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女仙官走过来,先向青葙躬身致意,青葙点头回礼后,才对耶若道,“耶若仙子,天后娘娘有请。”

这一句话将耶若从九霄长梦中叫醒,她恍惚回神,意识到这女仙说的是什么之后,带着点胆怯地看向青葙。

青葙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宽慰她不用担心。

耶若从中得到某种力量,站起身来:“烦请仙子引路。”

一路走过许多桌案,神仙们注意到她,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耶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走的倒是坦然,直到上至瑶台,才开始有些忐忑不安。

睦梦天后一袭金凤深衣,乌发如云用一枚简练华冠束起,身子半倚在软榻上饮酒,她面容庄重,细看又不失娇媚之相……可惜耶若不敢细看,她怂包得很。

“耶若见过天后。”

她不懂得天上礼数,这句还是按着人间戏本子里照本宣科念出来的,照理说还应该在后面加些祝天后娘娘寿比南山、万福金安之类的吉祥话。好在她憋住没说,不然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此礼甚简,睦梦并不在意,抬抬手让她免礼,轻启圣音:“你就是耶若?”

耶若当然听得出来她语气中的嘲讽:“是。”

“银月新收的徒弟?”

“是。”耶若知道她这次来肯定会被人问到这个,答起来非常理直气壮。

对对没错,我就是银月他徒弟,怎么样?

“银月向来离经叛道,仗着和渐离天帝的交情这几百年做了这么多荒唐事。我还以为他近几年有所收敛,真是误会他了,”睦梦语带讥讽,眼眸中毫不掩盖对耶若的鄙夷,“原来他还有胆子收徒弟。”

“……”耶若默默听着,心中的小人流泪望天,这女人真不好应付。

睦梦见她不吭声,转脸吩咐伺立在侧的随行仙官:“决明上仙来了吗?请他上来。”那个女仙官应声下去。

耶若暗想,决明上仙?名字倒是颇为熟悉。

“蟠桃会银月只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大抵是嫌我这瑶池盛会容不下他这尊大仙了。”

她话中嘲讽,耶若不卑不亢答道:“回天后娘娘的话,我师父他怎么敢嫌起瑶池呢。”

“哦?那你说说,为什么他不来?”

“您这里喝酒不能喝醉,吃桃不能囫囵个吃,撒疯猜拳样样不能,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不来了。”

左右站着的女仙闻言变色,天后最遵礼法,旁近哪里有人敢对她说这等无礼之言。

睦梦果然气得坐正了身体,斥道:“放肆!”

耶若规规矩矩地瑟缩一下,这是天后认为自己应该看到的,于是她就表现出来:“耶若不敢,师父他随性惯了,知道会冒犯到您,也就不前来搅和了。”

睦梦心情显然是极差,但看到耶若一副畏畏缩缩的软弱模样,又不知应当如何下手罚她。

台下忽然轰隆一声巨响。

耶若吓了一跳,回头向台下望去,只见一阵赤焰将半个瑶池燃起,其中有些神仙没防备就被烧了个漆黑。

天后语气不善,询问左右:“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女仙急忙忙地汇报:“祝火司的肆饮上仙和押水司的谨观上仙打了起来……”

这两位上仙倒是天生的死对头。

“他们怎么又能打起来?”天后有些气急败坏。

“他们是邻桌……”

台下一阵水声浮动,大火被瞬时浇灭,看来是谨观上仙出手了。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他们怎么能邻桌呢?!”睦梦跌足,“去把他们两个分开!把肆饮给我叫上来!”

女仙即刻应声下去了。

睦梦重新倚回软榻内,胸脯剧烈起伏,正在平复心情。

耶若转回身子,继续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杵在那里,打算当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不管外面如何风吹草动都不为所动。

天后倒是没有继续为难她,问了她一些日常起居、仙法修炼这样琐事。耶若有问必答,非常配合。

最后睦梦意有所指地问了句:“银月对你好吗?”

耶若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口中自然是对答如流,张嘴蹦出两字:“还好。”

决明上仙就在此时登上瑶台。

“决明来了,”天后似乎一直在等他,没来得及等他行礼便道,“不知决明你见没见过银月新收的徒弟,便特地让你来瞧瞧。”

耶若看向决明,发现自己确实见过他两回。第一次是她初上天界,和银月在原界仙岛碰到的那个青衫,正是他;第二次是除夕和青葙在天庭时,伺立在天帝一旁的那人,也是他。

那人依然是一身青衫,一副全天下人都欠他钱的模样。

她不卑不亢地行礼:“小仙耶若,见过决明上仙。”

决明连正眼都不瞧一眼她,只对睦梦天后道:“银月这种奸污女徒、目无纲常的罪仙,下官根本不想知道此人最近又做了什么荒谬之事。”

“你……你说什么?”

睦梦尖声笑起来,她的笑声过于刺耳,耶若几乎听不清别的什么声音了。

两人脸上的讥诮与不屑毫不掩盖地流露出来。

耶若甚至能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一种不怀好意的探究眼光,视线几乎要穿透她的衣裳、直逼她的皮肉。

她想起睦梦刚刚对自己说的那句“银月对你好吗?”

她终于听懂了,这对一个女孩来说,是一句饱含多少恶意、多么狠毒的话啊。

她一身血液都变得冰凉,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女徒?什么女徒?

银月,

你到底做了什么?

银月与她相处从来不逾师徒之礼,她不相信连过招都不肯近身的银月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她根本不会相信他们这些话,但这尖利的笑声犹如一把利剑,无所顾忌地刺入她的心脏。

为什么呢?她感觉到泪水融入血液里流遍全身,可表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想在那笑声中躲起来、不出来——可应该感到难堪的分明不是她,而是面前这些思想肮脏龌龊的人。

耶若整个人摇摇欲坠,而这反应被他们看在眼里,又可以理解为他们想要理解的意思。他们没有解释什么。天后在尖锐地笑着,决明此时是看着她的了,脸上也是嘲弄与轻蔑的冷笑。

耶若精神是紧绷的,浑身也是紧绷的,耳朵里只剩嗡嗡的响声,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还做什么?

“哎呀呀我都听到了什么?看来现在的神仙是挺无聊的。”一个招摇的红色身影出现在瑶池之上。

耶若木然地转头去看,原来是祝火司主事肆饮慢吞吞地登上了瑶台。

瑶池众仙注意瑶台上发生了什么,纷纷议论:

“怎么了?”

“怎么了?什么情况?”

“肆饮被叫上去训话了呗?”

一片看热闹不嫌事大、老不正经的神仙中,其中一人从座位上豁然起身,向瑶台而去。

“……那青葙子怎么上去了?”

“嗯?青葙子怎么上去了?”

肆饮在池中暴虐行凶的戾气敛了大半,现在说话有些懒懒的:“堂堂天后和天帝身边的得力上仙,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刚上天的小神仙,还叫我撞上了。”

睦梦天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放肆!”

决明紧紧盯着他,冷声道:“肆饮,你喝酒了?”

“啊——原来是决明上仙,我来玉完天的日子短,第一次听到决明上仙用的刚刚那种下作的语气说话……”他轻浮地笑起来,装出一副忽然想起的模样,“嗯,我想起来了,决明上仙的出身……和这个小丫头也没什么区别呢。”

决明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还努力保持涵养:“肆饮上仙,休要胡言。”

肆饮的喉中发出沉沉的震颤,耶若反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在笑。他一开始是低声在笑,接着是放声大笑,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放肆,笑到最后含着某种荒凉的悲怆。

天后和决明没想到他忽然发狂,一时间也怔在原地,没了下步动作。

只见肆饮凑近耶若,发梢与衣袍腾腾燃烧的火焰也靠近了她。

“看到了吗?”他盯着耶若的眼睛狷笑起来,“看到了吗!”

她不可避免地对上他的眼神。

他的眼睛里没有她,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人间很脏吧?天界也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你很脏,他们也一样,”肆饮忽然伸出手紧紧扣住耶若的肩膀,强行把她拉着面对瑶池中饮酒作乐的群仙,“看到了吗?他们也很脏!”

耶若看着瑶池里目瞪口呆的神仙们,耳朵边传来肆饮张狂疯魔的大笑:“天帝和天后也是一样的,所有的神仙都是一样的!你是不是看不明白?是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笑话你?”

他把下巴重重搁在耶若肩膀上,她感觉一阵生疼,半边脸被炽热的气息占领。

就在她即将无法忍受的时候,肆饮声音钻入耳中,微不可闻,却令她在一瞬间堕入汹涌炙热的沸水之中——

他说:“因为你还不够脏。”

刹那间,来自无底渊薮的火焰在虚空中将她吞没,她被焚尽,她消失了。

耶若眼瞳剧震,复又重归平静。

肆饮在她耳边大笑起来,肆无忌惮的笑声回荡在瑶池中,回荡在玉完天上、回荡在天地之间……

火神身上燃起熊熊的烈焰,包裹住耶若,剧烈燃烧起来。

看到刺眼火光,瑶池中张口结舌的众仙才反应过来。某位上仙踢翻桌案,直白地大吼一声:“肆饮又发疯了!着火了!!”

桃子滚落一地,酒水洒的到处都是,瑶池里的神仙慌乱起来,纷纷起身打算施法灭火。

可肆饮的火术并不是普通仙术就能扑灭的,如果他真的想带走某个人的话。

来自背后和右肩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耶若浑身都包裹在烈焰之中,无法脱身。

耶若可以闻到自己衣服与皮肉被烧焦的气味,剧痛难当。她依然站着,因为她动不了了——

眼前一片赤红,在那疼痛即将到达极致时,她听见下面又发出一声惊呼。

一股来自森林深处清凉冷冽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剧痛骤缓,耶若再也支撑不住,膝弯一软,向后倒入,落入一个温凉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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