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似乎告一段落……”
——————
苍陆(Grēnewēste)并不是一片苍白荒芜、盐碱遍地的大陆,与此相反,它苍翠葳蕤,树木繁茂,生机盎然。
此处曾是精灵的栖息之地,他们是远洲最为古老智慧的精灵族群之一,被称之为“恩弥拉”(Emerlia)。恩弥拉精灵矫健轻盈,博学多知,艺术和文化高度发达,是远洲南部文明的发祥者与传播者;他们与所有精灵一样,长生不老,拥有纯净高贵的自然魔力,人类与矮人都愿意与其交往,协助他们开发缔造了独一无二的恩弥拉文化。
恩弥拉精灵心善手巧,他们开凿出繁复精密的水道,冶炼出特殊的秘银,用鸟雀般婉转动听的歌喉永不疲倦地颂唱动听的旋律……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但在无与伦比的美轮美奂之下,打碎梦境的危机正在悄然孕育。
毫无疑问,世世代代平静幸福的生活会将一个种族的勇气与决心消磨殆尽,就算是恩弥拉精灵也不例外——他们逐渐忘却了如何战斗与搏杀,柔软灵活的肢体更多用来起舞助兴;相比打造兵器,他们把更多的精力倾注于研究项链、手镯和耳坠的样式;至于他们的歌曲,尽是些赞美自然和奇迹的甜美曲调,喜悦满载,悲伤无影。
日月更替,安逸闲适的生活仿佛亘古不变……但是,在不知道哪年哪日的朝阳初升之时,一道可怖的暗影投落在恩弥拉精灵们的上空——伴随着咆哮和硝烟,一条银白色的巨大恶龙从天而降!它喷吐出可以使万物燃烧的火焰,蛮横而狂暴地摧毁了恩弥拉精灵的王宫与宝库,精灵们大惊失色,手链、耳坠和银盘金杯坠落于地,“复苏之灵,安蜜儿在上!救救我们!”他们绝望地高声哭叫,“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灾难啊!灾难来了!”
那正是佩厄多恩,远洲最后的欧洛因龙,彼时的它非常年轻,急于寻找自己的领土——又有什么比一片翠绿辽阔,珠翠成山的宝地更合适呢?恩弥拉精灵对这条独眼巨龙感到无比的恐惧,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稍加抵抗,紧接着便在狂风和烈焰中四散奔逃。在佩厄多恩的攻势之下,超过半数精灵死于非命,剩下的则带着对侵略者的恐惧与愤怒远遁他乡,或是不甘且无奈地泯灭于历史长河之中,或是成为了几支年轻精灵族群的先祖。就这样,远洲唯一的海滨精灵族群宣告灭亡,近古时代一同结束了她的生命。
眼下,在这片经过无数纷扰和混乱的土地上,只余下风吹过树叶的细小动静,远洲的最后一条冷龙正趴在荒废的精灵王宫静静之中,无聊到给爪子边的每一颗草起名字。这里是佩厄多恩领地的中心地带,奇尔茜触目所及的一切除了石块,就是植物、植物、还有植物!“老天,这儿真是太无聊了!”冷龙叹息一声,无奈且痛苦地把脑袋埋进前臂间。
这一切还得从那场九死一生的逃亡说起:在被迦鲁茵抓伤背部之后,小冷龙支撑不住,从佩厄多恩背上滚落,好在欧洛因龙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一路疾飞,摆脱了恶龙们的追击,有惊无险地回了苍陆——不幸中的万幸,虽然奇尔茜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好在因为救治及时,她没有变成一具冰凉凉的尸体,奇迹般顽强地挺了下来。
数日后,在阵阵剧痛之中,奇尔茜被光芒刺疼了眼睛,她倒抽着凉气,缓缓苏醒:“唔……嘶!我……这是在哪儿……”
熟悉的青草、石料以及银器的气味回答了她的问题:这里是佩厄多恩的领地,多年未有智慧生物踏足的苍陆。冷龙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背部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疯狂啃咬;微风穿过废弃已久的廊道,轻抚她的头顶,远处,新升的金阳洒落温柔的光芒。“这里……这里是苍陆?”奇尔茜艰难地支起上半身,紧接着因为伤口的牵拉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咳咳!咳咳!”她的嗓子干哑无比,如同生吞了一大把鱼骨般火辣辣地发痛,即便如此,她还是摇晃着脖颈,挣扎着发出声音,“佩皮……佩皮!你在哪儿……”
远处传来隆隆的脚步声,无多时,佩厄多恩巨大的身影便几乎将这座废宫塞的满满当当。“茜蒂?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欧洛因龙兴奋地低声说道,语气如释重负,仿佛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孩子。
“唔……佩皮……我好着呢……嘶!迦鲁茵呢?他没追到这儿来吧?”冷龙竭力抑制疼痛带来的阵阵抽搐,继续问道。
佩厄多恩轻轻摇摇头,眯起独眼,发出阴森森的低吼:“它没有那个胆子!这里是我的领地,那些愚蠢又弱小的家伙敢来这里,便是自取灭亡!”
说道激动处,他不由得扇动翅膀,没成想“噗”地打落一块碎屑;奇尔茜见了,下意识抬翼遮挡,结果差点没在一阵剧痛之中昏厥过去。“茜蒂!”见状,佩厄多恩慌慌张张探出一爪,却又担心把事情弄得更糟,只好讪讪收回。“你伤得很厉害……那些精灵的宝贝已经没有当年那么神奇了,只能勉强给你止住血。”他说着,叹了口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再睡一会儿?还是需要喝些水?接下来几天,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这里是苍陆最安全的地方,我也会加强巡视,以防迦鲁茵来犯……那个可恶的家伙,要是再敢让我见到,我一定会把他烧成灰!茜蒂,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对于佩厄多恩的担心,奇尔茜仅能以虚弱的微笑以对——不管怎么说,他们逃出来了,这意味着那位暴君的计划在第一步就落了空。胜利总归是让龙雀跃的,这使得奇尔茜在最初的几天感到了难得的舒心——每每回想起迦鲁茵被她推下山崖的样子时,她都会忍不住发笑呢!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情况悄然而缓慢地发生了变化……因为伤病,奇尔茜很难随意移动,大多数时候只能像只冬眠的乌龟趴在原地;至于佩厄多恩,为了防止迦鲁茵的入侵,他每天都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巡视领地,一回来便累得倒头就睡——这下可好,奇尔茜本就是一条厌恶安宁和平静的龙,受伤导致她不能四处溜达就已经够让龙心烦了,结果自己唯一的伙伴每天都见不着影子,好容易回来了,没等她说上几句话,这家伙都开始开始打呼噜了!一来二去,冷龙克制不住地当下的日子感到厌烦,开始思念起自己在吞普岭的山洞、书籍和虽然平静乏味,但好歹安全且有不少人类热闹看的生活了!
这天,在奇尔茜给第七十三棵草起完名字后,她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亚琉申斯呀!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她哀嚎出声,缓缓站起身,“我一定得找些乐子,不然我一定会发疯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和康复,她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虽然无法飞行和爬树,但慢步行走对她而言已经不是难事。打定主意之后,冷龙随便挑了个方向,钻过藤蔓掩映的回廊和石门,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穿梭于恩弥拉精灵昔日王宫的断壁残垣之间,奇尔茜心底又一次感受到了物是人非的悲凉……距离她第一次来到苍陆过去多久了呢?她多少有些记不清了,不过那些残缺的石墙被侵蚀得更加厉害了,层层叠叠的青苔肆意地占据了本应悬挂着晶石吊灯的穹顶。兜兜转转,奇尔茜从自己休息的前厅爬进了后花园,这儿同样有着让龙胆战心惊的寂静,除去她爬行时发出的轻微响动,再无任何声音……虽然她未能亲眼见过,但她能够想象,这里曾有着怎么样的盛景——廊道曲折,宫室明净,身姿曼妙的精灵们身披薄纱,欢声笑语,载歌载舞。风吹林响,健美的牝兽舒张四肢,在树影间穿梭;溪水和鸣禽的合唱时时奏响,终日不息……就像亚琉申斯尚未沉没之时,就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万灵和谐而幸福,伴随月落日升,似乎恒久不变……但是现在呢?灰烬落下,物是人非,睿智优雅的恩弥拉精灵们销声匿迹,鹿麋与狼豹畏惧恶龙的气息,雀鸟和昆虫被烈焰与咆哮吓破了胆,他们纷纷远遁,唯有盲聋沉默的植物能够忍受,以疯狂生长作为反抗佩厄多恩暴政的惟一途径。
“这里也是一团糟啊……看上去一切都没变……陆上是这般景象,那海底呢……”胡思乱想间,冷龙已经拨开了花园入口处的草丛,小心翼翼地钻入。长有倒钩的棘草划过她的背部,弄得她结痂的伤口又疼又痒,越往里走,棘草越多,她背上的伤口也就越难受,到后来,奇尔茜几乎要淹没在一片杂草的海洋里了,她不能朝前走,也很难往后退,晕头转向间,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该死的!我就不该上这儿来!”
“咻!”
像是一个恶毒的玩笑,一支箭擦着奇尔茜的脑袋飞过,旋即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杂草从中。
——————
天空阴沉,大风呼啸。
弄臣脚步急促地跑过长廊,鞋子的尖头不断相撞,好似嬉戏打闹的孩童;侍者们手捧水盆、银刀、毛巾一类的物什,沉默不语地在宫门间穿梭,每张脸上都心照不宣地展现出焦躁和恐惧的表情;仪表堂堂的将军站在大殿门前,他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装,铠甲头一回这么让他透不过气来,“简直像是冬天……该死的天气。”他咕嘟着咒骂了一句,拍拍身侧的宝剑,在阉伶拖长了声调的唱和中昂首挺胸地迈入殿内。
随着传令官有气无力的通报声,将军走到阶前,单膝跪下,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罗蒙达斯(Romondas),见过二位陛下。”
“起来吧,我的……咳咳!”熟悉的咳嗽声令将军攥紧了拳头,他慢慢站起身,昂起头,紧接着悲哀地发现那些宫廷医生没有说错——王座之上,可怜国王的脸色苍白如蜡,佝偻的身躯仿佛一截儿残烛;哪怕严冬刚刚过去,他依旧深陷在层层叠叠的毛呢与兽皮制成的大氅之中,好似一个满身皱纹的怪异婴儿。“恕我们直言……陛下已经是一片秋风中的枯叶,”将军回想起医生们的比喻,“我们下不了定论,但是很快……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掀起一阵风,把他的生命吹落在地——我们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就如同我们无法逆转自然的规律一样。”
将军难以自抑地追忆起旧日的时光:那时的国王还是个清瘦和蔼的王储,他身披长袍,头顶金冠,手持权杖,神采奕奕地端坐在先王叱咤风云的宝座之上,他的眼睛大而明亮,不同于父辈被算计和杀戮污浊的双目,他的眸子就好像夏日的池塘般通透清澈,哪怕他不如寻常男子一样健壮,他依旧待人有礼,和蔼慈悲,具有着祖辈遗传下来的勇敢与高贵……可现在呢?掰掰手指,他还没在人间渡满四十个春秋,就看着像是将要入土的老者!在常年病痛的折磨下,衰朽和疲倦吞噬了他昔日英俊无比的面庞,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锥心刺骨的折磨,他似乎随时都会跌下王座,随后在灵魂的消逝中永远闭上眼睛。
病弱的国王咳嗽了好一阵儿,以至于耗尽了力气,五指再也握不住权杖,只能松手由它垂落——这时候,一直套着洁白丝质手套的纤纤玉手及时扶住了这份荣耀,“我的陛下,小心。”那只手的主人说到,“您大可不必这么操心……要注意身体啊。”
国王怏怏地点点头,歪倒在王座的靠背上,秃鹫爪子似的手虚虚握住权杖。与此同时,将军在心底冷哼一声,垂下眼,不再注视王座……亦或是不再注视王座边的女人。
那是一位体态曼妙,端庄优雅的佳人:瀑布似的长发,苹果般的双颊,珍珠一样明亮的眼眸,浆果似的红润的嘴唇。她头戴银冠,耳坠金环,肩披锦纱,身穿翠袍;苇草般婀娜纤细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娴静地置于膝头,雪白的披肩上绣着银光闪闪的花鸟图案。真是个世间罕见的美人儿啊,如果能忽略她那酷似毒蛇的妖媚面相和眼睛深处的勃勃野心,那就更加不可多得。
“你能来看望他,陛下十分高兴,亲爱的将军。”女人开口,语气和善,同时带着不容人抗拒的权威,“士兵们训练得怎么样了?”
“王后殿下……”将军依旧没有抬头,这个饱经沙场的男人内心不自觉生出了一分恐惧,“大家都斗志昂扬……但我们已经一统北方,再无国家能与我们抗衡。恕我直言,我们早就用不着储备这么多的军人了。更何况,眼下城外疫病横行,城内人心惶惶,军人总不能抢夺平民的口粮……”
王后发出一声轻笑,带着些许尖锐,带着些许不满。“你说得对,可是,我从水镜里看到,代表着邪恶的无数黑影将要从南方的空中飞来——我们千万不能松懈。更何况,陛下的志向远比统一北方远大……”
目光涣散的国王在此时发出了一阵溺水般的声音,“唔……唔……你们……你们……斯潘蒂(Sepenty)的预言从没有出错过……咳咳……罗蒙达斯……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咳咳……”
“陛下!”王后此时有些焦急地呼唤了一声,“是我的失职——您需要休息了。”
国王的脑袋耷拉到了胸前,他的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仿佛一个急需母亲安慰的孩童;王后见状,连忙起身,同侍者一起把病王扶起。“罗蒙……达斯!”在被扶去寝宫前,将军听见了一声好似老鹅尖叫的呼唤声,“你……你……照着王后的意思……照着王后的意思……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渐渐的,宫殿归于寂静,将军终于敢抬起头,久久凝视着王座边的座位,感动一阵愤怒。
她究竟还想要什么呢……将军的目光落在了王座之上。
他一阵不寒而栗。
那个女人,那个毒蛇一样的女人,那个像是从阴暗地穴之中爬出的毒蛇一样的女人!
他握住了剑柄,在绝望之中品出了坚决,又在坚决中感到了无奈。
将军叹息着走出了宫殿,他吹响口哨,一只健壮而骄傲、足有半人高的棕色巨鹰便落在了他的身前。
“去吧,我的朋友,带着我的手谕,去找到那伙人——时不我待,要快!”
点击弹出菜单