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宜的手术顺利完成了。
江小雅也履行约定,离开了轮椅,来找了她。
只不过他走得有些慢,还需要些日子才能支持正常的活动。
沈玉宜看到他来,笑了,笑着笑着,就又流了泪。
高雪在一旁,不爱笑的她难得露出笑。
“真是傻了,看一个人就这样,边笑边哭的,小孩子一样。”
沈玉宜醒来后最先见到的是高雪,也是和现在这样,笑着笑着就哭了。
叫高雪看着都跟着眼眶湿润。
看着这个和挚友有五分相似的孩子,她想,我无法在你生病的时候守在身边,如今陪着你的孩子,算不算一种弥补?
高雪清楚,算来算去,不过是能让自己内心少些愧疚。
对于离去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弥补。
她看了眼刚来的江小雅,转头对沈玉宜说:“你和你朋友待一会儿吧,回头好好休息,我有些事情要处理,晚点再来。”
谢姨也跟着高雪离开了病房,给两人留了空间。
沈玉宜手术后没有太久,精神状态不太好。
她躺在床上,也没什么力气去说太多的话。
“不舒服就不说话,我待一会儿就走,你今天好好休息。”
“嗯。”沈玉宜应下。
“我现在快好了,就等你了。”
沈玉宜闻言弯弯眉,静静地盯着他看。
江小雅明白她的意思,配合着站起来,在病房里像模像样走了几步。
“怎么样,不骗人吧。”
她望向他的那双眸子含着温柔与开心。
“看到你好起来,真好。”她的声音还是虚弱着,却有了些精气神。
江小雅来到她身前。
“你也要好好恢复。”
沈玉宜点点头,道:“我有好多话想说。”
这次手术,一觉醒来,感觉过了很久。
从前手术,她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回头我问问医生,是不是做手术的时候还给你开了瓢,往里面灌了些东西。”
沈玉宜听着他的玩笑笑了。
“是呀。”
“想说什么最近慢慢说,不着急。”江小雅放轻了语气,“我最近多来看你。”
沈玉宜只是盯着他看,不移开目光。
江小雅都有些不自在了。
“到底在看什么呢,手术前就这样看,手术后还这样看。”
沈玉宜不语,还是如此。
江小雅没辙了,伸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
骨感修长的手遮住了她的视线。
“这样就看不到了。”
沈玉宜的半张脸被遮住。
“小雅哥,彭市有座山叫南风山,快要到山顶的时候,有座寺庙,南风寺。你去过彭市吗?”
江小雅的注意力放在她的张张合合的唇上,当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收起目光。
“嗯,去过。”
“南风寺呢?”
江小雅眉头微动。
“去过一次。”
“你有挂过祈福吗?”
他沉默几秒,还是回答:“挂过。”
“如果我说,我在南风寺的祈福牌上看到过你的署名,你信吗。”
江小雅明白了沈玉宜的意思。
他垂眸淡笑,将覆在她眼上的手拿了起来。
他对上她那双清澈的双眼,道:“我信。”
听到答案,沈玉宜释然。
“我做了很长的梦,零零碎碎的。”
“这个梦似乎让你印象很深。”
“都是些过去发生过的事情,重新在脑子里放了一边。”
“梦里你梦到了去南风寺的时候?”
“应该是,有些模糊了,不过也提醒人想起。”说着,她打了一个哈欠。
其实她早有些累了,这会儿只不过在撑着,总想再多说会儿话。
“梦总是这样。你该休息了。”江小雅帮她调了床的高度,“和你说好的事情我记得,你再好些的时候,就去做。”
“好。”
“睡吧。”
沈玉宜手术后没多久就是春节了,她也慢慢恢复起来。
春节一到,B市也即将迎来一个新的春天。
这是她在B市的第二年了。
江小雅还没有出院,还在医院康复着。
按道理来讲,以他目前的情况是可以出院了的,却迟迟没有办出院。
其实在和沈玉宜遇到之后没多久,他就能走路了。
沈玉宜问起的时候,他吊儿郎当地说:“本来就是来康复的,还不允许我完全恢复再走吗。我走了,可没人找你玩了。”
于是沈玉宜便没再多问。
认识这段时间,有关江小雅的事情,沈玉宜几乎没问过,了解到的信息并不多。
但隐约能猜出,他在这里应该是另有安排,等到合适的时候,他就会离开。
这个年,有江小雅在医院一起,她过得还不算无聊。
江小雅自从走路方便后,每天都能给她带来些有趣的东西。
有的是他在外面买的,有的是他从家带的。
年后,他似乎事情变得多起来,虽然还没出院,但常出去。
除夕那天,江小雅给她带来了饺子。
让沈玉宜惊讶的是,饺子是猫耳朵样式的。
小时候,在家里过年,沈父就是给她做这种样式的。
吃猫耳朵,对她来说,仿佛才真的算是过年。
其实那天中午她已经吃过一顿饺子了,是谢姨做的。
谢姨是河市人,做饭口味样式也偏向于家乡,饺子口味也有些不同。
江小雅带来的饺子,口味竟然也有些偏向于她习惯的那种。
沈玉宜难得多吃了些。
生病后,对她来说,吃饭成为了一种负担。
吃饭间她问起是从哪里带的饺子,她原以为约莫是江小雅的家人或者阿姨。
没想到,江小雅说:“我做的。”
沈玉宜盯着他,觉得有些新奇。
“你还会做饭欸。”她说着。
江小雅上前弹了弹她的脑门。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玉宜慢慢恢复着,手术后少不了一些药物注射治疗。
有时候江小雅会碰上,和高雪她们一样,看到她疼得说不出话浑身痛苦的样子,心中酸涩却也无能为力。
之前秋天在医院遇到沈玉宜的时候,她身体情况勉强还可以。
去年来到B市一段日子后,她做过一次小手术,到了夏末的时候,情况稳定了很多,平常主要吃药治疗,在医院观察着状态。
高雪有打算让她出院,给她安排地方住着休养,找人照顾着。
但沈玉宜想,她的状况飘忽不定,高雪又没办法完全放心她,这样折腾也许只会更让高雪费心。
在哪都是住,在医院观察也很好。
静原医院本来就不缺病房,住久了,她也没什么感觉了。
于是便一直在医院休养着。
直到天气越来越冷,她忽然又咯血,情况开始有些恶化。
这时候,江小雅对她生病的事情才有了真实的感触。
沈玉宜本身就比较怕疼,她曾开玩笑说:“估计是小时候没被棍棒教育过,所以我对疼痛的忍耐力很差,早知道让我爸打我几顿了。”
江小雅听了无奈:“还有你这样想的。”
这次手术后,虽然后续治疗很折磨人,但沈玉宜的状况也有所好转。
正月十五,迎来了这一年的元宵节。
谢姨也将晚饭换成了元宵。
江小雅最近很忙,沈玉宜已经两天没见过他了。
吃完饭,她看着手机里的消息。
江小雅发消息说,今晚会来找她。
沈玉宜躺在病床上,从窗户看向外面。
她的房间,刚好能看到月亮。
一阵敲门声。
“请进。”
不出所料,是江小雅,他拎两袋子东西走了进来。
“元宵快乐,吃过元宵没。”他把袋子放在了床头桌上。
“吃了,你呢。”
“我不爱吃。”
“那吃过晚饭了吗?”
“没呢。”
沈玉宜原本半躺下的,这会儿往上坐了坐。
“那边桌子上有面包,要不要尝一尝,垫一垫,很好吃的。”
“行,回头再吃,现在有件事要做。”
“嗯?”
只见江小雅打开了病房亮一些的灯,随后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些东西。
棉签、酒精、空心针——
有些沈玉宜不认识,此刻也大致猜出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今天打耳洞,我问过医生,现在的情况可以打,不过之后要多注意留意。”
“你给我打吗?”
“对。”
沈玉宜还是有些诧异:“你还会打耳洞。”
“前段时间学的。”
话音落下,沈玉宜瞳孔放大几分,说不出的惊讶和喜悦攀上心头。
她不敢去猜测他去学打耳洞的理由。
只要这个猜测一旦浮现,那一秒,她就会有答案。
“愿不愿意让我帮你打?”他问起。
“愿意。”
听她这样回答,江小雅松口气笑了。
“不用担心,不会给你打得不好的,但可能你会觉得有点疼。”
“我最近这个耐疼力差不多提到了点儿。”
“好好好,现在阿玉已经蜕变了。”
江小雅很仔细地做着各方面的消毒工作,一点步骤不见少。
沈玉宜吐着气,隐隐的害怕中又忍不住挪开目光。
她盯着他手中的动作,不时偷瞄着他。
她还很少见他认真做事的模样,和平常不太一样。
但也没有让人感觉到割裂,只是让她觉得,这样的他似乎才更完整些。
“不怕啊。”他注意到她的目光。
沈玉宜讪讪。
做好消毒和各方面的准备后,江小雅拿着笔。
“先定个点。”
沈玉宜配合得靠近他些。
“光线还行吗?”
她盯着天花板的灯,转移着注意力。
“可以。”
说着,江小雅快速给她定好了点。
他拿出一个镜子放在沈玉宜面前。
“这个位置可以吗?”
沈玉宜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可以。”
“行。”
江小雅拿出做过处理的穿孔针。
沈玉宜看着长长的针,不由得冷吸一口气。
“小雅哥,这疼吗。”
“啧,刚刚某人不是还说不怕疼吗。”
“呃,我就问问,就问问。”
“不会很疼的,很快就好,别害怕。”
沈玉宜乖乖点头,坐直了些,微微屏气等待着。
她看不到江小雅具体的动作,在心中默默猜测着针落下的时间。
正当她想着,耳垂忽然痛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持续麻麻的疼,像是被人揪着耳垂般。
江小雅动作很娴熟,为她上着耳钉做后续的处理。
不知道这段时间练了多久。
“能接受吗?”
“还可以。”
江小雅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很快,另一个耳朵也打好了。
他收拾着工具,沈玉宜则对着镜子左瞧右瞧,耳垂的感觉依然持续着,但慢慢能接受了。
看着耳朵上的耳钉,她不禁弯起嘴角。
“真好,今天终于打上了,我也有耳洞了。”
说着,她抬头冲江小雅笑起。
“看来真的盼了很久。”
江小雅刚收拾好一切。
“是啊,很久了呢,以前做些事情会少些勇气,这两年总有种无所谓了的感觉,这大概是生病给我的最大的一个好处吧。”
江小雅站在靠在窗户那儿,开口问:“不是想要打耳洞吗,怎么一直等到现在。”
沈玉宜想到什么,垂眸笑笑。
“有个朋友说,等我手术好了带我去打,但就没有了机会,我也没再要去打。”
“小雅哥,能和你认识,我挺高兴的。”她由衷说起。
“今天怎么那么感性。”江小雅说。
“人总需要感性的时候吧。”
“我最近感觉一切事情好像都有定数。生病后,想做的事情慢慢显露,记得之前我是一个对未来没什么期望的人。”
“我没感受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但又觉得不该这样,所以总陷入一种矛盾,这种矛盾让我有些痛苦。”
“生活总是发生一些变数,我总觉得人这一生都是要受苦的,没什么意义。虽然有幸福,但苦难也是不可避免的,再怎么幸福快乐都没法把它抵消掉。”
“说实话,知道自己生病后,我倒是有些庆幸,自己终于有了正当的理由死去。”
说着说着,沈玉宜释怀笑了笑。
“大概从那之后,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慢慢好像多了点儿无所谓的勇气,也慢慢感受到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剩下的日子能做些想做的事,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听着她这一番话,江小雅很平静。
“认为人生无意义,却又会去探寻自己愿意追寻的东西。”他回味着她的话,简单总结道。
“万千世界,经历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同,不然哪有那么多个主义出现。你想得倒是很清楚,有自己的对事情的通透,没有稀里糊涂被推着活一辈子。”
沈玉宜盯着他看了很久。
夜色浸满窗棂,江小雅眼底平和温润,没有怜悯,没有惋惜。
她眸光浅淡,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转瞬又归于平静。
沈玉宜慢慢下了床,来到窗户前,打开窗户。
冷冷的空气从缝隙中钻进,带来夜晚的气味。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认识你很开心吗。”她说。
“为什么。”
“你不会对我说‘等待’,在你这里,生病不是阻挠往前走的脚步。”
江小雅淡笑:“可能我这个人就这样吧,不想被束缚,这段时间在医院也是,总觉得你也不想被束缚。”
过了一会儿,沈玉宜继续道:“还有一个原因。”
“那年在蹊山遇到你们,邵良给我看了你们相机的照片,是你们在雪山留下的,那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另一种活法,我记得,他给我看的最后一张,是你的照片,你身上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她很直白说道。
“感觉很自由,很无畏,好像一切事情都可以洒脱抛下。”
江小雅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我觉得也许这不是因为我。你看到的,其实是你心底的东西,只不过是潜意识被你寄托在了照片上。”
“或许,真正的你就是这样的。”
沈玉宜怔住,缓缓抬头看向身边的江小雅。
他的半张脸被外面的夜色照拂,好看的下颌线勾勒出清冷柔和的轮廓,睫毛落着一层淡淡的暗影。
他的话总是牵动她心底的异样。
看着他的时候,她也总是想一直看着他。
奇怪吗,好像也不奇怪,都说了有了答案的。
晚风轻抚,吹动她的发,轻扫她的心,模糊着彼此的脸庞。
此刻,一切都是这样的安静。
沈玉宜听到了自己的心。
“小雅哥。”
江小雅转过身来,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和无奈浮出。
“又傻了。”
他伸手为她轻轻绕好乱起的发。
“我好像喜欢上了你。”
她的大脑混乱又清晰,心脏跳动的频率加快,呼之欲出。
江小雅手中动作一顿。
不知过了多久,他叹了口气。
“怎么是个藏不住事的家伙。”
说着,他继续为她整理好头发。
沈玉宜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眼眸中只剩下纯粹和炙热。
“我认为,喜欢不用隐瞒。”
她的手还是熟悉是冰凉,一点点渗入江小雅的皮肤。
“阿玉,不要因为我的一些话就觉得我好。”他轻声道。
“我不会因为一个人哪里好才会喜欢上他,一个人的优点不是另一个人喜欢上他的理由。”
江小雅终是败下阵来,慢慢将她握住他手腕的手松下。
随后主动拉起她的另一只手,用自己的手把她的手包裹着,试图为她驱散几分冰凉。
“也许这份喜欢是我先开始的,我对你的喜欢应该更早些。”
“阿玉,考虑考虑和我在一起吧。”
“我今天这样很自私。”沈玉宜的眼眶忽然湿润。
“你担心的那些我不在意。”他说,“我早晚是要说的。”
“不是什么都要有一个结果的,阿玉。”
江小雅上前拥她入怀。
“如果你称答应和我一起就是自私的话,那我希望你能自私些。”
沈玉宜的眼泪落下。
“我做个自私的人,你会不会讨厌我。”
“不会。”
“那好,这次我想自私点。”
大概还有一两章,如果放在一章,可能那章字数会比较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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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兜兜转转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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