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要带她走

银光在无极岛透明结界顶点处缓缓垂落,像是散下了一卷银珠帘。

青葙本欲就此返回玄台,见此情形不禁心生疑虑——白君只有在苌楚出现时才会完全展开结界。可如今海事告急,她怎有余力化形出现……

他心中不详之感顿生,转身回到无极宫,果见庭院中空空荡荡,并无仙魂。

思忖片刻,他转身向耶若的房中走去。

房门大敞着,他见到了一副凌乱香艳的情景——耶若衣衫半褪,与银月交颈而卧,姿态亲密。

他声沉如水:“你们在做什么?”

耶若如梦初醒,松开了紧拉住银月衣衫的手。

银月偏开目光,动作依然很轻,慢慢将她放到床褥中,拉上被子盖住她裸露的肩。她一身不正常的潮红顷刻间退了个干净,缩在被中,冷的直打颤。

银月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才背过身去,面向青葙:“怎么又回来了?”

门外银光熠熠,青葙站在门口,看不清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压低的可怕。

“你不是说你分的清吗?”

银月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迈步而来,踏过满地碎瓷,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与银月擦身而过,走到耶若床前,俯身来抱她。

银月迅疾转身,出手如电扣住他的手臂:“你要做什么?”

青葙复又直起身,转脸与银月对视。

他说:“我要带她走。”

这句话在出口的瞬间,他们周围的气氛骤然凝滞,几要降至冰点。耶若沉重的心跳一下下都砸在伤处,她强忍着剧痛,涩然张口:“你们……”

然而青葙没有给她说话的空当,抽出手臂,将她连人带毯抱了起来。

不经意见对上他深如幽潭的目光,耶若没来由地心尖一颤,觉得一阵心虚,合上了嘴。

银月除了那一挡之外,没有多做阻拦。青葙面若寒霜,抱着她径自向外走去。可走出两步后,他脚步一缓,终于还是没有就此一走了之。

他将头向后微偏去,话是对银月说的:“她伤的很重。”

银月目光瞬了瞬,脸色稍显缓和,终是叹道:“这傻孩子刚刚赤脚踩在地上了,记得给她上点药。”

“嗯。”

她抬了抬头,越过青葙的肩头看去,正巧对上银月的眼睛,她浑身一紧,重新把头埋进毯中。

“如果在玄台无聊,让青葙给你讲讲以前的事。”耶若听见银月这么说。

她此刻心里乱得很,也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好更加缩到里面去。活了七十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希望自己能够原地消失。

青葙替她应:“好。”

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跨出无极结界,登时便笼于一片海雾之中,白茫茫地什么也看不清了。

耶若感觉肩背的伤口大有裂开的迹象,应该是当时在床上强行拉住银月的后果……有黏湿之感,大约是出血了。

可她竟没有感觉到多少疼意,只觉得心里空得很,空余一片兵荒马乱后的仓皇。

分明她只属意于青葙上仙,为何梦里的感觉如此真切,令她分不清现实,做出那种举动……

她到底是谁?

如果她是耶若,那么为何会陷入到苌楚的回忆之中,为何又能体察她所有的心绪细微起伏?

如果她是莲雾,又怎么会对往昔的恋人无动于衷?

上天以来与银月的种种往事浮现眼前,回忆起枯树枝下、无尽海下那些无端的悸动……她悚然发现自己并不是无动于衷,只是——银月总能不着痕迹地将她推开,而她没有细想。

如果顺着她就是苌楚一缕残魂的方向思考,那么她莫名就是不愿意喊银月“师父”,是不是也因为苌楚原来的执念呢?

——若是没了这层师徒关系,他们本可以成为玉完天中最恩爱的一对仙眷。

这种想法太过匪夷所思,耶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另外一个人,身上承担着一段不为她所知的宿命……这是可能的吗?

“我到底是谁?”

她又想起那天,苌楚站在树下,周身散出朦胧飘游的银光,在听完她的发问后,沉默良久,继而抬手抚上她的脸。

“耶若……”

“嗯?”她以为苌楚在叫她。

她接着道:“……是我的残魂在人间一个姓李人家的转世。”

“……”

“不过,我现在也弄不清楚你是谁了。”

青葙没有再玄台入口处多做停留,而是直接落入府邸之中。

直到她被重新放入一张柔软舒适的云床时,意识才稍微回归。

这个房间不是之前她住的厢房,比其稍大些,右首案上摆着几卷书,植了两三支万寿竹,床上垂着青纱罗帐,陈设简单到几乎简陋的地步。

她意识到这里正是青葙的寝处。

而房间的主人正拉出桌柜的抽屉,寻找瓷瓶发出轻微碰撞的动静。即使他依然保持了平日里的自矜自持,耶若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心情不佳。

“青葙……”她艰难地叫他。

“嗯。”

她不习惯直呼他的名字,又改口:“上仙。”

“都行。”语调虽沉,耶若还是能从中听出些柔意。

“刚刚……不是银月,是我,”她呼吸不顺,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瓷瓶相碰之声忽然停下来,周围空气凝了凝,耶若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浑身都紧绷着。

可最终青葙也只是 “嗯”了声,音调有些生硬。

叮叮哐哐的瓷器碰撞声又响了起来。他向药钵中加了几滴小细瓶里的净水,再从药箱中取出几株青草放入其中。

随着药锤的碾落,阵阵苦涩的绿意从中涌出。

他垂头研碾药物,道:“很快就好,疼的厉害跟我说。”

“好,”耶若身上疼得厉害,却对他道:“青葙,你别生气。”

青葙动作一顿,转眼看向她。

耶若垂了眸子,嗫嚅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感觉自己再怎么解释都苍白无力,想多说一些,又实在不知怎么开口,心里一急,脸上就泛起一阵病态的酡红。

“不生气。我没有生你的气,”青葙托着药钵坐到床边,有些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耶若,我只是……有点不高兴。”

他目光灼烫,耶若被看得窘迫非常,把脸埋入毯中,只露出两只眼睛,低低地说:“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青葙看着她这副模样就算真有气也生不出来。

他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意识到这点的青葙上仙再次微不可闻地叹气:“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耶若苦着脸,多少有些害怕。

青葙轻轻掀开毯子。她仅着一件蔽体的亵衣,罩在外头的薄衫半褪下来,露出雪白的肩、随着呼吸起伏的肩颈曲线、还有清晰分明的锁骨……

然而这场面一点也不旖旎悱恻,再往下,左侧锁骨以下变作一片血肉模糊、血液不断从伤口中涌出,浸透外杉,湿了被单。耶若整个人因为失血过多,浑身的皮肤都变得透明起来。

“伤口裂开了。”青葙轻轻道。

“是……么?”

耶若费劲想低头看看,却被青葙盖住眼睛,“别看,会害怕的。”

“嗐,不看也够吓人了,看两眼也没什么。”耶若嘴里这么说着,却是没有继续往下看。

青葙说“别看”,开始着手替她清理伤口。

痛。

耶若从头到尾就一个感觉,她无法思考,思绪一片混乱,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青纱幔外漆得雪白的房顶,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直到上完药后,清新的凉意拢上来,原本**的伤口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青葙将所有带血的衣物都处理掉,她披上了件白色中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青葙替她掖起被子时,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上仙的住处吗?”

“是。”

“我刚刚是不是把床弄脏了?”

“没有。”

“那我就睡这里了?”

“嗯,你安心养伤。”

“上仙睡哪?”

“……”青葙有些无奈,“自然是去别处歇息,难不成要与你挤在一处?”

“!”耶若脸色一红,“不了,我我……”

他终是摇头笑了:“别想那么多,睡会吧。”

耶若浑身一紧,眼神瞬间流露出虑色,却还是乖乖点头:“好。”

她的反应当然逃不过青葙的眼。“怎么了?”

耶若抬抬眼,努力装作平静的模样:“你是不是有事要忙?快去吧。”

“我就在这里。”

为了让她相信,青葙还从案上随手拿起一卷书,“想睡就睡吧。”

“……我不想睡,”耶若默了许久,复又睁开眼睛,“我不敢,我害怕。怕一做梦,我就不是我了。”

只要一坠入梦乡,她的身体就被苌楚所操纵,连意识都被逐步侵蚀。

她很害怕,特别是在经过了刚刚那件事后,这种恐惧就到达了顶峰——关于耶若的一切,有没有可能在苌楚的回忆中彻底消失,就此湮灭在一场长梦之中……

说不定,有一天身体苏醒之后,她就不是她了。

“你是你自己。”

又是这一句话。

“上仙,你,能和我一块躺着吗?我想看看你。”

“睡不着的话,听我讲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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