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望从硬的要死的床上醒过来。
“操。”他低低骂了一句,又梦见无忧了。
推开窗一看,徐凡拿着竹枝扫帚在扫院子,雪青剑就放在旁边,显然已经做过早课。
没有人督促过他半句,也没有人劝过他歇息,徐凡每一天都是自己爬起来,练剑,打坐,扫院子挑水,甚至还记得给薛怀望带饭。
薛怀望伸着腰起来,懒洋洋猫儿似的扒在窗上:“喂——”
徐凡抬起头看他一眼,拿了两个包子丢上去,薛怀望随手接住,塞进嘴里。
二十年过去,两人辗转奔波过许多地方,一点一点向着青灵山靠近。
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薛怀望只觉得每一日都快得不可思议,日子如翻书一般咻然过去,可是回翻往日记忆,却又只看见一张张泛黄的白纸,没有书写上任何意义。
不,也有些东西改变了的,比如……徐凡。
徐凡依旧没有金丹,确切地说,他至今也没有成功引气入体。
初时二人兄弟相称,随着时间过去,徐凡即使不留胡子,也已是中年人相貌,但他仍旧按习惯叫着薛怀望哥,落在凡人眼里便是一对很奇怪的人了,而薛怀望对此并不发表意见。
虽不在乎徐凡是否修为强大,但比起前世的剑尊,显然他更乐意和凡人徐凡相处。
薛怀望咬着包子走到楼下,拎起雪青剑甩了两下,招不成招势不成势,勉强也有点架子。
徐凡走过来,把昨晚上写的信给他。
徐凡始终没能引气入体,因此至今用不了通行符,只能写好了信让薛怀望发出去,至于写给谁……自然只有无忧。
薛怀望也写,不过最近写得少了,毕竟无忧从没回复过。
两人草草收拾过行李就上了马,雪青剑自己飞起来跟在身后,这剑已生了浅薄的灵智,只认徐凡为主,不知是不是无忧有心设计。
马儿蹄子哒哒,敲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路清脆的行歌。
“秘境之中或有机缘,带你混进去也不难。”
“去。”
“不过里面都是修士,你自己要藏好,等着我去找到你。”
“嗯。”
“死了不要怨我。”
“好。”
薛怀望敲他一记:“多说两个字会死?”
徐凡眨了下眼睛:“谢谢。”
薛怀望翻了个白眼,对着他的马屁股踢了一脚。
*
沧江峰下野林中。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黑衣人从土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
无忧骂骂咧咧:“怎么出口在土里啊!”
他被峰主捅得快成口袋了才找到机会窜进魔宫,结果一悟道就忘了时间,出魔界时原地土都埋平了。
“诶?”
好像不是被土埋了,这怎么还有块大石头?前面还放了两块米糕?
无忧化身小鸟飞了几圈,转到大石头另一边探头。
青石被削平一面,留下剑锋般的字迹。
[无名邪修剑友卒于此处 xxxxx年x月x日苍若明立]
无忧一时哽住,他逃跑时是留了具假身没错,可他真没想到沧江峰主还有这闲心,给他这个萍水相逢不共戴天的魔修埋了个土馒头……
真是奇人,无忧捉起米糕咬了一口,似乎一点糖也没放,难吃的要命。
脑子里忽然又响起冰冷的电子音。
【主角遇到生命危险,请前往协助。】
这声音乍一听有些陌生,在魔宫里悟道时系统从没响起过,难道魔界对天道的监控也有隔绝之效?
无忧用鸟爪挠挠翅膀:“谁,在哪,什么危险。”
【位置已发送,请跟随系统。】
无忧本觉得去不去也无所谓,不过一看系统发来的信息,却又起了好奇,系统显示两个气运之子离得还算近,目前正在……地下暗河之中?
这不就是徐凡拿到神剑的地方。
无忧犹豫起来,他不知此时年月时间,此时被系统一提醒,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有些想去找最后一个死对头,反正三个人都是他的任务……
只是还有两个气运之子正等着去救,他想想便打开灵识准备发封短信给徐薛二人问问情况——
雪片般的信笺飞涌而出,源源不断拍了他满头满脸,片刻后,无忧被小山般的信件埋过半身,脸上写满迷茫的呆滞。
他拿起一封:师尊收。
再拿起一封:无忧收。
一封一封又一封,无忧无忧师尊师尊,师尊师尊无忧无忧,全是那两个小东西寄来的。
不是,他到底被埋了多久啊!
无忧唤出系统:“离我进魔宫……魔界过去多久了?”
【21年6个月4天3个时辰】
无忧:……完全睡过头了。
他连忙收起那些乱糟糟的信笺,化身巨鸟向着天际中去。
*
尘月秘境。
潮湿的地下溶洞中,遍地都是破碎的石晶和散着柔光的腐草,湍急的暗河从地面贯穿而过,发出泠泠的水流声。
徐凡走在河畔,天晶剑在身前悬浮着飞行,剑身发出亮光,为主人照亮脚下道路。
进入秘境后,修士们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的地方,这也是薛怀望不放心的最大原因,原本二人也约好了各自拿上通行符,徐凡留在原地藏好,让薛怀望来找他就是了。
可倒霉的是徐凡被传送进了一处地下溶洞,这地下空间极大,岔路极多如迷宫一般,却与地面有着颇深距离,暗河中汩汩流着有禁灵作用的恶水,通行符的信号也不太灵光。
徐凡等了七天,还是忍不住向外走了。
他到底是个凡人,用不了储物袋也做不到辟谷,身上的干粮吃完之前,必须找到出路。
*
地下溶洞空间的另一边,暗河汇流之处。
细流汇出湖水,地下湖中暗流汹涌,一刻不停地闪着深色的波光。
湖水中忽然涌起一道大浪,一只有着比湖水更黑暗颜色的巨蛇从水道中游出,缓缓游曳靠近了岸边。
漆黑巨蛇爬上岸,蛇鳞沾水后映出迷人的繁复花纹,显出自然而神秘的美感。
巨蛇甫一上岸便化作人形,是个黑发垂地皮肤苍白的男子,赤.裸的身体上水珠滑下,在身后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如同湖中走出的水妖。
无忧歪着脑袋四处看了看,不确定周围有没有人,到底还是裹了两件衣服。
万一待会徒弟出来,看见自己什么都没穿的话,好像会有点尴尬。
“这就是拿剑的地方?”
【检测到主角接近,目前主角尚未完成关键剧情节点,请进行辅助支持。】
是说徐凡正在过来?也好,那他坐在这等着就行了。
不过,那把传说中的墨剑在哪呢?
会在水底吗?无忧回身望向幽幽湖水,难道要他下水捞?可水好冷……
算了,还是顺其自然让徒弟去拿吧,他拿不到我再帮忙也不急。
“师尊?”
一道声音忽然从黑暗中窜出来,无忧猛地回头。
黑暗中却并没有走出徐凡,只是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师尊啊。”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似乎在许久许久之前,有人在耳边用同样的声音呼唤过成千上万次。
无忧手中凝出一道剑气,漠然地转向声音来处的黑暗。
他脸上流露出了然神色:“好久不见啊,我的徒儿。”
薛怀望抱着一柄漆黑古剑,从黑暗中一步步涉水而来,最终停在一个离无忧不远不近的距离,小腿浸泡在暗色水中,宛如一个没有影子与双足的鬼魂。
薛怀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好久不见。”
“师尊。”
无忧手中剑气旋转,却始终没有射.出,几番凝聚最后又在手心消弭无痕。
过去的仇怨在世界毁灭时他就已全部放下,仔细想来,他还要谢谢薛怀望帮他照顾徐凡,装的也好,有其他原因也罢,至少徐凡活到了今天。
无忧充满耐心地看过去:“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你也重生了?”
薛怀望的笑容像是脸上的疤一样凝固着,角度没有变化过一分一毫,他双手渐渐收紧,握紧了怀中的剑。
“师尊果然还记得我啊。”
原来又是在诈我,无忧心想这小鬼真是千年不改,马上又要开始让我讨厌了。
薛怀望却自顾自回答下去:“不知道,一开始是做梦……”
“那些梦,太好了……我那时活得很糟,于是每天就只想着做梦,梦里有师尊,有魔宫,每天都能被师尊看着,和我说话,叫我练剑,还摸我的头……
“可是有天,师尊开始讨厌我,把我一个人扔掉了……
“我梦见我找了很久,崇山峻岭,人界妖域……海的尽头,天外之外……可我的师尊……他在哪?
“哪里都没有师尊,桃花树下,长风台上,观星塔中,寝殿门外,一切的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它们在哪?我的师尊在哪?我把它们弄丢了……
“原来我是在做梦啊。”
薛怀望向前走了一步,迷蒙回忆中朝思慕想的那个身形在眼前又清晰了一分,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足够看见他脸上的厌恶。
“我本来已经接受这是一场梦了……
“可是那天,那么深的江水,那么多的星星,我在船上睁开眼,看见——你。
“我以为,我死了。”
然后,即将得到永远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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