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叫苌楚

瞧着耶若彻底转身离开,银月才重新捋起袖子,朝青葙递出手,学着自家徒弟一样叫他:“上仙,继续吧。”

青葙叹口气,搭住他的脉:“这几天有什么感觉?”

银月眼皮一抬,“失眠、易醒,刚醒过来那会很想找人打一架。”

青葙不等他接着说话,便答:“别找我。”

“跟你打没意思,”银月用另一只手支起下巴,懒懒道,“都打多少回了。”

青葙扫过他身边一堆尚待处理的新茶,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少喝点茶。”

“不是因为这个,”银月深深打了个哈欠,“兴许是岁数大了,比押水司里的天相师都准,天气一差哪哪都难受。”

“少喝点茶,就能睡好。”青葙收回搭在脉上的手。

银月抻长了胳膊在空中甩了甩,一边把袖子抖下来,一边道:“睡不睡也没甚么所谓,我就喝茶这点爱好了,再不趁现在喝,以后没机会喝了。”

“别胡说,”青葙压低了声音,“海里的事,我会解决。”

银月歪歪斜斜地坐着,撑着下巴,微微仰着脸看他,笑得很轻松。他把手边正在拍水的小老虎拎起来丢到一边,徒手鞠起一捧水,向青葙挑挑眉。

青葙会意,伸出手接了几滴,一嗅之下,眉头便皱起来。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银月笑了笑,把手里剩下的水甩到白君身上。

无故受到捉弄的小白虎立时怒了,向他冲过来作势要咬,却被恶劣的某人拎着后颈皮,整个被提溜到半空。

缩小后的白虎作势要炸毛,在对上他瞳眸的瞬间像只小猫一样安静下来,一对圆溜溜的黑色眼珠看着银月——

他眸中寂如星海,情绪难测:

“来不及了,她要回来了。”

庭院中静默良久,无人出声。

被银月拎在手里的白君忽然暴起,摊开爪子,一巴掌呼到银月脸上。它没亮爪子,肉垫击在脸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它体型小虽小了,力气还是在的。

“你来真的啊!”银月蓦然回神,用另外一只手捂住脸,把它拎得远些。

白君不过瘾,伸出爪子想再来一下,银月急忙将它拉开。

一仙一兽就在溪边打闹起来。坐在对面的青葙丝毫不为所动,看着掌中溪水顺着指缝滴落,垂眸深思。

银月怎么也不肯松脱白君,白君岂是任人拿捏之辈,一来二去间就把爪子亮出来了,勾起他袖上的银丝,拉在半空中长长一条。银月毫不在意,瞥见青葙出神,问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灵溪里的海水。”青葙把手里的水倾到地上。

“是啊,青葙上仙对此有何高见?”

“有三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无尽海涨高了。可是,玉完天凭气浮于无尽海上,不论海水如何涨落、海势多么汹涌,海水暗里都不会侵入陆上的。”

“不错。”银月手上动作不停,心不在焉地附和。

“第二个可能,你的岛陷下去了。”

“咦,你别可别吓我。”银月嘴里这么说着,脸上没显出一点惧色。

“第三个可能,”青葙犹豫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口,“玉完天在陷落。”

白君的爪子原本正和衣袖纠缠不清,闻言一顿,脑袋转向青葙,少见地开了口:“尔说甚么?”

“如果真是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银月终于肯把白君松开,把脸转向青葙:“很显然,这是目前情况最恰当的解释——尽管没有谁希望它发生。”

“不管事实如何,总会有办法的。”

“你倒是想得开。”

“玄台近来出了很多事,都是因为想不开。你也要引以为戒。”

银月难以置信:“玄台最近出的事还不够大?”

青葙不答。

“肆饮又把谁家的房子拆了?”

“不光是肆饮。”青葙淡淡道。

“……”银月玩笑的神情收了收,“莫非是决明?”

“是。”

“他不是每月都会到你那去吗?”

青葙叹息:“自从我这次回天后,他便再也没来过。”

银月下意识地攥起拳来,还待说什么。

白君从溪水边一跃而起,一天之内极其少见开了第二次口,内容令银月与青葙神色一变。

它说:“耶若有难。”

青葙豁然起身。

银月一手捞起白君,甩袖站起来,向宫中急急而去。

*

茶叶筐子不慎被踢落池中,绿叶子被混乱的池水四散冲开,又很快凝滞住。偏殿之中有两股灵气正在摇摇对峙,就连池水都不由分为两股,水波相较,冷暖水流相互融合,激起丝丝氤氲的水雾。

吹枯拉朽的横秋剑气席卷而来,被澈墨灯阻停在偏殿正中。

无形的剑气对上澈墨灯,一时间银光极盛。耶若的手微微发颤,知道调用的灵气已经难以为继,她坚持不了多久。

剑尖寸寸紧逼,直直抵上澈墨灯的灯体,澈墨灯发出细微碎裂之声。

冷汗早已浸湿后背,耶若紧咬银牙,朝站在池边的决明憋出一句:“你的师父,就是银月吧?”

话刚一出口,剑气凌厉骤涨,在一瞬间变得更是迫人。耶若支撑不住,猛地往后退了几步,踏入温水中,艰难地挤出一声笑:“果然。”

决明被彻底激怒,他目中歇斯底里的狂意更旺,手下灵气更是。耶若再也支撑不住,对澈墨灯的灵气难以为继。惊心的金石相击声中,澈墨灯凌空而碎——

瞳孔有一瞬间骤然放大,银月给她的法器就这么……?

还来不及感到惋惜心疼,锋利的剑刃便裹挟铺天盖地的剑气袭来。她调用全身的灵气,在周身竭力结出一道护身结界。

这是她新学的,使起来不算熟练,用来护体还非常勉强,她觉得这是自己发挥最好的一次。银月看见了肯定会好好夸上几句。

可惜面对这样强大的剑意,她的护身结界依然是不堪一击。

耶若好像听到身边什么东西碎开,随后的一切都静止了——她能感觉剑刃一寸寸刺入她的□□,贯穿她的肩骨,又以更慢的速度抽离。

偏殿有两个人影撞入,她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

就连疼痛的到来都是缓慢的。她总觉得自己是不会死的,就这么死了也太荒唐了。

“决明!”

她听到银月一声怒不可遏的喝斥,随即周身一轻,剑气退散,此时才能感觉到很多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依然不是很疼。

偏殿内的斑斑血迹令人心惊。

决明被银月制住,情绪一时空竭,就这么晕了过去,银月将他接在怀中,不知作何反应。

耶若孤零零站在池中,怔怔看着他们,表情是空白的。

澈墨灯碎了,她还兀自拎着灯柄,手上、衣上都沾满了鲜血。血从肩上伤口处止不住的往下淌,溢出指缝,浸湿白衣,蜿蜒而下洇入水中。

泉水适时腾起,将碎茶与血液尽数翻涌起来,她身侧霎时绽开数朵血花,深深浅浅的红。

此景凄艳悚然,有如黄泉路上朵朵盛放的曼殊沙华。

青葙三步并作两步淌入水池,涟漪干涉过去,血花一晃,整个凄迷幻境一阵战栗。

眼前的血色稠红,更衬得耶若衣裳雪白、脸色苍白,她就像一只易碎的白瓷人偶,只待来人一靠近就会立刻四分五裂。

青葙脚步不由一顿。

耶若还能睁眼看他,她浑身颤抖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几要跌入水中。

涟漪,血花四散开去。

她在落水的前一刻被拦腰抱起,软软地伏在青葙肩头,忽觉一阵心安。青葙行动匆忙,心跳很快,叫她名字时尾音带着几不可闻地颤:“耶若?”

她想抬手碰碰他,却怎么也做不到,只好偏了偏头,凉凉的气呵在他耳边:“我不会死了,是吗?”

迟到的官感重新回到躯体,剧烈的疼痛令她呼吸困难。

青葙揽住她的腰的手忽然收紧,“我在,你不会死。”

“那就好。”耶若勉力笑了笑,任由青葙把自己放平在地上。他出手如电,封住她肩膀上几处穴位,止住经脉灵血流转,血也停住了。

“我现在死就……就麻烦了。”

“闭上眼睛,不许说话,”青葙命令道,他伸手过去揩去她脸上的血污,“你不会死。”

耶若听话地合上眼,很快陷入一个令她不怎么愉快的长梦。

梦里会疼,那疼牵动筋骨皮肉,疼得她睡也睡不好,因此一开始的梦境是支离破碎的,她还常常能嗅着其中浓重的血腥气。

梦里应当是晌午时分,太阳当空照下,热得路上有几个落单的士兵折了路边的芭蕉叶子当伞遮阳,就算这样还是很热。

耶若呆呆地缩在墙根底下,觉得很渴。

这里好像是人间关外的行军道,左右不见驿站,只能看见晃眼的烈日、奔赴前线的将士以及每天都骑着马匆匆而过的信使。

他们有时候会在离她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休息、赌博、喝酒,他们放声大笑,她就会凑过去看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觉得这么有意思。他们有时候也会说几句荤话,笑得更大声,她也听不懂,站在他们旁边也跟着笑。

虽然士兵们看不到她,但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不知道谁在替自己换药,胸口一阵疼痛涌来,她痛哼一声,梦境就乱了。

不知过了多少年,关道被敌军侵占,将士们重新集结兵力,进行最后一次反击。

这场反击并不成功。狂风呼啸,敌军从行军道旁的山中突袭而至。战火纷飞,山石滚落,将士的鲜血泼洒在行军道上,尸骨累累。

她并不感觉害怕,但还是一直躲在树上,尸体无人掩埋,她认出里面有几个是常常到树下喝酒打闹的士兵。

现在太阳真的很大。她在期待他们从地上醒过来,到树下避避太阳。

于是她下了树,从尸体堆里翻出几个酒壶,放在树下。正当她费劲把一个士兵的尸体拖回树下时,才发现树下多了三个人。

她有些不开心。

树荫就那么大,可能摆不下了。她不理那些人,依然努力地把尸体拖回树荫处。

没想到那三个人居然能看得到她,还为她让出了一点位置,她一声不吭地把尸体拖到树荫地下,把那些眼熟的士兵都拖了进来。

这样就好了。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不以为意地把满手红水往树干上抹。

这时她才认真听起树下那三个不速之客在聊什么。

“这又是什么考验?”那个穿着白衣服的男子说。

他身边那个黑衣服的男人叹了口气:“不知道,这里也太臭了。”

“难道要你把这些尸体都埋起来?渐离,这我可就帮不了你了,青葙兴许能帮上忙。”

“……”

耶若恍然,那个白衣的是银月,黑衣的那个如今的渐离天帝,那个略显沉默的正是青葙。她好像回到了五百年前,渐离天帝凡间渡劫、三仙相识共游人间的场景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梦见这个?

银月手持折扇,照旧是一副风流模样,正向树上观望。

青葙长身而立,沉静少言,五百年来也没什么变化,一点漆眸定定地望向她。耶若有心上前和他搭话,脑袋却不受控制地拧向了一边。

这一拧便蓦地发现树干上戳着半截断剑,上面有干涸的血迹,其实再仔细看看就能发现,树干也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她感觉自己莫名变得更不开心了,伸手就搭上那柄残剑,作势要拔。可是残剑锋利,她只敢把指头搭在上面,手根本使不上劲,一用力就滑开了,抹了一手铁锈般的血粉。

这边她正在专心致志地拔剑,另一边就听银月说:

“好渴啊,有水么?”

“没有了。”青葙答。

“嗯?这树上有果子哎。”

她心里一跳,转脸看向银月。只见他伸手扒拉下枝条,摘下一个果子来。那个灰青色的果子浑身长满了粗毛,着实有些其貌不扬。

“好丑啊,这玩意能吃吗?”

她感觉自己张了张嘴想说话,就看着银月三下五除二把果子给拨开了,露出里面青绿色的果肉。

他剥开之后并不着急吃,递到青葙面前一晃,笑得很坏:“想吃吗?”

青葙脸色变得很怪异,僵硬地半退一步:“不用了。”

……银月果然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笑吟吟地咬了一口,夸张地叫起来:“好甜!渐离你一定要尝尝。”说完又伸手想要再摘一个。

这时耶若终于开口了:“你,不许吃我的果子。”

原本说说笑笑的三人忽然默了一下。银月转过头,终于拿正眼看她:“你的果子?”

“对。”

银月踩着那些尸体朝她走过来,断剑横在他们中间。他两指夹住断剑,铮地一声拔出来,耶若伸出手,他把剑轻轻放在她手上:“小妖精,多大了?”

妖精?

“三百岁。”

三百岁?

“你叫什么?”

我叫耶若啊!

可她听见自己回答:“我叫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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