贸然打扰。”
“没关系,不会打扰。”
“嗯?”
青葙伸手剪掉一枝叶,边寻着下一枝,边解释道,“我是说,倘若我现在身在百草司,可不会想你到我府里来。”他顿了顿,转头对她笑道,“下次来,直接过来找我就行了。”
耶若一愣,脸立刻红到了耳根,低下头躲开他带着笑的目光,却又听见他低低地笑,一时觉得有种败下阵来的羞恼。
她决定要扳回来,于是扶着桃树的枝叶对青葙道:“这就是上回咱们带回来的桃树?”
“嗯。”
青葙应了,目光寸步不离她,她只好装作没看见, “同蒿还跟我说,你对这桃树宝贝得紧,不论多忙都抽空悉心照料,”她轻轻弯下那朵即将盛放的花苞,“看来是照顾得不错,都结苞了。”
青葙看着她手上那枝含苞待放的桃花,眼里满是爱怜,又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好像担心惊醒苞儿的美梦。
耶若见状更是惊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缓缓放开那个花枝,很不快活道:“喂,你……”
“这是它上天之后开的第一朵花苞,正好你就来了。” 青葙重新轻柔地拉过它,细细端详着那个花苞,示意耶若也看看它。
耶若哪有心情看,便在旁敷衍道:“嗯,很好看,上仙一定很喜欢吧?”
青葙不置可否地笑着看她。
他这个模样不回答倒比回答更令人生气,耶若气不过:“对对,这桃树开花这么漂亮,上仙好好待它,最多养个三五百年,化成个漂漂亮亮的小桃仙,天天陪你才好!”
耶若也不知自己发的事哪门子脾气,竟然在吃一棵桃树的醋。可她从没听过上仙口中夸过谁,越想越难受,索性一噘嘴一跺脚:“既然上仙在这,便不用我浇水了,白君还在无极岛等我回去吃饭,耶若不便叨扰,告辞了。”
她甩手就走,岂料刚迈出两步,手腕便被人拉住。她赌气不回头,气苦道,“上仙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耶若,”青葙拉住她,声音竟然还带着笑,“你生气了?”
耶若胸脯重重起伏两下,就是不理他。青葙稍使劲,耶若一个不慎,趔趄着被他拉到身边,歪歪斜斜几乎挨到他身上。
她面红耳赤地重新站好,嘴上还是不肯松口,“对,我生气了!”
“青葙上仙还有一事要吩咐,你听不听?”
耶若不知他想说什么,便仰起头等他下文。
青葙笑了,松脱她的手,伸手拉下桃枝,一剪子将花苞剪了下来。
耶若惊叫了一声,她醋虽醋,可它这第一朵在玉完天的桃花好容易才要盛开。花苞生得娇柔可爱,她都不忍心弯它下来多看一会,这时竟被他一剪子剪了下来。她把花苞接在手里,急道:“上仙你这是做什么?”
“开花便是为了结果,桃树势必把全身供给都输于花果之中。它根未扎稳,此时结苞不是什么好时机。”
理倒是这个理……耶若暼眼看他,“所以你便辣手摧花,做了这个狠心人?”她一时间也忘了要走,捧着花直皱眉。
“它每年都会开,开得更漂亮……”青葙从她手心拈起那朵桃花,“只要你明年也来看。”
“你能每年都陪我看花吗?”
耶若眨眨眼,听不懂话一般,废了好大劲才理解了他话中含义,脸蓦地变得更红。
“抱歉,刚刚说错了。”青葙见她红了脸不答,又抿唇笑。
耶若疑惑地看他。
“桃花很漂亮,以后每年都会开,”青葙自我纠正道,“我能每年都陪你看花吗?”
耶若也笑起来,郑重点头:“可以!”
青葙拉过她,朝她俯下身。他的脸越来越近,耶若能感觉到他的头发倾泻下来,随着微风拂过她的脸畔。她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头,合上了眼。
青葙看着她长长的眼睫惴惴颤着,在脸上留下一片阴影。他缓慢而情深地在她额上落一个吻。
那吻果然柔软而温凉,她想象的一样。
那一刻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间,又好像过了千万年。
那吻结束后,青葙便捧起她的脸,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眼、脸颊和唇角。
她闭着眼,心擂如鼓,脑海中隐约浮出除夕在前庭云椅上时,他和她之间也有过类似的相处,可终究是有所不同的。
青葙这次轻得几乎舍不得用力。他这个举动,好像……好像是想用手来印刻下她的模样。
回到无极宫时,白君正滴溜溜在门口转着,银月还没有回来。她提前去到庭院烧水煮茶,心不在焉地扇炉火时,她想起青葙最后跟自己说的那句话。
当时她内心的疑惑被猛烈的甜蜜冲淡,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耶若,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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